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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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這輩子……大概是見不到我兒子長大的樣子了,但在我想象裡,如果他能平平安安地長大,大概……就是那位景先生的樣子吧。」


 


原來是這樣。


 


所以她才會從一開始就總是忍不住盯著景昱洲,看見景昱洲就高興。


而我一轉頭,景昱洲正一動不動地站在不遠處。


 


顯然將剛才的對話一字不落地全都聽了進去。


 


見狀,大漂亮整個人都瑟縮了一下,局促又心虛。


 


而景昱洲的神色復雜。


 


最後,他像是實在找不到什麼合適的言語,隻能擠出一句:「你……你這大嬸,怎麼就這麼傻?別人說什麼你信什麼?你就沒自己的一點腦子嗎?」


 


他這話一出口,身後剛好跟進來收拾妥當的花紋身和小眼鏡。


 


一進來就聽到景昱洲這句沒頭沒腦的指責,花紋身立刻豎起了眉毛,「喂!我說你這小白臉會不會說人話!欺負一個女人算什麼本事!?」


 


「我哪裡欺負她了?」景昱洲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我這是……我這也是恨鐵不成鋼!」


 


「可我覺得,有時『恨鐵不成鋼』對一些人來說,是一句很惡毒的話。」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說話的馮其時。


 


他依舊坐在那個搖搖欲墜的小破板凳上,雙手撐著下巴,闲適得仿佛在自家後院聽戲。


 


「對於一些鐵來說,它們可能一輩子都進不了那個煉鋼爐,你隻是恰好從旁邊路過,看到了這是一塊未經打磨的鐵,就為它明明有成為鋼的資質卻一直都是一塊鐵而憤怒、而厭棄。」


 


他的目光掃過景昱洲,又落在表情松怔的大漂亮身上。


 


我的目光也略感意外地看向馮其時。


 


此刻的馮其時,與我記憶中那個敏感、乖張、總喜歡在暗處窺伺的少年似乎重疊,又似乎完全不同。


 


他的身上多了一種被千年時光沉澱下來的東西。


 


那不是蒼老,而是一種通透的、近乎殘忍的平靜。


 


一千年沒見,他有長進了。


 


馮其時說完,輕巧地從小板凳上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好啦,各位,既然都準備好了,那我們就出發吧。」


 


他咧開嘴,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


 


「搶婚去咯。」


 


9


 


話音落下,馮其時那仿佛與黑暗融為一體的長發,無聲無息地蔓延開來。


 


從他的腳下暈開,迅速將所有人的腳踝纏繞、吞沒。


 


地面消失了,

腳下成了一片深不見底的墨色潭水。


 


一種奇異的下墜感傳來。


 


【臥槽!這就是 VIP 專屬的員工通道嗎?】


 


【有內鬼就是不一樣啊,這傳送特效比簡漪那個鑰匙開門高級多了!】


 


【暈車藥……誰有暈車藥……我感覺我的三魂七魄都快被甩飛出去了】


 


當腳下再次觸及堅實的地面時,眼前的景象已經徹底改變。


 


一座巍峨的山寨拔地而起,陡峭地盤踞在山巒之上。


 


寨子門口高高掛起的大紅燈籠在陰沉的天色下透著一股血色。


 


而隨風搖曳的紅色布條,與其說是喜慶,不如說更像是一條條招魂幡。


 


鼓樂聲、喧哗聲從寨子深處隱隱傳來。


 


我看著眼前這座山寨,

忽然感到有些眼熟。


 


「馮其時。」


 


我開口,「這些副本裡的世界,都是真實存在過的嗎?」


 


他站在我身側,黑發已經恢復了原狀,妥帖地垂在肩後。


 


而馮其時正要開口——


 


「咚——咚——鏘——」


 


一陣尖銳刺耳的嗩吶聲由遠及近,打斷了我們之間的對話。


 


隻見山寨的大門緩緩打開,一支迎親隊伍走了出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開道的紙扎人,它們臉上塗著過分鮮豔的腮紅,嘴角咧到耳根。


 


緊隨其後的樂班吹奏著不成調的曲子,聽起來卻不像是活人的歡宴,而是鬼魅的狂歡。


 


