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而我停下腳步。
真的是他,那個家伙。
但現在的他……
似乎不是活人了。
「所以你現在可以告訴我,顧鴣。」
「你為什麼還活著?」
我能感受到一種極其冰涼刺骨的寒意從身後一點點入侵。
「你當時不是和我說,你被我氣得五髒六腑都錯了位,氣得病入膏肓了,要到遠方一個人安靜地S去嗎?」
「怎麼,沒S成?」
我站在那一動不動。
許久,我才開口,「我當年……有我的難處。」
身後頓時傳來一聲笑,而那種冰冷的感覺更緊了,像是有片潮湿的影子覆蓋在我背上。
「當年你能有什麼難處?
你除了春花秋月,就光顧著往S裡整我了……早知道那會是我們的最後一面,我當時就該扇S你。」
而我轉過身,看向那雙眼睛。
那雙無辜的、純良的,又有攻擊性和侵略性的眼睛。
欲望和火燃燒到眉梢,笑著看著我。
和一千年前一模一樣。
他身上的傷口已經停止了流血,裸露的背脊在月光下泛著一層非人的蒼白。
「所以你才要和我合葬,S後也要造謠汙我清白?」
馮其時一愣。
那股逼人的陰寒霎時褪去了大半。
他的視線飄忽了一下。
那張藏在陰影裡的輪廓似乎柔和了些,聲音也變得含糊:「你……找到那個墓了?那裡面的玉冊……你看了嗎?
」
我認真道:「沒,字太多不想看,我當大炮扔出去了。」
馮其時:「……」
他像是被噎住了一樣,半天沒說出話來。
最終,他從陰影裡完全走了出來。
那張原本被燒傷的臉在光影的變幻中如同融化的蠟像般蠕動、重塑。
直到恢復成了棺材裡和我記憶中熟悉的那個樣子。
嘴角天生就帶著點玩世不恭的上翹弧度,眉眼俊朗,幾分邪氣。
可那對烏黑的眼珠子卻總是湿漉漉的,就這麼直勾勾地看著我。
在他不想著壞主意的時候,倒真像一隻討要食物的小狗。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頭發,烏黑的發絲不再是及肩的長度。
而是瘋狂地生長著,蜿蜒地拖曳在地上,末梢隱沒在柴房投下的更深沉的夜色裡。
如同一條流動的墨河,將他與這個世界的陰影徹底連接在了一起。
「所以呢,顧鴣,你為什麼還活著?又為什麼在這裡?」
我反問他,「那你呢,你還算活著嗎?又為什麼在這裡?」
馮其時咧嘴一笑,那股子熟悉的欠揍勁又回來了:「我就知道,雖然我們『離婚』一千年了,但你還是一如既往地關心我,我猜當年你跑路後,隻要我們那兒一S人,你就到處打聽那個人是不是我吧?」
我:「……」
我忽然覺得,我現在之所以這麼喜歡胡說八道。
很大程度上都是和這家伙學歪的。
不止是胡說八道,還有我的貪財,我的八卦。
我像活人的許多面。
都是被這個家伙氣出來的。
似乎是看出了我的想法,
馮其時的目光微微沉了下來,「你知道嗎,顧鴣,一千年沒見,我覺得你變了很多。」
「變得……更讓人討厭了。」
我微微挑眉:「為什麼?」
我明明覺得自己變得越來越隨和可親、討人喜歡了。
馮其時的目光落在遠處。
「我還記得我剛認識你那會,你就像一座籠罩在薄霧裡的冷綠色的山,從不對任何人笑,眼裡也沒有任何人。」
「你會一臉倦意地叩謝聖恩,會把安國公巴結你的夜明珠丟給家犬當咬物。」
「也會眼睜睜看著才救過你的人S於叛軍的亂刀之下,甚至踩著那攤肉泥繼續前行。」
「而面對我對你的屢屢冒犯和挑釁,你對我說得最多的一句也是『別擋我的道』。」
「所以我當時真的恨你,
恨你冷血,恨你無情,恨你簡直不像個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鋪散在地上的黑發也跟著流動。
退潮般向他收攏,然後又如漲潮般鋪開,幾乎要將整個院子都淹沒。
「可是現在,你居然為一個懦弱的隊友扇了另一個女人耳光,還為她當眾說了那麼帥的話,這讓我……」
馮其時陰沉沉地咬牙切齒。
「更恨你了。」
【恨來恨去還是恨你不愛我】
這條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彈幕在寂靜的空氣中顯得格外突兀。
我:「……」
馮其時:「……」
下一秒,一條漆黑的陰影從他腳下的發絲中猛地竄出,將那條漏網之魚擊碎。
馮其時咳嗽一聲,
移開視線,「隔離屏障需要……集中注意力。」
「我站在這影響你集中注意力了?」我歪頭問。
馮其時一怔,盯著我,接著整張臉居然紅了,「你、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實話?」
「討人厭的話!」
……好好地發什麼脾氣啊。
我垂眸抿唇。
這陰森詭異的地方,他這副半S不活的鬼樣子,還有這糾纏不清的陳年舊賬。
都讓我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
我沒時間在這裡陪他玩這種一千年前就玩膩了的把戲了。
我已經想明白了。
我的改變有無數個原因,或許也曾有他的影子,但終究是時間累積下的質變。
而他隻是恰好站在了那個讓我開始改變的臨界點上。
