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是時疫痊愈後留下的無法磨滅的痕跡。
清晰可見,滲人可怖。
慕淵眼神中交織著心疼與震驚,而我隻是悽然一笑,望向他。
「陛下,您知道嗎。」
「染上這病,是很疼很疼的。」
5.
在染上時疫之前,我並不知道這種病會讓人疼得生不如S。
因為娘總告訴我:「霜兒別哭,娘不疼。」
那時候娘的身上已經長滿了紫斑,形容枯槁,被扔在柴房裡,不許任何人探視。
嫡姐對府裡的人說,娘不檢點,染了髒病。
人人都嫌惡她。
我偷偷去給她送水送饅頭,她便強裝笑臉:
「離娘遠些,
娘病好了,就帶你去吃二河坊的桂花糕……娘就快好了……」
「好霜兒,娘不疼……」
她渾身爛得沒有一處好皮,在陰湿的柴房裡苟延殘喘。
我拿出自己存的所有銀子,哭著偷跑ṭṻ₎出去請大夫,卻撞上了剛從太子府回來的嫡姐。
她身後正是太子和他的親兵。
我顧不上別的,一頭跪在太子面前磕了好幾個響頭,額頭都磕爛了一片。
「太子殿下,我娘病得厲害,求求您救救我娘!」
嫡姐卻一腳踢中我的心窩:
「你娘得了髒病,你還敢出來汙太子的眼!」
太子聞言皺眉,趕緊捂住口鼻退了一步。
嫡姐命人將娘拖了出來:「太子殿下恕罪,
就是這娼妓染了疫病!」
我娘就這樣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扔在了街上。
衣不蔽體,毫無尊嚴。
「殿下,她做妓時勾引我爹,成了府中姨娘,那時候我就看出她放蕩!」
「這次估計是偷偷私會了哪個兵痞子,才把這邊陲三城的髒病帶到上京來了!」
百姓們捂著口鼻,都對我娘唾罵不已。
娘病得沒有一點力氣,隻能兩眼望天,絕望地流淚。
我掙脫了官兵,跑過去撲在我娘殘破的身軀上,對嫡姐哭喊著:「你撒謊!不是的!」
一直沉默的娘卻拼盡最後的力氣推開我:「離娘遠些……離娘遠些……」
可嫡姐尤嫌不夠,一派正氣地指著我,朗聲說道:
「她的賤種還以家醜不可外揚為由,
要我瞞住此事。」
「可臣女若是包庇家奴,致使疫病在上京流傳,豈不是讓這個娼妓害了百姓們?」
嫡姐盈盈下拜:
「臣女身為將軍府嫡女,對府中賤婢管教不嚴,實在難辭其咎,悉聽太子處置!」
太子面露贊賞,溫柔地將嫡姐扶起:
「玉兒,你寧可家醜外揚也要顧全大局,實在是心懷蒼生。」
「孤最欣賞你這樣有膽氣的女子。」
太子說,要將我娘送去太醫院試藥,也算為她的罪行贖罪。
為了救娘,我跑遍了全城的醫館,收集治療時疫的藥方,甚至接近診出時疫的病人,記錄他們的病症、飲食,記錄他們食用何種藥物,有何好轉或惡化,將這些資料都整理成冊後,總列出了一份藥方,咬著牙跪在了嫡姐面前。
「嫡姐,求您把這份藥方交給太醫院,
這是我記錄的所有對時疫好轉有幫助的藥材,對太醫院研制藥方定有裨益……」
「啪!」嫡姐狠狠甩了我一個巴掌:
「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一個小賤種還想教太醫院做事?」
嫡姐冷笑一聲,揚長而去。
沒過幾天,娘S了。
和娘的S訊一起傳來的,還有嫡姐加封寧安郡主的消息。
皇上贊許嫡姐大義滅親,及時告發染病家婢,阻止了時疫在上京蔓延,救萬民於水火,特封異姓郡主,嫡母诰命加身,整個將軍府都與有榮焉。
除了我。
沒了姨娘,我徹底淪為了一個燒柴丫頭。
我本想將手上收集的藥方燒掉,終歸還是不舍,便偷了府中辦事令牌,想送去太醫院。
可在太醫院門口,我卻看到一車病人被塞進了馬車,
由太子親兵帶走了。
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馬車在亂葬崗停了下來。
親兵們蒙著口鼻,將病人們綁住手腳關在木籠中,往他們身上倒滿了火油。
病入膏肓的病人們求饒、哀叫,掙扎,都被視而不見。
緊接著,燃起了一把火。
火焰把人骨與血肉嚼得嘎吱作響,無情吞噬著絕望的慘叫和嘶吼。
原來根本就沒有什麼藥方在研制。
太子控制時疫的辦法便是將病人活活燒S,一了百了!
