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哪來的新娘子?」
老馬指了指車裡,笑得賊眉鼠眼的。
「那不就是嗎?坐小郭腿上呢。」
我扭頭看了看,車裡分明就郭成一個人。
我一把拉住老馬:「那新娘子長什麼樣?」
老馬當我耍他,一把甩開我:
「你看一路了不知道什麼樣?皮白胸大,小郭好福氣。」
老馬幫著去搬貨了,臨走還衝車裡招呼了一聲:
「小郭,帶弟妹下來喝茶啊。」
我知道,郭成這是碰上事兒了。
我上車叫了他幾次,他含含糊糊應一聲,就又睡過去了。
等他們卸完貨已經中午了,老馬留我吃飯,但我看郭成實在不好也沒敢多停留,
就著辣椒醬啃了倆饅頭就往回返。
一路上郭成臉色特別不好,臉色發青嘴唇發白,昏昏沉沉的。
再路過那個加油站,我仔細看了看。
東北角就兩棵楊樹,根本沒那個面館。
4.
我們回到公司的時候,郭成已經發起了高燒,嘴裡嘟嘟囔囔說著胡話。
我擰了他一把,他就跟感覺不到疼似的,一點反應也沒有。
我給他姐夫打了個電話,把今天的事說了說,他家來人把他接走了。
從這天開始,郭成就沒再來過公司。
我問過老板幾次,說請人看了,但沒什麼用,還是昏昏沉沉的。
快過年的時候,我去看過他一次。
不到半個月的時間,人已經不成模樣了。
嘴裡嘟囔著:「我不認識,我不知道。
」
「我真的不認識。」
「我真的不知道,沒聽過。」
他家裡人長籲短嘆的,把能請的人都請了一遍,誰都知道他這是邪病,但沒人治得了。
很快到了年下,我拎著年禮去看我師傅。
飯間我跟老爺子說起郭成的事,他說這事聽著覺得熟悉。
讓他想起多年前他跑車那會兒,也是在六段山一帶。
一個女人拿著一張油乎乎的照片,逢人就問:「你見過照片上這人嗎?」
師傅說那照片色塊兒都快掉完了,磨得根本看不出照片上的人是什麼模樣。
那女人長得漂亮,但精神像是不怎麼正常。
但凡有人透給她點消息,她什麼便宜都讓佔。
真真假假,來來往往,好多人都是騙她的。
這是好多年前的事兒了,
也不知道跟郭成這事有沒有聯系。
師傅說:「我給你推薦個人,你領著那小子去試試。這人要是治不了,那這小子就沒救了。」
師父跑了一輩子車,見識廣,認識的人也多。
他說:「我們那會兒遇上事兒,都找他看。」
「但凡有點本事的人,脾氣都古怪,你們去了恭謹著點,說是我徒弟。」
我雖然對郭成沒什麼好印象,但到底是一條人命。
有門路能救他,我不能看著他去S,就打算得空了帶他去看看。
我陪老爺子喝了幾盅,老爺子酒勁上頭,又開始教育起我來了。
「你三十好幾的人了,得為自己打算,凡事心裡得有數。」
我笑呵呵地道:「有數有數。」
老爺子酒勁上頭,又開始老生常談:
「你有個屁的數,
老大不小的,不娶媳婦,老帶著個撿來的拖油瓶過算怎麼回事?」
「嗐,瞧您說的,那是我兒子。」
我給師傅滿上,很嚴肅地跟老爺子說:
「那孩子沒我活不成,我把他帶回來就是個責任,這事往後您別再提了。」
師父用拐棍敲了敲我腦袋,有點恨鐵不成鋼。
「一個男人,娶妻生子才是正經。你要養那個孩子我不反對,但你得為自己打算。」
我笑著揉了揉腦袋,給老爺子打哈哈。
「我爹一輩子也沒娶妻生子,我不照樣給他養老送終麼。」
師父不說話了,重重嘆了口氣,我知道他是為我好。
我到家的時候,我兒子已經把飯做好了。
是的,我三十五,有個十六七歲的兒子,是我撿來的。
這孩子帶回來的時候隻有五六歲。
斷了一條腿,牙齒舌頭全沒了,大冬天穿著單衫在天橋上跟著人乞討。
我花了點錢把他帶回家,當兒子養。
所有人都說我瘋了,這都是假的,這種背後都有團伙,坑的就是我這種傻老帽。
我心說傻就傻吧,假的我也認了,孩子在受罪總是真的。
我也是人家不要了,被我爹撿回來的,這輩子最見不得孩子受罪。
5.