僅此而已。
「不回答我的問題我就走了。」我說著,不再看他,轉身就走。
「……顧鴣。」
而那聲幾乎悲傷。
我頓了頓,回頭盯向他。
「啊,我看得出來,我又惹你生氣了。」
「雖然被你掐S聽起來挺誘人的,但你今夜顯然還有其他計劃。」
「所以沒關系,你去吧,現在我有的是時間。」
6
進了老太太的房間。
房間裡的陳設簡單而古舊。
昏黃的燭光下,一個蒼老的身影正坐在床沿,低著頭一針一線地做著刺繡。
「幫我把燭臺端來,我眼睛花了,夜裡看不清。」
她沒有抬頭,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飄忽。
我默不作聲地走過去,端了油汪汪的蠟燈給她照明。
「謝謝你。」
老太太聲音聽起來比之前更加和藹可親,「老婆子我能感覺得出來,你其實是個好姑娘,不像簡丫頭,雖然嘴上客客氣氣,但骨子裡都透著一股子精明算計和瞧不起人。你不一樣,你雖然嘴上不饒人,但心是熱的。」
我沒搭理她的奉承,開門見山,「這個村上發生了什麼?為什麼外面一個女人和女孩都看不見?」
老太太刺繡的手微微一頓,似乎沒想到我會如此直接。
又沉默了片刻,才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唉……我們這個地方,已經大半年沒有下過一滴雨了。」
她一邊低頭繼續穿針引線,一邊緩緩說道:「朝廷的賑災糧發下來,又被那些天S的貪官給私藏糟蹋了一大半,
這日子……沒法過了啊。」
我微微蹙眉,不明白這和我的問題有什麼關系,「然後呢?」
老太太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在燭光下顯得陰森森的。
「然後啊,村裡的人就隻能自己想辦法了,求神拜佛,祭祀雨神,求老天爺開眼,降下甘霖,而祭祀用的祭品……」
她的手一抖,針尖深深扎進了指尖,銀紅的血滴在細線上,像條延伸的血管。
「是活生生的童男童女。」
對於這個答案,我並不意外。
在三千多年裡,這樣在絕望之下催生出的瘋狂與殘忍,我已經見過太多次。
弱者向更弱者揮刀,從來都是人性中最醜陋也最真實的一面。
而老太太刺繡的速度越來越快,針腳也越來越密集。
「隻要祭祀,就會下雨,旱災就能結束,於是我們這裡風調雨順過了十幾年,家家戶戶都過上了好日子……可是,就在所有人都快要忘記那場大旱的時候,旱災,又降臨了。」
我的腦海中,莫名浮現出在山坡上看見的那四座圓圓的石塔。
陰冷、S寂,充滿了不祥的氣息。
「——因為,沒女孩了。」
而那些是,棄嬰塔。
家家戶戶都想要男丁傳宗接代,生了女娃不想養,就直接丟到那塔裡去。
一代又一代都是這樣。
於是等到旱災再次降臨,他們再想用那個屢試不爽的老法子去求雨時。
才驚恐地發現,村裡隻有童男,而沒有童女了。
「老天爺好狠的心啊,
從那以後,居然真的一滴雨也沒有降下!」
老太太忽然抬起頭,直勾勾盯著我,漆黑瞳孔已經完全擴散。
「所以,每一個走進這個村子的女人,都是送給我們的活祭品——」
隨著她話音落下,我忽然感到渾身刺痛,低下頭。
那些她繡出的暗紅色絲線不知何時已經如同活的肉蟲般從繡布上蔓延開來。
順著我的腳踝、小腿、手臂一路攀爬,然後像毒蛇的獠牙般一根根地刺入我的皮膚。
密密麻麻,無孔不入。
而眼前的老太太整個身體在搖曳的紅光中開始膨脹、扭曲。
皮膚像融化的蠟一樣往下滴落,顯露出一副血肉模糊的可怖模樣。
「而今夜的活祭品,就是你!」
「你的血肉,你的骨骼,
你的靈魂,都將化作甘霖,滋潤這片幹涸的土地!!」
尖銳的狂笑在房間裡回蕩,刺得耳膜生疼。
我看著已經變成詭異的它,忽然嘆了一口氣。
它的笑聲戛然而止,似乎不明白為什麼到了這種地步我還能如此平靜。
卻見我端著蠟燈的手一歪,滾燙的燭油滴落下來,灼燒過我的手臂。
滋啦——
皮肉和血線被灼燒的焦臭彌漫開來。
對普通人來說,這可能是難以忍受的劇痛。
但那也是對普通人。
滾燙的燭油順著我的手臂一路下滑,將那些束縛我的血紅色細線一根根燒斷。
我接著活動了一下恢復自由的手腕,從身後抽出了一件東西。
那是我之前順手從他們家祠堂裡順來的列祖列宗的靈牌。
此刻,靈牌的底端已經被我砍得異常尖銳,在燭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我說了,我這人最尊老愛幼。」
我對準了那團膨脹蠕動的爛肉,咧嘴一笑:
「但你對我而言既不是老,也不算幼。」
7
次日清晨。
當我伸著懶腰推開房門時,之前被屏蔽的彈幕如潮水般湧現。
【信號終於回來了!發生了什麼?黑屏了一整晚啊!】
【喂喂喂?直播間恢復了?系統 bug 了嗎?】
【感覺漏看了億整集!顧鴣和那個詭異的 NPC 到底是怎麼回事?】
【後來發生了什麼?看直播到現在我從沒受過這種委屈!】
門外準備看好戲的簡漪和景昱洲臉上的笑頓時僵了。
他們的目光越過我,
投向我身後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