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指尖的溫度,好像在慢慢上升。
我也感覺這樣不太對……
等他抽出手指後,忙小心地捏過他掌心的另一粒,跑到我媽身邊,喂進她嘴裡。
這紅果確實很好,入嘴就化成一股子清氣,跟著全身發涼。
都在生痛的骨頭,好像瞬間就不痛了。
抱著我媽,正要再問他,這骨鬼有沒有辦法解決,我爸和二叔……
可就在這時,寨子裡又傳來了梆子聲,跟著太婆那哇哇的苗語聲,遠遠地傳來。
金衣男子看了一眼聲音來的方向,臉上閃過微微不耐,轉身就要走。
我忙道:「你叫什麼名字啊,我有事可以再找你嗎?」
「金堯。
」他圓圓的雙眼,閃過笑意,「你喚我名,我就會出現。」
跟著一個縱身,就再次躲進了草叢中。
就在他消失的時候,太婆帶著寨子裡的女眷急急地跑了過來,幫我將我媽抬起來,哇哇地說著什麼。
可說著說著,她鼻子就在我和我媽身上嗅了嗅,直接嗅到了我面前。
跟著雙眼露出喜色,朝身後那些跟來的女眷哇哇地說了一通。
所有人立馬都面帶喜色,歡喜地看著我。
其中有一個二十來歲的女子,見我聽不懂。
忙朝我道:「這是蛙神的氣息,蛙神救了你,顯了靈,就會庇護整個苗寨,不受毒蟲所擾,風調雨順,百病不生,六畜人丁皆興。」
她的漢語雖然口音重,但因為歡喜,所以算是順暢。
這麼神的嗎?
確定是金堯嗎?
我聽著發愣,但也請她們幫忙先將我媽抬了進去。
等一問,這才知道,她們聽到牛骨棒的聲音,想來幫忙的。
但是夜裡,加上骨鬼醒了,她們也不敢單獨出來。
與左鄰右舍結伴後,才敢過來。
她們出門的時候,也見到二嬸屍如水蛭般地遊進了山裡,追過去看了一會,見二嬸屍體遊進山後,才轉過來找我。
我聽著忙問有沒有見到爺爺。
她們都搖了搖頭,表示隻見到了二嬸的屍體。
但是那個苗姑,問了太婆後,這才告訴我,爺爺應該是S後魂歸,隻有至親能看到。
我媽也熬了兩天兩夜了,這會骨頭不痛了,就睡得沉。
反正睡不著,我就拉著那苗姑和太婆,將想問的細細問了。
從骨鬼,到金堯。
骨鬼其實是以往所有無人撿骨,凌亂的屍骨怨氣所產生的東西,強大卻並不亂害人。
骨鬼最希望的事情,就是自己能像藏骨洞那些屍骨一樣,有後代撿骨入壇再葬,所以平時都在藏骨洞附近的山裡遊蕩。
一般情況下,都是沒有意識地沉睡。
這次醒來,就是因為祖母帶著執念等待,好不容易等來了我們撿骨,可二嬸出言不敬,一腔歡喜被潑了冷水,瞬間湧起的怨念喚醒了骨鬼。
其實就是,骨鬼吸收了祖母的怨氣和執念。
所以隻會針對我們這些人,不會傷害苗寨其他人。
至於金堯,是傳聞深山中的蛙神,護佑一方。
金蛙,主多子多福,主財主官。
當年爺爺離開苗寨時,說是讓祖母求得蛙神庇佑,保他官運亨通,他就會回來。
祖母本身就是養蠱的,
因為爺爺的話,就常年出入深山,尋找蛙神。
最後祖母找到了,就天天去寨邊等,等爺爺回來……
我聽著唏噓不已!
