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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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眼前這個大家伙,就是我曾經教過的一個土匪頭子。


 


當時我隻是想借道上山,結果被他帶著一幫小弟給擄了,說是要抓我回山寨當壓寨夫人。


 


後續的發展,無非是我用物理方式進行了「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的友好交流。


讓他從此棄武從文,發誓要當個有文化有內涵的土匪頭子。


 


我也從沒想過,人情原來是這麼好用的東西。


 


我盯著他,「這麼多年了,怎麼還在幹擄人當壓寨夫人的勾當?我教你的《三字經》都背到狗肚子裡去了?」


 


「不、不是的!老師!我沒有!」


 


那由屍山組成的巨大身軀猛地哆嗦了一下,幾十條手臂慌亂地擺動起來,哗啦啦地掉下來好幾根臂骨和無辜的頭蓋骨。


 


「是她自己找上我的,真不是我擄的!」他急切地解釋,「她一看到我這身板就兩眼放光,

上來就摸我的……呃,我的核心鎮魂骨,還誇我又帥又威猛,問我缺不缺一個能幫我管理山寨的新娘……我想著,人家一個姑娘家都這麼主動了,這肯定是兩情相悅啊!所以才……所以才……」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呵……兩情相悅?」


 


旁邊,一直捂著傷口的景昱洲突然發出了一聲帶血的冷笑。


 


他艱難地撐起半個身子:「這世上還有她簡漪看不上眼的男人嗎?包括我這種沒用的小白臉,她都能寧可犧牲更厲害的女隊友,而選擇帶上我,她恨不得自己就是個男人,你還以為你娶的是什麼新娘?你娶的是一個連自己性別都想剔除掉的怪物!」


 


阿山那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震,

那些組成他身體的臉孔上痛苦的神情也更加真實了幾分。


 


一股肉眼可見的悲傷氣息從他身上彌漫開來。


 


「是……是這樣嗎?」他低沉的聲音裡充滿了幻滅。


 


【草,我裂開了,大 BOSS 竟然是個純情鐵憨憨?】


 


【我竟然有點同情大 BOSS 了,被人騙身騙心……】


 


他不再看任何人,巨大的身軀開始緩緩向後退去,重新融入山寨最深處的黑暗之中。


 


「沒意思……娶媳婦兒真沒意思……還不如回去讀書種紅薯……俺娘說得對,紅薯它甜,它不會騙人……」


 


隨著他落寞的身影徹底消失,

山寨裡所有血紅的燈籠「噗」地一聲,瞬間全部熄滅。


 


天地間最後的光亮也消失了,隻有清冷的月光重新灑下。


 


趴在地上的簡漪發出一聲痛呼,她身上那股強大而邪惡的陰氣迅速被抽離幹淨。


 


華麗的鳳冠霞帔瞬間失去了所有光澤,變得像是廉價戲服。


 


她的力量,被徹底收回了。


 


「景昱洲——!」


 


簡漪猛地抬起頭,滿是泥汙的臉上,雙眼赤紅。


 


她歇斯底裡地尖叫:「你這個叛徒!吃裡扒外的狗東西!你不得好S!我當初真是瞎了眼才會看上你!」


 


咒罵持續了很久,直到景昱洲在劇痛和怒急攻心中昏了過去,簡漪才把怨毒的目光轉向我。


 


「還有你!顧鴣!」


 


她咬牙切齒地看著我,臉上露出扭曲的笑容,

「你裝什麼清高?你以為你贏了嗎?你不過是個自以為是的賤人!你有什麼了不起,有本事……有本事你S了我啊!」


 


我緩步走過去,從地上撿起了那把之前景昱洲用過的斷刃。


 


我在她的身上尋找裝玉冊的腰包,但沒有找到。


 


「你確定嗎?」我問。


 


看到我真的拿起了刀,簡漪的眼中閃過一絲病態的興奮。


 


「我確定!有種你別靠男人,自己捅我啊!朝著這兒!」她指了指自己的心髒,「你敢嗎?你不敢!你這種人最怕髒了手!我就知道你是個光動口不敢動手的嬌妻!」


 


那就如她所願。


 


而就在我舉起斷刃的瞬間,旁邊因失血過多而昏迷的景昱洲,眼皮突然掙扎著動了一下。


 


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微弱而含糊的呻吟。


 


「不……要……」


 


可惜,

已經來不及了。


 


