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等他們越靠越近,他們的人形也越來越清晰。
其中有穿著破爛戰甲的,也有衣著褴褸的,也有孩童,也有老人……
居然還有我爺爺和二嬸,以及梁辰。
他們都雙眼渴望地看著隔著牛骨架的苗寨,低低而嗚咽地唱著稱骨歌。
我怎麼也沒想到,所謂的骨鬼,是這樣的。
隨著他們越來越近,率先就是聚綁在一塊的老弱婦孺中間,有被迷失的。
我連忙過去幫忙,掐著人中,將人掐醒。
但稱骨歌的威力太大了,掐醒了一個,立馬就又另一個被迷。
連鼓臺上的青壯,都有被迷得丟了牛骨棒,想朝外走的。
那些綁在他們腿上的繩索根本就沒有用,隨著稱骨歌響起,這些繩索像蛇一樣活了過來,
自己遊動解開。
我和我媽原先還幫忙擋著老弱婦孺,眼看著有青壯要往鼓臺下跳。
嚇得我尖叫了一聲,忙讓我媽守在這裡,急忙敲著牛骨棒,朝吊腳樓跑。
到了那草叢邊,喚著金堯的名字。
「我在這裡。」結果金堯的聲音就從吊腳樓的頂上傳來。
我忙抬頭看向他:「你救救他們吧!」
無論是屍入山,還是魂歸於山,在寨民看來,都是件很神聖的事情。
他們信奉鬼神,也接納鬼神。
所以鬼神對他們的懲戒,他們能避則避,不能避,他們也坦然接受。
他們隻會認為,自己沒有看守好藏骨洞,讓先人屍骨受辱,這是應該的懲罰。
可如果不是我們一家進寨,不是二嬸和梁辰言語無忌,不是梁辰砸了藏骨洞,就不會出這些事。
他們現在這樣子,都是我們的錯!
金堯站在吊腳樓上,朝我輕聲道:「我是蛙神,庇護苗民。我是這寨子裡活著的苗民的神,也是那些屍骨無存,無所皈依的魂的神。這是他們之間的事情,我隻能表明我在,不能出手。」
這是信仰的問題,他的執著沒有錯。
可我不想再看到人S了!
抬眼看著金堯:「你答應我祖母什麼?」
「庇護她丈夫兒子……」金堯沉眼看著我。
「包括我嗎?」我指了指自己,朝金堯道,「蠱醫是血脈傳承的,對吧?我最像祖母,而且蠱醫都是女子,因為女子體陰,善養蠱,對吧?」
苗族以前有走婚,並沒有什麼重男輕女的觀念。
金堯朝我點了點頭:「你想做什麼?」
我隻是朝他笑了笑,
拿著牛骨棒,一路轉身跑到太婆面前。
一把扯過旁邊當翻譯的苗姑:「我願意留下來,當蠱醫!你問太婆怎麼辦!」
苗姑正單手抱著一個被稱骨歌迷了的小男孩,聽著我一說,整個人都愣住了。
「快啊!」我見那小男孩還夢遊般推著苗姑的手。
拿著牛骨棒,對著他腦袋就是一下。
尖銳的痛意,讓那男孩子有著瞬間的清醒。
苗姑看著我,眼中閃過困惑和不解,可臉色依舊帶著激動。
忙轉頭朝太婆說了幾句什麼。
太婆雙眼閃著淚光,朝我嘟囔著什麼。
苗姑忙朝我道:「那吊腳樓就是歷代蠱醫居住的地方,吊腳樓下就是蠱醫養蠱之地。隻要你以血灑在下面的蠱壇之中,祭了蠱神,就表示你願意成為蠱醫。就可以了!」
「可你現在成為蠱醫,
也沒什麼用。蠱神不知道還在不在,龍阿婆是最後一個蠱醫,你祭……」苗姑還跟我解釋。
我朝她點了點頭,又一路跑了回去。
到了吊腳樓下,金堯明顯已經知道我要做什麼了,朝我低聲道:「你爺爺拋妻再娶,就是為了離開這裡,更甚至一輩子都不想回來看上一眼。你知不知道,蠱醫是不可以離開寨子的。一旦你以血祭了蠱神,就表示你這一輩子都要留在這苗寨,庇護這一寨子的人。」
我聽著越來越近的稱骨歌聲,直接從吊腳樓下撿了塊碎瓦片,對著自己手腕一劃。
也不知道要灑哪裡,伸手一撸,將血水往吊腳樓下甩了甩。
跟著朝金堯道:「我現在要出去,將那些被稱骨歌迷了,出了苗寨的人,給打暈帶回來。你跟我一起嗎?」
他不是答應祖母要庇護我們的嗎?
