第3章
許多當地的醫士加入了我們,還有許多人捐出銀子供我們採買藥材和運輸。
我們還要將一部分銀子花在施粥和救濟上。
時疫讓許多家庭沒有了勞動支柱,農田荒蕪,雞犬不生,我便在醫館開設了粥鋪,為窮人施粥。
我是在分粥的時候,發現那兩個齊國孩子的。
他們衣衫褴褸地縮在角落,餓得隻剩一把骨頭,卻老遠地盯著粥桶,不敢上前。
我把粥遞給他們的時候,輕輕地問了他們一句:「你們是齊國人?」
大的那個嚇得打翻了粥碗,拼命磕頭,求我不要S他,他和妹妹隻想喝口粥。
小的那個似乎還不懂事,急得跪下去舔淌在地上的粥。
我把他們領到了一邊,兩個孩子狼吞虎咽地喝了一大碗,
小心翼翼地問我:「姐姐,我們沒有錢,我給你做工,讓我妹妹去帶一碗粥喂我阿爹可以嗎?」
他們的阿爹在前幾天就染上了時疫,哥哥阿恆出去尋找果腹的東西,發現了一個狗洞,看到了施粥的我。
於是帶著妹妹一起爬到了城牆的另一邊。
他們的娘因為識些藥理,被上京的貴人買去做廚娘了,每年都寄銀錢回來,可是主家從不肯放人回鄉探望。
我看著那女孩熟悉的圓臉,顫著聲問她:「你阿娘可有名字?"
那女孩說:」我阿娘沒有名字,是爹爹從人伢子那裡買來的,買來便跟了爹爹姓江了。「
我緊緊抱住她,為她裝好了連碗粥飯。
可是當我跟著兩個孩子去見他們阿爹時,那個男人已經S了。
兩個孩子失去了唯一的親人,撲上前去放聲大哭。
我拉住一個,就跑了另一個。
直到終於把兩個孩子拖離他們父親的屍體的時候,我才發現,阿玉的身上,已經出現了紫斑。
10.
我每日為阿玉帶去粥食和藥湯。
可不知為何,齊軍的守衛與日俱增,越來越嚴格。
似乎上京不斷在派人過來增加援手,可是卻隻有士兵,沒有醫士。
我隻好同阿恆說好,每日在狗洞處放好粥食和一副藥,讓他在日中、日落時來取走。
再讓他將阿玉的病情描述給我聽,阿恆幾乎用上了所有會寫的文字,不會寫的便用圖畫。我再根據情況請醫士調配藥量。
因為怕驚動慕淵,我同所有醫士同吃同住、吃穿粗陋,除了一些近衛和侍女,沒人知道我是個偷跑出來的王後,我想應該也沒有什麼人會注意到我偷偷照顧那兩個齊國的孩子。
可就在阿玉的病情好轉的那一天,我被抓了個正著。
邊陲守衛全副武裝地將我和手中阿恆的信帶走,一起扔進了囚營。
我在黑暗中被關了兩天,託慕淵軍紀嚴明的福,這給俘虜的牢飯還挺香,隻是我很擔心阿玉的病情。
直到第三天,我才聽到有錚錚的腳步聲從外面傳來。
「陛下,我們將抓住的細作關在這兒了!」
厚重的營簾被掀開,慕淵帶著外面的光亮幾步踏進了牢房。
看見我的瞬間,一下子紅了眼圈。
「陛下!這細作當如何懲處!」
慕淵紅著眼睛,咬牙切齒:「朕親自來懲處!」
11.
慕淵從未如此發過狠,他似乎聽不到我求饒,卻最終還是在看見我的眼淚之後溫柔地圈住了我。
「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
」他在我發間呢喃。
從河中到邊陲,五日的路程他隻用了三日,跑倒了兩匹快馬。
「對不起。」
我能聽到他心跳如鼓的聲音,正如我們洞房那日。
「宮裡這麼多醫士、將士,交給他們去做就好了,為什麼非要親自來呢?」
「為什麼非要置自己於險地?」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卻又將我緊緊按回懷裡,似卸力一般把臉埋在我的頸間,悶悶地嘆了口氣:
「算了,小時候我就知道你是這樣的人。」
「隻是以後,無論你想做什麼,讓我陪著你,好不好?」
我剛想問他如何知道我小時候定性子,他便摟著我睡著了。
他就這樣抱了我一整晚。
再醒來時,他正在看阿恆這幾日埋在那個洞口的信。
「阿玉她怎麼樣!