親兵們將焚燒過的痕跡用黃土掩埋後驅車逃離,生怕自己染上疫病。
我衝過去用雙手瘋狂地翻挖一個個土堆,大腦幾乎空白。
直到沒了力氣,隻能跪倒在亂葬崗上,手上鮮血淋漓,卻流不出一滴淚。
我甚至沒有注意到,
我的手背上已經有了點點紫瘢。
因為我已經感覺不到痛楚了。
哪一抔黃土下是娘的屍骨呢?
我不知道。
我要向哪抔黃土流淚呢?
6.
「霜兒,醒醒,可是夢魘了?」
我驚醒過來。
許是昨天回憶了太多不願回憶的事,我晚上睡得不安穩。
慕淵已經命人為我熬好了安神茶。
侍衛們闖進來的時候,慕淵正輕柔地為我擦著嘴角。
「陛下!錯了錯了!」
「和親的公主是假的!」
我正躺在慕淵懷裡,一臉無辜地看向他們。
侍衛頓時噤了聲,互相推搡著把一份線報交給了慕淵。
原來,和親隊伍出發後,嫡姐便說我一直記恨她告發了我娘,
也記恨上了母國。
於是冒名頂替上了和親的轎輦,一心想做敵國王妃。
將軍府滿門忠烈,庶女卻上趕著做敵國的王妃。
我父親已經上奏,主動將我在族譜中除名。
我嫡姐斷了我回齊國的退路,也想斷了我在西戎的生路。
她知道,那個暴君慕淵要是知道送去和親的是個冒牌貨,我隻有S路一條。
7.
「什麼!她沒S?還真成了西戎的王妃?」
齊國東宮,太子府裡的花瓶被嫡姐砸了一地。
就在嫡姐告發我身份的密信送到的第二天,西戎國君便頒布了國詔。
西戎國主慕淵願以國為聘,迎齊國將軍府二小姐林印霜為正宮王妃,此生不再另娶,自此帝後同臨天下,共享江山。
「那個狐媚子到底用了什麼手段!
」
太子不滿道:「是你自己把她送去的,她本就美貌,得寵有什麼奇怪。」
嫡姐更是氣得跳腳:「周寧琛!你也覺得她漂亮是不是?你後悔沒娶她是不是!」
太子別開了眼神,有些不耐煩地撫了撫眉頭:「我都把她拋在喜堂來追你了,你還有什麼不滿意?」
「那你為什麼不肯重做嫁衣,重造大婚行宮,重置彩禮!」
「這些東西那個賤蹄子都沾染過了,我嫌髒!」
太子正在為時疫越來越嚴重的事煩心,對她的耐心自然不如從前了,但太子知道林家的勢力遍布朝廷,因此還是盡力哄著她:
「父王命我執掌治療時疫一事,如此勞民傷財,百姓會議論孤的。」
「玉兒,你也為孤的名聲考慮考慮,等孤登基了,再補給你便是。」
「周寧琛,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得了治疫的肥差,戶部巴結你,多給你撥了一大把銀子吧?」
「把這些錢挪用一些給我們大婚有何不可?太子娶妻,難道不是國事?」
「再說了,若不是我告發家裡那個娼妓,替你在皇上面前搏了好感,這肥差又怎麼會落到你頭上?」
太子眉頭一皺,面露不滿,「我治疫難道不需要銀兩?」
嫡姐卻冷笑:「你『治療時疫』的法子,我還不知道?一把火燒個幹淨,需要幾個錢……」
太子猛地捂住了嫡姐的嘴,面露兇光:「你瘋了,什麼話都往外說?別逼我……」
嫡姐毫不示弱,甩開了他的手,陰狠一笑:「太子殿下,臣女才說到這兒你就急了?」
「那如果臣女說,我知道是殿下貪歡,
視察邊陲三城時帶回了那裡的舞姬,這才將時疫帶回了上京呢?」
太子瞳孔震動,眼神晦暗不明起來。
嫡姐以為自己拿捏了太子,故作溫柔:」放心吧,太子殿下,既然臣女幫您嫁禍給了家中姨娘,那這件事就與您沒有關系了。」
「隻要您滿足臣女小小的願望,您就永遠是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
太子沉吟片刻,目光已變得平靜,滿目深情地將嫡姐攬在懷裡:「婉兒放心,大婚的一切,都按你說的來辦。」
8.