總不能讓我被迷吧?
他是個光風霽月的神,從未想過用我父母的命來索求什麼。
可我終究是凡人,不得不憑著祖母一諾,逼他出手,救下這一寨子的人!
金堯有點無奈地看著我,嘆了口氣,接過我割傷的手,低頭在傷口上輕輕吮了一下。
清涼的湿意一閃而過,那被瓦片劃過的地方,瞬間就愈合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隨著他這一吮。
吊腳樓下,有著什麼唆唆作響,無論蛇蟲遊動。
跟著原本S寂的苗寨,又有了蟲鳴蛙叫的聲音。
不遠處,太婆興奮得大喊大叫。
隱約夾著苗姑用漢語大喊:「是蠱神,蠱神重歸,百蟲齊鳴!我們又有蠱醫了!我們又有蠱醫了!」
金堯一把摟住我,一個縱身就到了牛骨架邊,
將我往外推了推道:「去吧。有我在,骨鬼不敢放肆。」
隨著他話音一落,他直接化作一隻金蛙。
隻不過不再是那小小的一隻,而是金身如山,光芒四射的。
它一吸氣,一聲清亮的蛙鳴,震響整個苗寨。
我忙趁這個機會,衝出牛骨架,捧著牛骨棒,對著那些被迷著走了出來的人,一人一棒頭。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蠱神,或是受這鼓聲激勵。
牛骨棒用得特別順手,一棍一個,極為麻利。
「蛙神!蛙神保佑!蛙神保佑!」向導他們這些被稱骨歌迷的,都被蛙叫聲喚醒。
見我用牛骨棒放倒人後,向導他們也不再怕了,立馬出來,幫著將人抬回去。
隨著迷了的人都被我們拖回去,金堯一聲聲的蛙鳴中,那些骨鬼不再唱稱骨歌,隻是渴望地望著苗寨。
最後金堯一個縱身,到我身前,用苗語和這些骨鬼說著什麼。
又指了指我,然後指了指山林。
跟著手掌金光閃動,連帶整個苗寨都閃爍著金光。
那些骨鬼都面帶迷茫地看了看我和金堯,身形慢慢散成迷霧,再次有如水蛭般遊回了山裡。
等骨鬼退了,金堯轉身看了我一眼,朝我笑了笑,正要說什麼。
苗寨裡面就是一陣歡呼。
苗姑和向導急急地衝出來,尤其是向導打量了我幾眼,盡是滿意:「我馬上就去準備。」
苗姑也呵呵地朝我笑,還不時捂嘴看著一邊的金堯。
我不解地道:「怎麼了?」
剛才金堯好像用苗語說了什麼,我沒聽懂。
但骨鬼退了,肯定是金堯說了什麼的。
苗姑隻是瞥了我一眼,
然後臉帶羞澀地就跑進了寨子裡。
她臉上那表情,搞得我心中莫名地發慌。
不由得扭頭看向金堯。
他卻看著那如煙霧般退回山林的骨鬼,朝我低聲道:「他們這些人,有許多是各種戰亂中,守護苗寨而亡的。苗祖蚩尤,生性彪悍,一旦有戰,都是舉家血戰,有許多S者,無人撿骨,並不是子孫不孝,而是……全家或是全寨皆亡,無人可撿骨。」
「所以苗族才慢慢有了撿骨葬的傳統,無論怎麼遷徙,至少讓屍骨與族人在一起。並非刻意折騰!」金堯說完,看了一眼裡面歡騰的苗寨,臉帶歡喜。
我以前在網上也查過撿骨葬的來歷,向導也跟我說過。
可並沒有多少感觸。
但剛才看著骨鬼遊魂,滿眼渴望地看著苗寨,幽幽地唱著歌,那種悲壯憂傷,