」
「放心,我已經派人替你準時送去藥和糧了。」ŧůₕ
我舒了一口氣,卻被慕淵捏了下腰。
「沒見你這麼關心過朕。」
我剛想哄他,卻發現他手中的信紙上的紙背上也有內容,似是一幅畫,畫了些小人在做工。
「這幅畫是什麼意思,以前從未有過。」
慕淵仔細看了看,面色凝重起來:「霜兒,你看那孩子畫的這些小人。」
「像不像在砌牆?」
12.
「你當真在邊陲看見她了?」
砌城牆的小兵跪在齊國東宮的階下,磕頭如搗蒜。
「千真萬確,小人等奉太子之命前往邊陲圍築城牆,親眼看見庶小姐被剝去了王妃服制,被發配了邊陲。」
「她白天在軍營中同那些士卒一樣做苦工,
晚上還被送進了軍營……好像被折磨得不輕呢!」
嫡姐撫掌大笑:「好好好,慕淵啊,你比我想的還要狠毒!」
「先給她獨一無二的殊榮,再將她踩進泥淖中蹂躪!」
「當真狠毒!」
我確實被慕淵蹂躪得不輕。
甚至最近每日都覺得腰背酸脹,渾身乏力。
許是近日有了慕淵帶來的人手幫助,醫館的規模擴大了許多,我每日也更忙碌了些。
城中時疫有了明顯的好轉,痊愈的人越來越多,小城又漸漸地有了生氣。
一天晚上,阿恆帶著小玉來謝我:「姐姐!小玉全好了!」
我趕緊將他們拉到一邊,問:「你們怎麼過來的?你們那邊不是全城宵禁嗎?」
阿恆高興地說:「太子殿下派人來解了宵禁,
還運來了好多車糧食,要在邊陲三城大擺三天筵席,誰都可以吃!他們說是太子下月大婚,要與民同慶呢!」
「阿玉從來沒有吃這麼飽過!」
慕淵帶我爬上了西戎的塔臺。
城牆中的人們沉迷於難得豐足的筵席,生病的與健康的都混雜在一起,在飽腹面前,似乎連疫病都無人在乎了。而遠處的護城牆,本來隻有一人之高,如今卻加厚加高加密,將這些狂歡的齊國子民圍在當中。
「慕淵,你看這城牆的排布,像不像一個……」
「飛不出去的囚籠。」
13.
我是被火光和哀嚎驚醒的。
跑出營帳,慕淵的大軍都不在營內。
我跌跌撞撞地登上塔臺,看見牆的另一邊,已然成了一個人間煉獄。
火海沿著從護城牆向內蔓延,
吞噬著來不及逃脫的生命。
沒有感染時疫的或是病症輕者四散奔逃,卻絕望地發現三道城門已經全部被堵S。
「官兵呢!守衛呢!放我們出去!」
城內的守衛全都撤離到了城外,堵住百姓求生的門。
火就是他們放的!
太子從來沒有想過要救治邊陲三城。
從一開始,這裡的百姓就已經被他放棄了。
他要在大婚之前,將邊陲疫情徹底平定。
沒了生病的人,自然也就沒了病。
逃到城牆邊的百姓拼了命要跑出去,可城牆又高又厚,他們隻能活生生地看著自己被火焰吞噬,有的人拼命將自己的孩子舉高,送出了城牆,卻也很快摔S在牆外,或被官兵們SS。
太子和嫡姐向來是天作之合,心狠手辣,絕不會留活口。
阿玉和阿恆如今也在火海裡,
如同這些無辜子民一樣深陷煉獄。
我氣血上湧,奔向火海。
救人、呼喊、尋找每一個可能存活的生命。
直到失去力氣,落入了一個滾燙安穩的懷抱裡。
14.
再醒來時,慕淵守在我身邊。
見我睜開眼便急著要起身,他趕緊攬住我,帶了兩個人到我面前。
是阿玉和阿恆!
