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僵住的表情迅速被驚駭與難以置信所取代。
【老太太呢?怎麼隻有顧鴣一個人出來了?】
【嘶,別告訴我地上那一灘穿著壽字紋衣裳的血水就是老太太……】
【還有地上那個砍禿嚕皮的靈牌……】
【等等,讓我捋捋,所以是顧鴣用老太太家祖宗的靈牌把老太太給砍S了?】
【???這姐也太生猛了吧!這他媽的才是真正的妖怪吧!】
而在他們身後的童男童女見到他們液態版的老祖宗。
小嘴一癟,正準備扯開嗓子嚎啕大哭。
被我一個眼神看去,兩個小鬼的嘴又不敢癟了。
「別看了,她早就不是你們的祖母了。」我平淡說,「現在你們自由了,她不會再把你們當成備用祭品養著了,
一邊玩去吧。」
兩個孩子先是愣愣地看了我一眼,隨即試探著松開彼此的手,一同跑開了。
「這、這不可能!規則上明明在老祖母屋裡過夜的女玩家一定會S,你是怎麼做到的?」簡漪不可置信。
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麼,「是不是……昨天那個叫時奴的 NPC?是不是他幫你作弊了?」
她恍然大悟,「難怪,昨晚我就發現了,那個狗奴才就是故意替你出頭……你是怎麼誘惑他的?顧鴣,你什麼都要靠男人,你就不覺得丟臉嗎!」
我微微歪頭,「嗯,我忽然有些懷念劉禹錫了。」
簡漪一愣,沒反應過來,「什麼?」
我嘆氣:「我想去他那個『無絲竹之亂耳』的地方安靜幾天,這裡的絲竹太多了。
」
「噗——」
一聲沒憋住的笑聲傳來。
轉過身,是小眼鏡,他尷尬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
畢竟有時候太有文化,笑得就會變得很低。
跟上來的花紋身也一臉復雜,「媽的,這也太惡心了……可為什麼這老太婆S了,這個副本還沒有通關?」
這就問到了點子上。
我再看向簡漪和景昱洲,「你們之前的八個副本,通關條件是什麼?」
簡漪兩手環胸,冷哼,「你覺得我會告訴……」
「SS副本裡的特定小 Boss,或者完成關鍵人物的心願。」景昱洲清晰道。
簡漪猛地扭頭看向他,環胸的手也放下了,「昱洲!你幹嘛告訴這女人!
?」
景昱洲避開簡漪的視線,「我隻是想盡快通關十個副本回到現實世界去,她既然已經展現了自己的實力,或許我們可以和她合作。」
「和她合作?」簡漪被氣笑了,她指著我,「前八個副本哪一次不是我帶著你通關的?沒有我你早就S了!你現在卻要拉一個剛認識的女人入伙?」
「什麼叫都是被你帶的,我也有出力好吧。」景昱洲的臉上有些掛不住,他飛快瞥了我一眼,嘟囔,「而且我昨晚做了一個夢……夢見我,呃……被她抱著?嘖,總之我好像在很久以前就見過她。」
我微微挑眉。
這孫子想起來了?
簡漪頓時一臉被背叛的表情。
她接著狠狠瞪向我,「現在你滿意了?顧鴣,這就是你的本事?