苗女多情,可這情字,不過是晨霧夜露,轉眼就逝。
「不是有情蠱嗎?她既然這麼愛我爺爺,為什麼不下情蠱?或者跟著他離開?」我想到二叔提過,爺爺說他是中了蠱的。
太婆呵笑,拉著我的手,拍了拍。
那苗姑幫著翻譯:「阿燻要的是真情,下蠱算怎麼回事?憑阿燻能找到蛙神,她如果要下蠱,你爺爺別說離開,就算把命給她,都願意!」
「當初也是他整晚整晚地在阿燻吊腳樓前唱歌。給她寫情詩,給她摘虎耳草,給她採最甜的果子,幫她找要的蠱蟲。阿燻以為他是愛的,既然愛,為什麼還要下蠱?」苗姑臉上也盡是不解。
跟著聽太婆說了什麼,又呵呵地笑道:「至於跟他離開,我們也勸過阿燻。可她是苗寨的蠱醫,如果她離開了,寨子裡有人生病,就沒有人醫治。」
我聽到這裡,突然明白苗姑為什麼笑得歡快了。
龍燻,也是我祖母。
以為她是被愛的那個,所以一心一意,幫爺爺找蛙神,等他回來。
卻沒想,愛字輕薄。
這世間要想青雲直上,除了求蛙神這種或許並不存在的神,還有嫁娶這架青雲梯。
而未曾離開,是她的身為蠱醫的責任,要守護著這一方苗寨。
也就是因為她是蠱醫,所以能尋得金堯這個蛙神,也能S後,破例葬在寨子路邊。
太婆說完,隻是看了看我,復又朝那苗姑說了句什麼。
苗姑細細打量了我幾眼,又疑惑地跟太婆確認了幾句。
這才朝我不好意思地道:「太婆說,你和龍阿婆很像。」
我朝她笑了笑,點了點頭。
在太婆前兩次打量我的時候,大概就猜到了。
現在想來,爺爺對我總比對梁辰要好一點,也是因為這個吧。
後面太婆又說了幾句什麼,還推著苗姑翻譯。
可那苗姑瞥了我幾眼,朝太婆搖了搖頭,拍著太婆的手,用苗語安慰著她。
太婆似乎不高興了,推開苗姑,也不管我聽不聽得懂。
起身指著草叢,又指了指我和我媽的嘴,然後對著身後的吊腳樓點了又點,認真且誠懇地說著什麼。
苗姑聽得發急,不停地伸手扯她,讓她不要說了。
我也算和太婆接觸過幾次,看她這會的樣子,大概知道了她的意思。
朝苗姑笑道:「太婆是不是在說,
我和祖母相像,蛙神也因我顯靈現身,還救了我和我媽,要讓我留在蠱寨?」
苗姑聽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還是點頭道:「你別見怪,太婆認為蠱醫血脈傳承,不可斷送。現在又有蛙神顯靈,就是認準了你為蠱醫。但你和龍阿婆不同的,你是外面的人,肯定是不會留在蠱寨的。」
我突然有點明白,什麼叫民風淳樸了。
她們聽說蛙神顯靈時,全都很高興。
更甚至她知道我和祖母相像時,也挺開心。
可當她聽到太婆讓我留在苗寨,卻還能替我著想,幫著阻止太婆。
在太婆眼裡,有蛙神相助,繼任蠱醫,是件很榮耀的事情。
一邊太婆還在哇哇地說著什麼,還扒拉著苗姑,將她往外拉,似乎氣她不幫著說話。
我看著金堯藏身的草叢,朝苗姑道:「你告訴太婆,
我會和蛙神談的。」
那紅果隻有兩枚,救了我和我媽。
可我爸呢?
骨鬼強大,又有著祖母的怨氣,想救我爸,怕也不容易。
隻能求助於金堯。
可人家憑什麼要幫我?
苗姑一翻譯,太婆立馬興奮地朝我哇哇地說了一通。
苗姑臉上先是一喜,跟著瞥了我身上的衣著一眼,卻又苦笑著搖了搖頭。
我詫異地看著苗姑,示意她說。
那苗姑想了想,朝我道:「太婆說,如果你想救你父母,隻需嫁給蛙神就行了。苗族的落花洞女也是嫁神,隻要嫁了神,你父母就是神的親屬,蛙神就能庇護他們,不被骨鬼所害。」
我聽著愣了一下。
但落花洞女,確實是存在的。
嫁金堯?
