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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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金罂都是累著的,根本不用一個個地砸,下面的倒了,上面的就堆不住會滾下來。


 


有的年頭太久了,本身就開裂風化,他這一砸,整個藏骨洞的金罂碎了大半。


大家都顧著去扶撿金罂,一時大意,又讓梁辰給跑了。


 


二叔卻還在出言不遜,說不過就是些爛骨頭,現在外面都流行火葬、海葬了,S了骨灰一揚就行了。


 


那些青壯昨晚直接將他們綁了,如果不是為了清理藏骨洞暫時還算完好的金罂,早就將他們帶回寨子裡處理了。


 


我這一來,二叔又是這樣。


 


那向導他們再也忍不住了,直接就要把二叔和我爸丟山裡去,由骨鬼處理。


 


爭執著,幸好金堯現身。


 


這些青壯立馬跪了一片,金堯卻難得地沒讓他們起身,隻是站在藏骨洞前看了一會,揮了揮手道:「這事我知道了,

起來吧。你們先回去,我帶梁星先去找入山屍!」


 


他說完,就又縮進了我口袋裡。


 


有蛙神開口,苗寨這些人,也不再為難我爸和二叔。


 


我忙給他們松綁,二叔還不知道什麼是入山屍,立馬冷眼看著這些人,呵呵地說著:「這會不硬氣了?看到梁星還不是要跪!」


 


他和二嬸,真的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我懶得理他,隻是朝我爸說了爺爺S的事情。


 


我爸臉色發沉,朝我苦笑道:「我昨晚已經知道了。」


 


跟著朝我指了指遠處的一個信號塔,苦聲道:「搜山的時候,有時正好有信號,就有電話打進來。」


 


爺爺是昨天早上,一早去晨練的時候,被車撞的。


 


他住的是家屬大院,平時很安全。


 


近段時間,老公園翻新擴建,

晚上施工的時候,就有渣土車拉土方。


 


以往爺爺都是早點六點出門的,前晚也和我們一樣,聽到有人唱歌,怎麼也睡不著。


 


凌晨五點多就穿著白色功夫衫出門去公園了,那會渣土車還在工作。


 


我爸收到了發過來的監控,爺爺一身白衫,雙腿平直,眼神空洞地走在路正中間,看上去就跟個鬼一樣。


 


看到車來了,他也不避開,還抬頭朝司機詭異地笑,活像一個鬼!


 


那開渣土車的碰到這種東西,哪還敢停車啊,直接一腳油門就撞了過去。


 


據我爸說,司機開過去的時候,還聽到骨頭嘎嘎地響,這才反應過來是撞到人了。


 


想踩剎車,可那車子怎麼都不受控制,後面幾個大輪子硬生生地都碾了過去。


 


渣土車裝了土方,很重,爺爺被碾得骨碎肉散。


 


但怪的是,

骨頭都被碾出來了,隻剩一攤肉貼在路面上,還是用小鏟子一點點地鏟下來的。


 


男骨抽離魂歸兮……


 


我想到這裡,不由得摸了摸口袋裡的金堯,朝我爸和二叔道:「有蛙神在,我去山找梁辰,你們先回去處理爺爺的喪事。」


 


可二叔哪肯啊,嚷著說二嬸沒了,他一定要找到梁辰,要不然他也不活了,還要放火燒了這該S的藏骨洞。


 


這話一出,苗寨這些青壯,因為金堯才平息的怒火,立馬就燃了起來。


 


還是我無奈地道:「二嬸的屍體也入山了,那你也一起找找吧。」


 


他這會才知道,這入山屍,指的就是二嬸。


 


但我還是拉著我爸到一邊,將昨晚我媽差點因為稱骨歌被迷的事情說了,讓他回去陪著我媽。


 


再三表明,有蛙神在,

我不會有事。


 


我爸對二叔也是傷心透頂,朝我點了點頭,讓我小心,就先回寨了。


 


寨子裡的青壯一半和金堯說的一樣,說是要回去準備,就跟我爸一塊回寨子。


 


一半因為金堯的原因,護著我和二叔入山。


 


有金堯指路,轉過一座山峰,在一棵老樹的樹洞邊找到了二嬸。


 


她身上的衣服依舊完好,也軟軟地躺在地上。


 


可各種各樣的野草,從她皮膚下破體而出,她半張著的嘴,還有眼睛鼻子,以及胳膊處被劃開的那道口子處,長出來的草都開出了小花。


 


像極了那種長滿了草的稻草娃娃。


 


苗寨那些青壯,單手撫胸,說著什麼。


 


二叔怎麼也沒想到,二嬸會變成這樣,連瘋都不發了,整個人都變得失魂落魄。


 