到處勾引男人然後讓他們幫你對付我?!」
角落裡,大漂亮忍不住嗫嚅:「她明明什麼也沒做,也沒有勾引任何人……」
「閉嘴!你們女人沒一個好東西!」
簡漪忽然後退一步,然後又從腰包裡掏出那個黃銅鑰匙。
「好……好,你們這群忘恩負義的家伙,你們都給我等著!」
「景昱洲,我當初為了你才拒絕了大 BOSS 的求婚,是你辜負了我!」
簡漪紅了眼睛,她將鑰匙對著空氣就是猛地一轉。
「等我歸來,鳳冠霞帔,十裡紅妝,也是你們的葬身之日!」
緊跟著空氣扭曲,簡漪消失在了原地。
四下S寂。
「她、她會去哪兒?」小眼鏡看向景昱洲,
不安地問道。
景昱洲煩躁地抓了把頭發,「你問我我問誰?該S的,現在麻煩了,要是她真的找到那個大 BOSS 回來復仇……」
「所以,你和簡漪到底是犯了什麼罪才會被抓進這個地方的?」我問。
「關你……」景昱洲下意識想說「關你屁事」。
但對上我的眼睛,他硬生生把後兩個字咽了下去。
「我是……半夜飆車,撞S了人。」
景昱洲嘟囔著,「簡漪,她說她是被人陷害。」
「她和她的好哥們合伙開公司,什麼生態扶貧綜合開發項目,她還是法人,我家也投資入股了,結果那好哥們偽造文件、虛報工程量,騙取國家專項扶貧資金,然後直接卷錢跑去國外了,
把簡漪一個人丟下承擔罪名。」
花紋身愣了愣,「等等,你說的那個什麼生態扶貧項目……不會就是紹梨村的生態農業產業園吧?」
景昱洲也一愣,「你怎麼知道?」
「因為……老子就是那個項目的工人!」
花紋身惡狠狠地說,「我們辛辛苦苦幹了幾個月,一分錢沒拿到!我的兄弟想不開甚至喝了農藥!結果當天那個包工頭就發朋友圈,說給他兒子買了新車,和朋友們出去飆車。」
「於是老子第二天就拿板磚,拍碎了那個傻逼的腦袋。」
景昱洲控制不住地打了一個寒顫,臉色變得比剛才還要蒼白。
眼看氣氛越來越不對勁,大漂亮趕緊站出來,「那個,現在我們該怎麼辦?如果等那個很強的『簡爺』回來……」
「那就不等。
」
眾人聞聲望去,馮其時不知何時靠在柱子上。
他走出來,卻仿佛覆下了更多的陰影,將周圍的光線都吞噬了幾分。
「我當內鬼,帶你們去找她。」
8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先下手為強。
馮其時給了所有人一天的準備時間,去應對可能到來的血色婚禮。
而對我漫長的生命來說,一天幾乎等於不存在。
所以我隻是尋了個還算幹淨的石階坐下,支著下巴,回憶了一下我和馮其時的過去。
馮其時……
曾是一個連野史都吝於記載一筆的皇子。
是他那風流成性的父皇在某次微服私訪時,寵幸青樓女子後的產物。
後來雖然被接回了宮中,養在皇帝身邊。
卻依舊是個上不了皇室宗譜、登不上臺面的、名不正言不順的尷尬存在。
因而宮裡人都說他性情乖張,心機深厚,笑他命比草賤卻心比天高。
而我當時的身份……
「喂,在想什麼呢?」
馮其時湊了過來。
我眼皮都未抬一下,吐出一個字:
「你。」
於是身邊的人影「唰」地一下又退了出去。
接著搬了一個小板凳回來。
「細說。」
他坐得極為端正,一雙烏黑的眼珠子亮晶晶地看著我,「我已經把天上那些嗡嗡叫的蒼蠅都趕走了,說吧,想我什麼?有多想?可以想多久?」
「……」
我終於舍得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然後翻了一個白眼。
他也不惱,隻是盯著我嫌棄他的樣子看,
然後自己先笑了起來。
那笑容幹淨又純粹,像是千年前那個躲在廊柱後偷瞧我的少年。
而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與千年前別無二致的眼睛,頓了頓:
「……馮其時,我其實是長生種,不老不S,無始無終。」
馮其時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又釋然地、更深地漾了開來。
「我知道,現在就算你不說,我也能猜到了,畢竟距離你上次假S跑路到現在已經過去一千多年了,放在其他好人家,墳頭草都換上幾百個輪回了。」
「那你呢?」我反問道,視線落在他那與陰影融為一體的黑色長發上,「你現在又是什麼?」
即使我心裡已經有了一個模糊的答案。
他卻忽然轉移了話題,「顧鴣,你還記得我們初見那天嗎?」
我想了想,
還是順著他的話點了點頭。
馮其時便微微眯起眼睛,追憶道:
「那天,我那父皇,也就是當時的皇帝,帶著群臣和皇子前往舒沁池遊玩。」
「那日春意初萌,景色秀麗,皇上龍心大悅,便命群臣和皇子賦詩。」
「於是大家各自寫在紙上,署上姓名,最後加起來有一百多首。」
「然後,皇上就讓他最倚重的一位女官來品評這些詩作的好壞,選出最好的一篇。」
「隻見她登上臨水而建的彩樓,群臣和皇子們則匯聚在樓下,一個個伸長了脖子觀望,那場面可比科舉放榜還要緊張。」