隊伍中央是一頂八抬大轎,轎身血紅,

上面用金粉描繪著交媾的龍鳳。


 


「是、是鬼新娘!?」小眼鏡緊張地喊道。


 


那頂花轎在眾人面前停下,一隻戴著華麗護甲的手從轎簾內伸出,緩緩撩開了簾子。


 


卻見簡漪端坐在轎中,她頭戴鳳冠,身穿霞帔,妝容精致。


 


隻是那份美麗此刻卻帶著一種冰冷的怨毒。


 


她冷冷掃視眾人,「好大的膽子,居然敢找上門來,你們是特地來喝我的喜酒,順便給我這對新人……獻上你們的S人頭作為賀禮的?」


 


話音未落,簡漪的身體忽然爆發出一股強大的陰氣,周圍的溫度驟然下降。


 


她的臉色變得如紙一般慘白,雙瞳被血色完全侵佔。


 


身上的大紅嫁衣無風自動,無數冤魂的哀嚎聲從衣擺下傳來。


 


此刻,她已經不再是簡漪,

而是一個真正的冥婚鬼新娘。


 


「S了他們!」


 


隨著她一聲令下,那些紙扎人瞬間活了過來,發出咯咯的怪笑撲來!


 


同時,地面上伸出無數隻慘白的骨手,抓向眾人的腳踝。


 


「接著!」


 


馮其時低喝一聲,不知從哪摸出幾件武器丟給大漂亮等人。


 


他的長發也鋪天蓋地地糾纏,頃刻就撕裂了無數紙人。


 


至於我,也掏出了老太太家的列祖列宗。


 


混戰瞬間爆發。


 


花紋身怒吼著,抡圓了板斧,將一隻撲上來的紙人砍成兩半。


 


但那紙人斷口處流出的不是血,而是黑色的砂礫,很快又重新聚合。


 


小眼鏡一邊嚇得眼淚鼻涕亂飛,一邊用長劍劈砍地上的骨手。


 


而簡漪本人的目標從一開始就隻是景昱洲。


 


她從轎中飄然而出,長長的水袖如兩條毒蛇般射向他。


 


「小心!」


 


大漂亮尖叫一聲,下意識衝上前用自己的身體擋在了景昱洲面前。


 


「噗嗤!」


 


水袖毫不留情地貫穿了她的胸口。


 


大漂亮的臉上還帶著驚恐和難以置信。


 


她低頭看了看胸前的窟窿,又抬頭看向景昱洲。


 


嘴唇痛得翕動著,像是在無聲地喃喃著媽媽。


 


她的身體最後軟軟地倒了下去。


 


「不!」景昱洲伸出手,目眦欲裂。


 


「哈哈哈哈哈!活該!下一個就是你!」簡漪的狂笑聲在山寨前回蕩。


 


「操!」花紋身見狀,徹底被激怒了,「老子和你們拼了!!」


 


他狀若瘋虎,完全放棄了防守,揮舞著手中的板斧不顧一切地朝簡漪衝去。


 


然而簡漪隻是輕蔑地瞥了他一眼。


 


幾隻詭異從簡漪投下的陰影中鑽出,無聲無息地纏住了花紋身。


 


他砍倒一個,又有兩個撲上來,最終,一把冰冷的鬼爪從他背後穿心而過。


 


他吐出一口血,身體轟然倒地。


 


【草!不要啊!】


 


【大多數人的S就這樣,短暫、突兀,沒有價值,也不會被記住】


 


【但他們都是S刑犯,是罪犯,他們本就該S……】


 


而我看了眼那兩具幾分鍾前還會和我說話的屍體。


 


然後,又移開了視線。


 


繼續在和詭異撕鬥的過程中觀察更多山寨的樣貌。


 


隊伍裡隻剩下我和馮其時,還有被嚇得癱軟在地的小眼鏡,以及雙目赤紅的景昱洲。


 


就在這時,

景昱洲突然做出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舉動。


 


他「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武器也丟在一旁。


 


「簡漪!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該背叛你……不該相信那個女人!你原諒我吧!求求你,讓我回到你身邊,我願意當牛做馬伺候你!」


 