師傅給我介紹的那人姓胡,讓我叫他胡大爺。
年底不出車,我沒什麼事就帶著郭成去了。
我謹記著師傅的囑咐,讓郭成在門口等著,自己先進去哨探。
我拎著幾樣年禮進門就笑,胡大爺對我倒還客氣。
「你就是老谷的徒弟?」
「噯,胡大爺,您叫我小張就成。」
「我師傅年紀大了,
腿腳不方便,過年了讓我來看看您。」
胡大爺給我倒了茶,聊了會天,我看老爺子挺和善的,我就開始把話往正道上引。
「大爺,今兒來還有一件事要求您。」
老爺子捋著胡須,冷哼一聲:「我就知道那老東西無事不登三寶殿。沒事也想不起我來。」
我陪著笑臉:「哪兒啊,看您是真的,有事相求也是真的。」
老爺子冷哼一聲:「說吧,什麼事?」
我給老爺子杯裡續了點熱水,開始說正事。
「我有一小兄弟,跟我押車的,前陣子在六段山一帶,也不知道是衝撞了什麼,回來就不好了,想請您給看看。」
老爺子嘬了口茶:「我就知道。他人在哪呢?」
我趕緊招呼郭成:「就在門口等著呢,我這就去叫他。」
郭成連日病著,
瘦了不少,眼圈發黑,嘴唇發紫,看起來沒個人樣。
胡大爺隻看了郭成一眼,就跳了腳。
突然臉色大變,翻臉不認人,一點情面都不講。
拎起我拿來的禮盒就往外撵人。
「你們趕緊走,這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走走走,東西都帶走,我隻當你沒來過。都走都走。」
胡大爺一邊往外轟我們,一邊把禮盒往我手裡塞。
「老谷那兒我親自跟他說。自作孽不可活,你這事兒我管不了。」
我們就這樣被胡大爺轟了出來。
這事兒我盡力了,沒辦成也沒辦法。
郭成病得越來越重,到最後起不來床、說不成話。
年後復工前,老板給我來了通電話。
說六段山那條線合同到期了,他在猶豫要不要續。
「老張,我給你交個底,現在這趟線除了你,沒人接。你要是還跑,我就續,你要不跑,我就不續了。」
我知道他是舍不得那趟線的,畢竟利潤高,誰跟錢都沒仇。
但之前接連出事,前陣子又出了郭成那檔子事,他怕我不願意再跑,就沒敢答應人家續約。
眼見著郭成出事,要說心裡不膈應是假的,我猶豫了一下問他:
「我要是不跑這條線,要調到哪?」
電話裡,老板也有點不好意思,吞吐了半天才開口:
「你也知道,我這一個蘿卜一個坑,別的線暫時不缺人。」
「不過老張,以你的本事到哪都不缺飯吃。你要奔了別處,我給你額外再發三個月的工錢。」
其實我明白,公司當初招我進來就是為了跑這趟線兒的。
該給的抽成也給了,
老板沒虧待我。
他說:「你要接著跑,抽成我再給你加一成,但咱們得籤個免責協議。你考慮考慮,給我個答復。」
6.
晚上我兒子拄著拐,圍著灶臺給我煮面條。
我看著他一邊空蕩蕩的褲腿,心裡不是滋味。
「等爸攢夠了錢,給你裝個好點的義肢,我看電視裡說現在那些高級的義肢用起來跟自個兒身上長的沒區別。」
兒子回頭衝我比劃手語,他沒了舌頭,這幾年都是上的殘疾人學校。
耳濡目染的,我也能看懂一些。
他說,那得花多少錢?
我跟他說:「這不是你小孩子該管的事。我記得下個月又該去看牙醫了吧,這次能把左邊倆大牙的牙冠裝上。再問問右邊那倆什麼時候能裝種植體。」
我撿他回來的時候,
孩子一口乳牙,全讓人拔了,傷了牙齦,後面到了換牙的年紀,有些也沒長出來。
好在現在有技術,這些年一顆一顆種的也差不多了。
隻是種牙不便宜,但我從不讓他操心這些。
孩子衝我嘿嘿笑著,他總能讓我想起我小時候。
那時候我被我爸撿回來,起碼手腳還是齊全的。
這孩子比我命苦。
晚上我給我爸上了柱香,問他六段山那條線的事兒。
這麼多年,這是我的習慣。
自打我爸走後,我每次遇到決斷不了的事就給我爸上香。
包括我去這個公司、接這條線,還有養這個孩子,都是我爸同意的。
但凡我爸同意的事兒,我就沒有不敢幹的。
結果當晚的一爐香燒得特別旺。
第二天我就給老板去了電話,
這條線我還接著跑。
開工前一天,隊裡的司機給我打電話,說郭成不行了。
大伙組織著去看他。
好好一個大小伙子,已經沒個人樣了,我們去了也不認人。
嘴裡含含糊糊,吐字已經不清了,但他始終念叨著三個字。
別人聽不懂,但我一下就聽明白了,他說的是吳耀發。
正是那個女人跟我們打聽的那個名字。
我看著他幹澀的嘴唇,一張一合地念著這個名字。
突然覺得我們之前可能使錯了勁,隻想著他是被那個女人纏上了。
卻從來沒往這個吳耀發身上想。
老板是郭成的姐夫,家裡有些門路,我跟他一說,他很快就找到了一個公安系統的關系。
那天我陪著他去的。
那人是個老公安了,
一聽這名字就精神了。
「嗐,我說這個吳耀發跟你們跑貨運的到底有什麼糾葛?」
老板忙問:「這話怎麼說?」
老公安道:「前幾年有個老司機輾轉託人找上我,說砸鍋賣鐵也要查這個吳耀發。他為了找這個人耗盡了畢生的積蓄。查到S都沒查出個眉目。壓根就沒這麼個人。」
老板驚訝:「有這種事?那人是誰?」
老公安說:「叫張保順,人已經沒了。」
我心裡突然一個激靈,怎麼會是我爸?
7.
我想起我爸去世前的那幾年。
那會兒他經常不著家,除了跑車,好像在為什麼事奔走。
那幾年他肉眼可見地蒼老憔悴。
我問他他也不說,也是從那時候起他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
醫生說他是有了心病,
自己不肯放過自己。
我爸跟這個吳耀發到底有什麼關系?他為什麼要費盡心力查這個人呢?
我想破腦袋都想不通。
年後我照常出車,等著他們卸貨的時候,我坐在陰涼裡抽煙。
聽著裡頭有人在罵街:
「你他媽給老子找到回涼城的車沒有?」
老馬好言好語地勸著:「您再等等,涼城線上的司機下午才過來。」
我看了看,基地門口停著一輛越野車。
像是出了什麼故障,有個師傅正在拆零件,看起來一時半會兒修不好。
我去看了看,一個膀大腰圓的男人正在訓老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