兩個孩子緊緊抱住我痛哭起來,全然是劫後餘生的心悸。
他們是慕淵親手從火中救出來的。
慕淵的人救出了近半成齊國子民。
早在我收到阿恆的畫時,便猜到了太子的計劃。
我跪在了慕淵面前,卻旋即被他扶住。
「霜兒,我知道你想救他們。」
我不肯起來,抓著他的衣角,
泣不成聲:
「我知道齊國與西戎向來是S敵,但是……但是……」
「但是百姓何辜。」
慕淵單膝跪下,輕輕接上了我的話。
「你便是抱著這樣的信念,拋下我,拋下王後之尊,來到這裡救治兩國百姓的,是嗎?」
我不記得了。
我隻記得娘告訴過我ẗúₕ,這個世道視人命如草芥,這不對。
每個人都應該有活著的權利。
卑微時,便為自己而爭,強大一分,便為更多人爭一爭。
而後我遇到的許多人,都用強權和剝奪告訴我這是錯的。
可我始終覺得,我娘說的,才是世間之公道。
慕淵望向那道橫亙在三城中間數百年的城牆,
目光如炬:
「邊陲三城本就是西戎國土,如今,也是時候完璧歸趙了。」
我和慕淵的布防便是沿著城牆進行,每隔幾十米便挖松牆體,派精銳盯防,隨時注意著齊軍的動向。
這幾日ṱûₖ慕淵一直衣不解帶,嚴陣以待,今日一見太子動作,探子便來通報,慕淵於是迅速帶兵穿牆解困。
慕淵手下皆是精銳,雷厲風行截獲了城外倉皇逃竄的齊國守衛,帶到了我面前。
這些兵卒本就是酒囊飯袋,此時為了活命,問什麼便答什麼。
「回王妃,這時疫……其實最早是雲遊各國的舞姬帶來的。」
「時疫初發前,太子殿下曾來視察邊陲,邊陲城主將為了討太子歡心,將她們搜羅起來獻給了太子。」
「太子還將最美貌的那個帶回了上京。
」
「可沒過多久,太子親兵又返回軍營,直接處S了那個獻美人的主將,我們才知道,那舞姬被帶到了上京後,被發現染了時疫!」
「太子殿下嚇得趕緊將她S了,把她用過的東西也都扔了。」
「連他當時賜給她的那一整套銀制鑲紅寶石的茶具、碗具都扔了呢。」
「什麼?」
我心跳一滯,頭暈目眩。
「你剛剛說的那茶具……可是紋祥雲暗紋的,每個茶杯上對鑲了兩顆紅寶石?」
「正是!娘娘如何知道?」
我的心髒狠狠地抽痛起來,呼吸一窒,暈了過去。
15.
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那日,嫡姐被賜婚太子,恩賞全府,娘也分到了二兩碎銀。
娘高興,
跑去二河坊為我買了最愛吃的桂花糕。
回來時,正看到嫡姐親自踏進了我們的院子。
「今日我們小姐高興,這套太子親賜的鑲紅寶石紋銀套杯便賜你們了。」
娘搶在我面前,接下了盒子。
剛要打開,嫡姐便退遠了一步:「回頭慢慢稀罕吧,這麼貴重的東西,你們這些沒見過世面的別弄壞了。」
確實,光是這套杯子上的一顆紅寶石,便夠我們娘倆好好過個年。
娘很高興,把杯子擦了又擦,還不許我碰:「你從小淘氣,別碰壞了,等娘給你找了好人家,再拿出來給你做嫁妝。」
可是很快,娘便開始咳嗽、高燒,身上出現了一塊塊的紫斑。
那紫斑一塊塊連成片,在娘身上蠕動、擴大,吞噬著娘的筋骨和血肉。
「娘————」
我在慕淵懷裡哭著醒來,
他心疼又無措,撫著我的背,直問太醫脈象如何。
可太醫卻笑眯眯地作了個揖:
「給陛下和娘娘道喜,娘娘已有了兩個月身孕了。」
16.
邊陲三城的消息傳到東宮,太子長舒一口氣。
「沒留活口就好。」
又裝作心懷天下的樣子說道:「等孤登基,便重建邊陲三城,讓此地重回往日繁華。」
「至於孤的那些親兵,既然你說他們意外在任務中殉亡,便厚賞他們的家人吧。」
太子掩不住面上的喜色,匆匆去宮中向皇帝報喜了。
甚至沒有注意眼前的傳令小卒根本不是他手下的親兵。
這是慕淵派暗衛穿上齊國兵服假扮的。
於是太子消滅邊陲疫病,挽救大齊與危難的消息便傳遍了上京。
這下,
嫡姐更加毫無顧忌了,流水般的銀子花了出去,將大婚辦得奢靡無比。
出嫁那日,她坐著墜滿珍珠寶石的金轎子出了閣。
沿街的百姓無不訝異,雖覺得不滿,但想到是太子和嫡姐挽救大齊,消除時疫,便也隻好作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