為了讓我知曉太子為了大婚極盡奢靡的事,嫡姐特地派人把消息傳到西戎,但我根本沒有時間理會。
「王妃的這份藥方,老臣試了多次都沒有成功,恐怕……隻是無用功。」
西戎的太醫院已經是第十一次無功而返,
為首的老太醫將藥方還給了我。
可是,我感染期間,就是在藥房中找到了這些藥材熬煮成藥湯喝了,才慢慢好轉的。
隻是我對藥量和配比不甚清楚,所以才需要太醫院幫助。
許多年輕的太醫甚至把不滿寫在了臉上。
「我就說瞎耽誤功夫,她怎麼會懂醫術呢?」
「就是,偏陛下信她,非要我們一遍遍試。」
話音未落,慕淵下朝了。
他徑直走到我身邊,將外袍蓋在我身上。
「剛好的身子,別大意。」
剛剛幾個說闲話的太醫恨不得把頭埋進地裡。
慕淵這幾日幾乎沒睡,也拿去了我的藥房日日研究,有時候連飯都顧不上吃,唯有我親自送去餐食,他才會放下卷章吃幾口膳食。他對我毫無防備,在時疫藥方上的朱批也隨我翻看,
倒一點不像傳聞那般暴戾。
此時他熬了幾夜的眼睛發了亮,似乎是上朝時得了什麼點子,急著問我:
「朕今日上朝時聽說,食補亦是藥理中的一類。」
「霜兒,你感染期間,可曾吃了什麼東西?」
「若是你的吃食和藥物相生相輔,治好了疫病呢?」
「對啊!」
我從差點忘了,高興得一把抱住了慕淵,「我病得發燒,府裡的廚娘江嬸好心,用桑葉、甘菊、冬青為我熬了一碗桑菊飲,我才覺得舒服了不少!」
我生怕忘了,趕緊把江嬸藥茶的配方一一說明,甚至忘了松開抱著慕淵的手。
沒有注意到旁邊慕淵的耳根已經悄無聲息地紅了。
那兩個年輕太醫驚呼起來:「陛下的臉怎麼這麼紅!莫不是也有可能染上了時疾?」
慕淵揮手讓他們去忙,
在桌下攬住了我的腰,慢慢收緊:
「時疾倒是沒有,但朕確實病得不輕,需要王後親自醫治。」
9.
晚上,慕淵格外黏人。
我撫著他的臉笑:「陛下如此離不開臣妾,待臣妾去了邊陲三城,可怎麼好?」
這是我早就同他提過的事了,我要去邊陲三城,大齊與西戎交壤,也是時疫爆發之地。那是實驗時疫藥方最合適的地方。
țû⁽可向來百依百順的慕淵一下子攥住了我的手:「我說過,我不答應。」
「我怎可讓你孤身涉險,自己作壁上觀呢?」
「臣妾本身患過時疫,後來多次接觸病人都沒有再次感染,是治疫最適合的人選。」
我目光沉靜,反而讓他害怕。
他搖著我的袖子,小聲地說:「邊陲太危險,
明日朕要去河中治理漕運,等朕回來,與你同去可好?」
我沉默了片刻,笑著摸了摸他的頭發:「好。」
我不知道慕淵對我為何這樣好,我當然知道自己美貌,但又每每覺得,他不是色欲燻心的人。
這幾日從他勤勉朝政,隻不過政令上雷厲風行,嚴明賞罰,連肱骨之臣、師友兄弟犯了錯也是按律法懲辦,難怪傳出了狠毒涼薄的罵名。
我一介庶女,無依無靠,自然是無可利用的,他待我的好卻如同春水東流一般順其自然,我始終不明原因。
隻要是我想不出原因的好,我便必會防備警惕。我時刻提醒著自己娘親的遇人不淑,在太醫院研制出了藥方那日,我趁夜便啟程去了邊陲。
慕淵去治理漕運,暫時還回不來,我日夜兼程,三日便趕到了邊陲。
邊陲三城是與齊國接壤的三座城池:丘茲城、狼關城、谷渾城,
本是西戎的屬地。
它們規模雖小,卻連成一線,互相守望,地勢險要,易守難攻。
齊國為了爭奪這三座城池,大大小小發動了數十次戰爭,西戎也多次反攻。
最終兩國各退一步,以一道城牆將三城一分為二。
城牆西邊歸西戎,東邊屬大齊。
直到我和親之前,慕淵以萬夫不當之勇御駕親徵,差一步就能攻破城牆。
皇帝情急之下提出了和親,慕淵竟也真的允了。
到達邊陲的時候,我發現情況比我想的要好。
慕淵花了大量人力、財力,在城中醫館、城外荒地修建了供病人單獨居住安置所,雖然簡陋,但最起碼避免了疫病的大量傳染。
我吩咐隨行的醫士、侍衛立ŧū́ₑ刻開始收治了一批病人,坐診試藥。
隨行侍衛說,
時疫爆發猝不及防,慕淵為了安置病人、遏制時,幾乎掏空了國庫,把軍費也都用上了。
難怪慕淵同意了齊國和親的要求,主動停了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