「而她一篇篇地看過,眉眼清冷,神情淡漠,哪一篇不滿意就隨手從彩樓上丟下來。」
「所有人包括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在心裡一個勁兒地祈禱,丟的可千萬別是我的啊,
那得多丟人啊。」
「當時名滿天下的大文豪的文章,不過是她手中飛去樓下的一隻蝴蝶。」
「一篇又一篇被丟下去,她手裡隻剩最後一篇。」
「而那一篇的背面被我用墨點做了記號,那篇是我的。」
「她握著那篇詩作,掃了樓下一眼,對上我的眼睛。」
「那一刻,我的心在狂跳,快到讓我窒息,可我還是移不開眼。」
而那個「她」,就是我。
我看著馮其時,他眼底翻湧著比千年前還要復雜還要炙熱的光芒。
「我當時就在想,如果我是你,那我一輩子都不要下那座彩樓。」
「多榮耀,多風光。」
「然後下一秒,你就把我的那篇也隨手丟下樓去。」
「你不僅毫不猶豫地下了樓,甚至後來還毫不猶豫地就那麼走了。
」
「就好像……全天下的榮華富貴、赫赫名聲,都留不住你。」
「那一刻,我突然感到釋懷。」
「覺得所謂功名利祿、青史留名,都不如你抬腳下樓的那一步來得瀟灑。」
「而那時我也不知道你是長生種,可我卻無端對你感到害怕。」
「如果全天下的榮華富貴、赫赫名聲都留不住你,那我還能給你什麼?」
「如果愛留不住你,那就用……」
這時,一個怯怯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打斷了馮其時未盡的話語。
「那個……啊!對不起!」
是大漂亮,她探出半個腦袋,忙又縮了回去。
但我已經站起了身,「怎麼了?」
馮其時被打斷,
也隻是怔了怔,隨即那股翻湧的情緒便被他收斂得幹幹淨淨。
大漂亮趕忙擺手,「沒、沒什麼,我不打擾你們了,你們繼續……」
我看向馮其時,「你的廢話已經說完了,對吧?」
馮其時也咧嘴一笑,「對啊,說完了。」
隨著他話音落下,頭頂上那些被屏蔽的彈幕再次浮現出來,像是被解除了禁錮的遊魂。
【我操,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們兩個肯定有奸情!又背著我們說悄悄話!】
【可惡,為什麼我越來越覺得我們才是被玩弄於股掌的人了?】
【到底有什麼內容是我尊貴的 VIP 會員不能看的?】
大漂亮這才松了一口氣,臉上還帶著幾分不好意思,「那就好,我還以為……還以為你們在談戀愛,
我打擾到你們了。」
「誰跟他談戀愛啊!」
「誰跟她談戀愛啊?」
我和馮其時幾乎是異口同聲地開口反駁。
大漂亮被我們這過分同步的反應又嚇得一愣:「呃……不是我?」
她定了定神,才走到我面前,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那個,顧小姐,其實……昨晚我還沒說完,那些事,我以前從來沒對人說過,哪怕是對律師和法官,可是自從聽了你的話之後,我就越來越想……把它們都說出來。」
她深吸一口氣。
「我從小……就被說長得好,所以很早就被我爸媽安排著嫁人了,我的丈夫……他總懷疑我在外面有人,
街坊鄰居也喜歡拿我開玩笑,編排一些話,他信了,就開始打我。」
「我想過離婚,可周圍人都說離婚的女人名聲不好聽,會被人戳脊梁骨,我就忍了。」
「後來我們有了個兒子,兒子生了白血病,很嚴重,可我丈夫聽了那些風言風語,說他自己身體這麼健康,兒子卻得了這種病,肯定不是他親生的,不肯花錢治。」
「就在那個時候,鄰居又熱心地給我介紹了一個大師,大師說他有秘方能治好我兒子的病,但需要一個很特別的藥引子——人頭。」
「我後來才知道,那個大師是想讓我知難而退,現在是法治社會,哪裡能隨便弄到人頭呢?他就是想嚇唬我,好換個法子,趁機多要點錢。」
「可我當時……偏偏就聽進去了。」
「那天,
我因為在醫院照顧兒子回家晚了點,我丈夫便覺得我是去跟野男人鬼混了,又把我狠狠打了一頓。」
「等我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我一動不動地看著身邊打著鼾的丈夫,看著他那顆頭……」
「然後我去了廚房,拿了家裡最快的那把菜刀。」
「等警察上門的時候,我正在鍋裡煮著那顆頭,他們要抓我走,我問他們,能不能等我兒子喝了這碗湯再走?他們說不能……」
「也直到入獄,我才知道,就在我被抓走的那天下午,我兒子……因為並發症,已經……沒了。」
「所以,當我聽見那位眼鏡先生說,他為了讓妻子過上好日子,寧願自己背下罪名去坐牢的時候……我感覺,
就像在聽一個鬼故事。」
「我從來沒有想過,原來丈夫……也會對妻子這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