怎麼嫁?
正愣著神,就聽到一聲清亮的蛙鳴。
一身金衣的金堯直接從草叢現身,嚇得太婆拉著苗姑匍匐跪拜,不停地用苗語禱告著什麼。
金堯看著她們,用苗語說了句什麼。
太婆張了張嘴,又看了看我,臉帶不甘,卻還是帶著苗姑走了。
我等她們走後,有點尷尬地看向金堯,一時不知道怎麼開口。
「你別多想。」金堯卻朝我笑了笑,輕聲道,「我救你,隻是你救了我。天亮後,我會帶你進山,尋你叔父和堂弟,再送你們出寨。骨鬼雖是苗族歷代先人屍骨所化,按理我不該出手,可我和龍燻也有幾分情誼,有我出面,大概不會太過為難。」
「你在外面有廣闊的天地和自己的世界,並不需要像我這般,困於這片蠱寨。你也並不是龍燻,一出生就流定成為蠱醫,守護這苗寨,
所以你不要在意她們所說的。」金堯難得說了這麼多。
為了寬慰我:「現在骨頭不疼了,你先睡會,天亮後我帶你進山。」
我隻是直直地看著他,眉長眼亮,五官俊朗,金衣細紋,當真是宛如金甲神靈。
說我救他,指的大概是梁辰拿棍子砸他吧。
憑他的本事,怎麼需要救?
說天亮帶我進山尋人,其實是不想讓我為難,更不會拿我親人的命來要挾我什麼。
他當真是神啊……
4
金堯現身說清後,就又回到草叢裡了。
我坐在院子裡,想到這些怪事背後的因由,以及爺爺可能也S了,心中更是百味雜陳。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我爸他們依舊沒有回來。
反倒是我媽醒了,
她骨頭倒是不痛了,隻是聽說我要進山,也著急。
我把爺爺身S魂歸的事情說了,讓她去寨子裡找找,有沒有座機之類的,和奶奶通個電話,把這事確認一下。
她頓時嚇得臉都白了,喃喃地道:「你爺爺這麼遠,都出事了。你爸他們……」
說什麼也不肯再讓我進山了,可也沒說讓我離開寨子了。
我忙又借著蛙神的名頭,安慰了她幾句,又怕她不信。
我幹脆帶她到草叢邊,喚了「金堯」的名字。
不過是兩句,那隻金蛙就從草叢中跳出來,直接落在我外套口袋裡。
還探出頭,朝我點了點。
我媽看得驚奇,我又說昨晚的事,保證不會有事,她這才讓我進山。
在進山的路口,那苗姑還追了上來,說怕我迷路,
要帶我進山。
但金堯在我耳邊說,不讓她跟著,免得她們禮多,動不動就跪拜,他有點煩。
苗姑聽我一說,知道金堯在我口袋,立馬就對著我口袋跪了下來,又是一通跪拜。
我突然明白為什麼金堯不喜歡現身了,這大概真的是受不了。
等進了山,金堯就化出人身,帶著我往裡走,說是去藏骨洞找我爸和二叔。
有金堯在,一路都很順暢。
到的時候,我爸和二叔,被那些青壯綁著,圍在正中間,似乎在商量怎麼辦。
金堯不喜露於人前,早就藏在我口袋裡了。
等我急急跑過去時,就見藏骨洞裡一片狼藉。
金罂碎了不知道多少,壇子碎片和灰色的骨頭,灑了一地。
見我過來,所有青壯都瞪了我一眼。
我爸忙擺手道:「不關她的事!
」
二叔卻冷聲道:「不過就是些骨頭壇子,破了再撿就是了!他一個孩子,你們在山裡找了一天一夜都沒找到,還讓他搞翻了這些壇子,還不是你們自己沒用!」
他們昨天在山裡轉了一天,沒找到梁辰,也怕他晚上來藏骨洞,昨晚就都守在藏骨洞外了。
結果不知道梁辰從哪裡爬了進去,直接搬著祖母的金罂,對著所有堆積的金罂砸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