我的手腕沒有絲毫停頓,斷刃幹淨利落地刺穿了簡漪的心髒。


 


「噗嗤!」


 


鮮血濺出。


 


簡漪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痛苦。


 


反而綻放出一種極致的、癲狂的喜悅。


 


「哈哈哈哈哈哈!」


 


她放聲大笑,鮮血從她的嘴角溢出,讓她看起來更加詭異,「你上當了!你這個蠢貨!這是我最後的、也是最強的保命道具『同命鎖』!一切施加在我身上的致命傷害,都會完全反彈到攻擊者的身上!我S不了!而你會替我去S!」


 


在她狂笑聲中,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同樣的位置,衣物被浸染,一股溫熱的液體緩緩溢出。


 


我又抬頭,看向笑得前仰後合的簡漪,臉上的表情沒有她預想中的任何驚恐與痛苦。


 


「是嗎?

」我平靜地反問,「所以你的預言丹已經……全部吃完了,對嗎?」


 


簡漪的狂笑聲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戛然而止。


 


她愣住了,完全不明白我的意思,更不明白為什麼我沒倒下。


 


我看著她茫然又震驚的臉,繼續說:「你其實應該留下一顆,留下來對著我吃下,那樣你就會知道……」


 


說著,我反手握緊了那把還插在她胸口的刀柄,在所有人包括直播間裡成千上萬觀眾的注視下,將它拔了出來,轉了個方向。


 


「像我這種長生種,這樣是S不S的。」


 


然後面無表情地捅進了自己的小腹。


 


「這一刀。」


 


我看著簡漪因劇痛而扭曲的臉,「是替大漂亮還給你的。」


 


與此同時,

簡漪的小腹也猛地噴出一股血箭。


 


她頓時發出了悽厲的慘叫,身體痛苦地蜷縮起來。


 


我又拔出刀,毫不猶豫地刺向自己的大腿。


 


「這一刀,是為那個總在替別人出頭的花紋身。」


 


「啊啊啊!!」


 


簡漪的大腿鮮血淋漓,疼得在地上翻滾。


 


「等……等等!不要!」她開始語無倫次地求饒,「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求求你……饒了我……我不想S……我不想S啊……」


 


但我沒有停下。


 


我最後舉起刀,刀尖對準了自己的脖頸。


 


「而這最後一刀,簡漪,為你自己。」


 


10


 


我站在原地,

低頭看著自己胸口、小腹、大腿上那些猙獰的傷口。


 


它們像是被墨水暈開的圖案,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收攏、變淡。


 


最終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存在過。


 


「剛才,我差點以為你真的會S。」


 


馮其時略顯疲倦的聲音在我身邊響起,帶著他一貫的笑意。


 


「那一刻我真的想代替你去S。」


 


他緩步走來,半透明的身體在月光下像是隨時會消散的煙霧。


 


我面無表情地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你本來就已經S了。」


 


「是啊。」他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S人一個,還能奢求什麼呢?這裡也不是你該待的世界。」


 


馮其時的目光掃過這片被鮮血與屍骸浸染的狼藉廢墟,「這裡是不甘的亡魂的世界,是我們這些不願意離開的家伙的遊樂場,

也是我們最後的墳墓……是時候散場了,讓我送你和小眼鏡出去吧。」


 


他頓了頓,目光又掠過不遠處那個蜷縮在地上的身影。


 


「哦對了,那個景昱洲好像還有一口氣,但不知道能不能撐到出去。」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去,「能,我在他小的時候給他算過一卦,除非長輩從小好好教育,否則他命中注定有一場牢獄之災的劫數,渡過去便否極泰來……隻不過這一劫,大概有八十年那麼長。」


 


馮其時笑了,他懂我的笑點。


 


而另一個懂我笑點的人,小眼鏡,他正努力地試圖將花紋身的屍體從一堆碎石中拖出來。


 


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他滿臉,他一邊拖一邊哽咽著自言自語。


 


「哥……姐……你們放心,

我出去了……我一定……一定把那個貪汙甩鍋的王八蛋領導告到坐牢!我……我還要回去見我老婆,我不會放棄的,就算為了你們……」


 


我無法理解那種感情。


 


明明他們認識也不過幾天,而幾天時間對我來說,短得像一聲嘆息。


 


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馮其時,「那你呢?你的結局是什麼?」


 


他臉上的笑容停頓了一下,「別擔心,我有兩條路,第一條,繼續待在這裡,當一個長命百歲的詭異,每天有挖不完的墳,說不定還能和阿山攜手一起種紅薯。」


 