那向導跟我解釋,

骨鬼是苗族先人所化,所以屍入山也就是要融合成苗寨的一部分。


 


我看著那長滿花草的屍體,一時也有點唏噓。


 


對於苗族人而言,與自然融合成一體,就像落花洞女一般,是件榮幸的事情。


 


看著好像痴傻了的二叔,我摸了摸口袋:「能幫忙找到梁辰嗎?」


 


金堯隻是輕聲道:「你確定要找嗎?」


 


他語氣有點不對,我瞬間想到那和我爸回村的一半青壯,說是要準備什麼,心頭有了不好的感覺。


 


撿骨時不敬,就讓骨鬼醒了。


 


現在梁辰砸了整個藏骨洞,誰知道會惹出什麼事!


 


一旁發愣的二叔也聽到了,忙一把扯著我道:「找梁辰!快!一定要找到梁辰!兒子……找兒子……美蘭最疼辰辰了,

一定要找到辰辰。」


 


向導他們聽到「梁辰」,臉上都是鄙夷,卻並沒有剛才像圍著我爸和二叔的怒意,似乎對於梁辰的結局,他們早有預料。


 


心底那種不好的預感,越發地嚴重了。


 


但金堯言而有信,指引著我們往深山裡去。


 


那些青壯信奉蛙神,也一路陪著我們入山。


 


等到了正午的時候,向導朝我指了指,說找到梁辰的時候,我還是不敢置信,那就是梁辰。


 


那是一個長滿荊棘石坡,下面有條小溪,上面是條長滿了青苔的小路。


 


能明顯地看到滑下去的腳印……


 


梁辰從坡上滑了下去,腳脖子倒掛在荊棘上,整個人被石坡上的尖石劃過,皮開肉綻,骨頭露了出來……


 


頭顱直直地撞到小面小溪的石頭上,

撞得稀碎。


 


鮮血順著荊棘流淌,引來了藏在荊棘下面的各種蟲子,螞蟻,還有溪水裡的螃蟹。


 


這些東西都是食肉的,尤其是山螃蟹,吃東西很厲害。


 


隻見溪水裡面有一根根因為肉被吃掉,從身上脫落的骨頭,上面還覆著許多蝦米小魚之類的,啃著殘留的肉。


 


而掛在荊棘上面的皮肉,已經完全看不見了,因為覆滿了蟲子螞蟻和螃蟹之類的東西,在進食。


 


如若不是衣服掛著,都看不到人形。


 


二叔站在山路上,看著下面倒掛著、由蟲子和螃蟹組成的人形,不停地放聲大叫:「啊啊!啊……」


 


我聽著心頭發酸,不由得瞥過眼去。


 


苗寨的向導,卻隻是撫了撫胸,低聲說著什麼。


 


見我看過去,朝我沉聲道:「骨鬼最想要的,

就是撿骨入壇,供於藏骨洞。你這堂弟卻損壞了藏骨洞的金罂,必然是骨肉分離,荊棘纏身,萬蟲吞噬的痛。」


 


所以,在梁辰毀壞藏骨洞後,他們根本就沒有想過追他,因為他的結局已經注定了。


 


二叔整個人都好像瘋了,不停地大叫。


 


梁辰的屍體,變成那樣,我也帶不回去。


 


向導也說了,這是骨鬼對他的懲罰,他的肉身養育著這山裡的蟲子,也算是他的榮幸。


 


梁辰那樣的慘狀,我也不忍直視,屍體根本就帶不回去。


 


隻得託向導幫忙,帶著痴痴呆呆的二叔,回苗寨。


 


等到寨子裡的時候,卻發現整個苗寨的人都在忙碌,圍著寨子四周用圓木搭著木架子。


 


在那木架上面,掛著一個個用紅綢布纏著牛頭骨。


 


架子後面,卻是一個個半人高的鼓臺,

上面擺著牛骨棒和大大小小的鼓。


 


我爸和媽,以及苗寨裡,無論男女老少,都忙得熱火朝天。


 


原先金堯讓他們準備,可我沒想到他們做的是這麼大的準備,有點不解地看著向導他們。


 


可他們推著二叔進寨,就開始幫忙搭架子,掛牛骨,根本就沒有時間和我多說什麼。


 


還是金堯朝我解釋道:「藏骨洞出事,骨鬼被完全激怒,晚上會來寨子裡,他們在做準備。」


 


怪不得那些牛骨棒,都拿了出來。


 


可在藏骨洞的時候,他們並沒有說有這麼嚴重的後果。


 


金堯苦笑了笑:「苗族性情彪悍,從不將自己的過錯怪於別人身上。梁辰毀壞藏骨洞,他已經受到了骨鬼最嚴厲的懲戒。他們也認為,自己沒有守護好藏骨洞,骨鬼入寨,這些是對他們的懲罰。」