並不是幾行字可以表述的。
各族的習俗信仰,在外人看來,可能不可思議,更甚至離譜。
可誰又知道這背後的故事,或許無比慘烈,都是一首首壯歌。
我聽著默然。
卻聽到金堯復又幽幽地道:「我剛才勸退骨鬼,說過這個苗寨的蠱醫,已嫁我為妻,故我得替她守護整個苗寨。」
苗族,散布於世界各地,國外也有不少分支。
金堯是苗族的蛙神,自然不能平白庇護一個苗寨。
這娶我為妻的說法,太婆也說過。
怪不得剛才苗姑和向導他們,都那樣的表情。
我不由得低咳了一聲,輕應了一聲:「好。」
有什麼不好的?
他是一個信守承諾的神,表明要娶我,也是被我逼的。
算下來,
還是我佔了便宜。
我這一應,金堯反倒臉色不太自然了,喉嚨鼓了鼓,最後金光一閃就消失了。
我一時也有點茫然,難道他是逼不得已,所以反悔了?
不過骨鬼退去,我又重新進寨,看著大家劫後餘生的樣子,卻還要朝我道謝,心頭也發暖。
在清點人數時,這才發現,二叔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
現在太沒亮,骨鬼剛回山,再入山找,明顯不太現實。
我擔心地看著我爸,生怕他和二叔一樣,執意要寨子裡的青壯入山找。
幸好我爸轉眼看了看那些抬著鼓的青壯,臉色艱難地道:「等天亮再去找吧。」
是啊,誰的命不是命呢。
等天亮後,向導帶著我們入山,在二嬸那變成草人的屍體邊,找到了二叔。
他全身骨頭都沒了,
鮮血和二嬸的屍體染在了一起,兩人軟趴趴的,似乎不分你我。
我爸隻是唏噓著嘆了口氣,跟著就讓我們走了。
骨鬼雖然因為金堯在,沒有再出現,但藏骨洞的爛攤子還是得收拾的。
我們一家三口和寨民一起,小心區分,用新的金罂將骨頭撿好。
有些實在不能區分的,也都用金罂裝好,至少不能讓碎骨散落。
等藏骨洞整理好後,整個寨子又一起祭祀。
搞了好幾天,才把這事搞好。
就接到奶奶託人送來爺爺的骨灰壇,讓我爸將爺爺的骨灰放在藏骨洞,或者撒在苗寨。
她並不知道祖母在等爺爺,她一直以為,祖母和爺爺說的一樣,是不肯離開苗寨,這才嫁給爺爺的。
如果不是有撿骨的事情,我一直認為她就是我親奶奶。
既然爺爺魂歸苗寨,
奶奶就將骨灰也送了過來。
爺爺並不是苗寨人,又是個負心漢,並不能入藏骨洞。
所以最後,我們將他的骨灰和二叔二嬸撒在了一起。
梁辰的屍體,血肉是被吃沒了,我們就撿了那些脫離的骨頭,也葬在了一起,也算團圓了吧。
等處理好這些事情,已經是七八天後了。
我爸媽也是有工作的,交代我在苗寨好好的。
他們處理好工作,會時不時來看我。
常居苗寨肯定是不現實的,奶奶年紀大了,也是需要人陪的。
這些天裡,金堯一直沒有露面。
我爸媽離開前的那晚,他突然出現,牽著我的手,表示會照顧好我的。
金堯也確實照顧得很好,我爸媽才離開三天,不過是借口教我蠱術,就教到了我床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