他說著額頭一下下用力砸在石板上,很快就磕出了一片血跡。


 


簡漪一愣,她臉上露出疑惑而得意的神色。


 


「呵,現在才求饒?晚了!」


 


「不晚!不晚的!」景昱洲爬向花轎,「你看,顧鴣那個賤人根本不在乎我的S活!隻有你!小漪,你才是真心對我的!求你了,簡漪,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聽到這種挽回,簡漪臉上的S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滿足的虛榮。


 


她操控著花轎緩緩下降,

停在了景昱洲面前。


 


「哼,算你識相,既然你誠心悔改……」


 


也就是現在。


 


「去S吧!」景昱洲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猛地從懷裡掏出一把匕首,用盡全力投擲向簡漪!


 


「嗤——」


 


刀尖深深地沒入簡漪的小腹。


 


「啊!」


 


簡漪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難以置信地看著景昱洲,「你……你敢騙我!?」


 


她怒火攻心,頭上的鳳冠霞帔化作無數利刃,狠狠地刺向景昱洲。


 


「噗!噗!噗!」


 


景昱洲的身體瞬間被捅成了血窟窿,鮮血從他的嘴角湧出。


 


簡漪因為劇痛和憤怒,精神出現了片刻的恍惚,對周圍鬼怪的控制力也隨之一松。


 


SS糾纏著馮其時的小鬼們動作明顯一滯。


 


就是這個空隙。


 


馮其時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簡漪身後,黑發化作一道長矛擊中了簡漪的後心!


 


「砰!」


 


簡漪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被從花轎上直接掀飛了出去。


 


然後重重摔在地上,鳳冠歪斜,狼狽不堪。


 


她的人離開花轎,紙扎人頓時也軟了。


 


簡漪掙扎著抬起頭,滿眼怨毒和不甘,最終化為歇斯底裡的尖叫:


 


「夫君!夫君救我——S了他們!把他們全都S了!!」


 


她的尖叫聲剛落,整個山寨都開始劇烈地搖晃起來。


 


一道龐大到遮天蔽日的黑影在一陣地動山搖中緩緩站了起來。


 


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存在。


 


它的身體由無數扭曲的屍體和怨魂堆砌而成,長著數十條粗壯的手臂,每一張臉上都帶著無盡的痛苦與憎恨。


 


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和足以壓垮一切的恐怖威壓。


 


這個恐怖遊戲的最終大 BOSS,在它「新娘」的呼喚下,終於現身了。


 


馮其時站在我身側,一直從容不迫的臉上也浮現出一抹凝重。


 


而癱倒在地的小眼鏡,此刻篩糠般抖動著,口中斷斷續續地念叨著「老婆對不起,回不去了……」


 


【我操!這什麼玩意兒!克蘇魯系的 BOSS 嗎?】


 


【這壓迫感……隔著屏幕我都喘不上氣了!】


 


【這還怎麼打?一根手指頭就能把他們全碾S吧?】


 


我仔細端詳著那張由無數痛苦面孔組成的巨大「臉龐」。


 


在那些扭曲的五官和無聲哀嚎的嘴唇之間,我似乎捕捉到了一絲……


 


熟悉。


 


和這整個山寨一樣熟悉。


 


我試探性地開了口:


 


「……阿山?」


 


此言一出,全場皆寂。


 


馮其時投來疑惑的目光,小眼鏡的哆嗦停了半秒,就連彈幕都出現了詭異的卡頓。


 


而那遮天蔽日的龐大怪物,整個身軀都為之一滯。


 


那數十條揮舞的手臂僵在了半空,身體上無數張哀嚎的臉孔也同時愣住了。


 


緊接著,那山崩海嘯般的恐怖威壓如同退潮般迅速收斂。


 


一個粗獷而不確定的聲音從那團混沌的怨氣核心中傳了出來,回蕩在空曠的山寨前——


 


「老、老師?


 


【????????】


 


【我聽到了什麼?老師???】


 


【BOSS 認親現場?這展開我沒見過啊!】


 


【不是,這副本畫風怎麼突然變得奇怪起來了?】


 


如果這些副本都是真實的世界衍化而來。


 


那麼不會錯,這個寨子我幾百年前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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