 


「梁星,

有些人天生就不會將過錯歸咎於別人身上的。而有些人,天生就是相反的,比如你爺爺。」金堯說完,徑直離開了。


 


我看著他身上金衣閃爍,猛地想起他一直待在吊腳樓下,沉聲道:「她S前,是不是交代過什麼?」


 


金堯扭頭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她找到我,以一個很重要的東西交換,求我出山,庇護她的丈夫兒子。」


 


「一直到S,她都讓我等她的丈夫兒子回來。所以我信守承諾,在吊腳樓下等著。」金堯轉頭看著幫忙的我爸,和痴痴笑的二叔。


 


冷聲道:「可他們都不值得等!」


 


金堯說完,沒有再化成蛙身,就這樣一身金衣,長身闊步,走進了苗寨。


 


太婆遠遠地看著他,直接就跪了下去。


 


所有在苗寨前搭著牛骨架的人,都匍匐於地,臉色激動,高聲呼喊著。


 


蛙神歸來,庇護苗寨。


 


金堯終究是個神,他就算再不耐煩這些俗禮,可為了讓寨中人安心,他還是現身了!


 


5


 


那所謂的骨鬼到底有多強大,我已經見識過了。


 


不過是遠遠幾句歌謠,就取人性命於千裡之外。


 


那還是隻是初醒的情況下,現在它盛怒,讓梁辰一點點地感覺荊棘纏身,剝骨脫肉的痛苦,晚上還不知道怎麼個情況。


 


我幫不上其他的忙,入寨後,就和我爸媽一起,幫著寨民們搭著牛骨架。


 


圍著整個寨子搭好了牛骨架後,就將供奉骨鬼的祭品都送到牛骨架前。


 


希望它們得了祭品,就離開,不要再圍著寨子唱歌,迷惑人,焚人骨。


 


我們從山裡回來,就已經臨近傍晚了,等完全弄好,天色已經黑了。


 


寨子裡統一做了飯菜,

大家一起吃了。


 


青壯統一站於鼓臺之上,以粗繩綁住腳,以免被迷後,聞歌入山。


 


一旦稱骨歌起,就以牛骨棒擊鼓。


 


老弱婦孺就聚在一起,全部用繩子綁起左手,連成一串。


 


一旦有人被迷朝外走,旁邊清醒的人,就能感覺到,想辦法幫著清醒過來。


 


我爸跟著那些青壯擊鼓,我和我媽原本是要和這些婦孺一起的。


 


但太婆說我們有蛙神庇佑,不會再被稱骨歌所迷,可以不用綁著。


 


讓我們看著外面的情況,如果有青壯被迷後,解了綁腳的繩子,就讓我們想辦法喚醒。


 


我媽聽著,臉色凝重。


 


怎麼也沒想到,我們入寨,會帶來這樣嚴重的後果。


 


等寨子裡燈光亮起,四處連蟲鳴蛙叫都沒了,一片S寂,連風都沒有。


 


不知道過了多久,

四周的山林之中,有著輕微的風刮過的沙沙聲。


 


隨著沙沙聲響,慢慢匯聚,就變成了幽幽的歌聲。


 


是那種苗族對歌的曲調,縹緲而清脆,在山谷之間回蕩。


 


因為太過遙遠和低啞,暫時聽不太清。


 


但依稀可以聽到,「魂歸兮」「屍入山」。


 


等風刮過來時,這聲音越來越清晰,赫然就是那首稱骨歌。


 


隻是這次,不再是一個人的聲音,而是無數人在苗寨外的各處合唱,這歌聲似乎要將整個苗寨淹沒。


 


隨著這歌聲從四面八方傳來,站在最高鼓臺的向導猛地一擊鼓,吆喝了一聲。


 


苗族善鼓,可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鼓,眾聲齊喝,鼓聲激昂,不時有著牛骨棒互擊的清脆聲。


 


悶昂的鼓聲,與這牛骨棒的聲音,還有風聲,和這稱骨歌,匯聚在一起,

居然無比的合拍。


 


卻帶著一股悽婉悲觀!


 


隨著鼓聲響起,苗寨四周的山林中間,無數像煙像霧的人形,宛如當初水蛭般遊走的二嬸屍一樣,從山林中間慢慢淌遊出來,一點點地朝苗寨匯聚。


 


隨著煙霧人形越來越多,就宛如無數陰魂般,朝著苗寨飄遊而來。


 


歌聲越來越近,像是與鼓聲相和,又像是他們本身就是苗寨中人,隻不過在鼓聲之中,被呼喚著,重歸於苗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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