他頓了頓,盯著我的眼睛,「而另一條……是跟著你出去。」


 


我移開視線,

「跟著我出去,然後見到見到陽光灰飛煙滅?」


 


「哎呀,你就不能盼著我點好?不過也差不多吧,但沒有灰飛煙滅那麼難看,我會消散,然後進入輪回,重新投胎,變成一個普普通通、會生老病S的人。」


 


「……那你想選哪個?」


 


他笑了:「當然是前者啦,雖然會有些孤獨,而且要再想見到你……可能要等好久。」


 


好久。


 


我重復著這個詞。


 


對普通人來說,十年是好久,二十年是好久,三十年更是好久。


 


可對我而言,那不過是一次長眠,一場漫步,或者看著山中一棵幼苗長成參天大樹。


 


人真奇怪,明知道他們的時間如此短暫,還要用「好久」來形容。


 


明知道終將離開,

還要說「在一起」。


 


我重新看向他,不自覺地伸出手想要觸碰他。


 


可指尖卻毫無阻礙地穿過了他半透明的身體,隻帶起一絲冰涼的陰氣。


 


我愣住了,他也愣住了。


 


我默默收回手。


 


如果他選擇第一條路,出來投胎,如果他能活好久,活到九十歲。


 


他會變成老爺爺,頭發全白,走路要拄拐杖,記不清家住在哪。


 


而到那時,我還是這樣。


 


所以他似乎還是選第一條路的好。


 


「……我還是不懂。」


 


我閉上眼睛,「不懂為什麼要用『好久』來形容這麼短的時間,不懂為什麼明知道結局還要繼續。」


 


就像現在,明知道你如果跟我回去,會老去、會忘記、會S亡。


 


我還是如此貪心地……想要真正地擁抱你一次。


 


但這句話,我說不出口。


 


哪怕一千年過去,三千年過去,我還是不知道該怎麼說出口。


 


我還說阿山呢,就算是我自己,還是一點長進沒有。


 


「你……別哭啊。」


 


馮其時的聲音忽然近在咫尺,帶著濃烈的慌亂。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我哭。


 


也是我第一次哭。


 


我睜開眼,視線裡,他的輪廓有些模糊。


 


他慌張地伸出手,想要接住那滴眼淚,卻依舊隻是徒勞地穿過了我的臉頰。


 


什麼也無法觸碰,什麼也無法挽留。


 


於是我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他已經S了。


 


當我意識到我愛他的時候。


 


他已經S了。


 


在一千年前。


 


馮其時愣愣地看著我,看著我的眼淚。


 


那雙烏黑的眼眸裡,有什麼也要碎了。


 


「或者,還有一個辦法……你幹脆留在這裡陪我吧,別走了,永遠別走了。」


 


他忽然向前一步,虛幻的身體幾乎與我重疊,冰冷的陰氣包裹著我。


 


「就這樣吧,別走了,你要敢走,我就掐S你。」


 


在這片寂靜的、染血的廢墟之上,他的感情第一次如此赤裸,如此不加掩飾。


 


在極致的佔有欲與某種扭曲之間,在控制的渴望與失控的恐懼中,在陰冷的執著與罕見的脆弱裡,他終於露出了靈魂的真實色彩。


 


它既不是純黑,也不是純白,而是無數陰影交織的灰,復雜而不可解。


 


可下一秒,那股幾乎要將我吞噬的狂暴氣息又像是被扎破的氣球一般迅速平息了下去。


 


馮其時向後退開一步,拉開了與我之間的距離。


 


「……算了。」


 


他反悔了,聲音裡帶著自暴自棄的輕笑。


 


「還是我和你走吧,回到人間,一千多年了,我也開始想念太陽的溫度了。」


 


他抬起頭,望著天空那輪清冷的明月,仿佛能透過它看到另一個世界的太陽。


 


「反正你的生命太長了,長到不論我在哪兒,都隻是你生命裡微不足道的一抹塵埃。」


 


他轉回頭,深深地看著我,那雙總是帶著戲謔的眼眸裡,此刻隻剩下純粹的認真。


 


「我隻希望陪在你身邊,在你還記得我的時候,在你還能叫出我名字的時候,在我的『好久』……用完之前。」


 


他笑著向我伸出手,即便知道我無法握住。


 


但我也知道,很快,我就能牽起他的手。


 


再也不會放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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