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媽媽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從廚房走出來,看到我坐在電腦前,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上次不是說要高考了嗎,怎麼還有時間玩電腦?一點都不知道自覺。」
她的語氣裡滿是那種早已習以為常的責備。
我沒有回頭,目光盯著正在緩慢加載的桌面,手指放在鼠標上。
「今天出分了。」
幾秒鍾的沉默,尷尬在空氣裡發酵。
爸爸清了清嗓子,把手機放到一邊,身體朝我的方向挪了挪,試圖擺出一點關心的姿態。
「哦……出分了啊。」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措辭。
「那就查查看吧。」
緊接著,他補上了一句。
「不過考多少都沒事,
別有壓力。盡力了就行。」
媽媽也走過來,把果盤重重地放在茶幾上,發出「砰」的一聲。
「就是,考個大學而已ƭũ⁻,又不是什麼天大的事。」
我點開查詢網站的鏈接,輸入準考證號和姓名。
媽媽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其實啊,楊桃,你也不用那麼辛苦,非要跟人爭個高低。」
「你看,你姐姐現在多有出息,工作都等著她挑。」
「你弟弟以後肯定也能考個好高中,好大學。」
「我們家,有他們倆有出息就夠了。」
「你一個女孩子,平平安安讀個書,以後找個安穩的工作,就行了。」
就在這時,手機屏幕上方突然跳出一個來電顯示。
一個陌生的,區號為 010 的北京號碼。
我沒有急著點開成績,
而是按下了接聽鍵,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按下了免提。
一個清晰、沉穩、帶著笑意的男聲,通過手機的揚聲器,響徹了整個客廳。
「喂,請問是楊桃同學嗎?」
我對著手機,平靜地回答:「我是。」
「楊桃同學你好!我是清華大學招生辦公室的王老師!」
那個聲音裡的喜悅幾乎要溢出來。
「首先要恭喜你,在今年的高考中取得了總分 718 分的好成績,是我們省的理科狀元!」
「我打電話過來,是想和你聊一聊我們學校的……」
爸爸端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微張,臉上的表情凝固。
媽媽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眼神裡充滿了荒謬和不可置信。
陳曦猛地從沙發上坐直了身體,
手機從她腿上滑落,「啪」的一聲摔在地板上。
弟弟楊浩也抬起了頭。
還沒等他們從這巨大的衝擊中回過神,我的手機又響了。
5
第一個電話自動掛斷,第二個電話緊接著湧了進來。
依然是一個北京的號碼。
我再次按下了免提。
「喂,楊桃同學你好!我是北京大學招生辦的李老師!」
「我們看到了你的成績,718 分,全省第一名,真是太優秀了!我們學校的元培學院……」
媽媽最先反應過來,她一個箭步衝過來,一把從我手裡搶走了手機。
「手機給我!」
爸爸和陳曦也立刻圍了上去,三顆腦袋緊緊地湊在一起,SS地盯著那塊小小的、發黃的屏幕。
查分頁面還停留在那裡,
我甚至沒有來得及點下「查詢」。
他們手忙腳亂地退出來電界面,點開了那個頁面,然後按下了確認。
數據加載的短短幾秒,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語文:0
數學:0
英語:0
理科綜合:0
總分:0
他們的好女兒陳曦曾經高考過,這樣的分數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媽媽的手開始發抖,手機幾乎要握不住。
陳曦的臉色在一瞬間褪得幹幹淨淨,那是一種混雜著嫉妒、震驚和羞恥的慘白。
她引以為傲的學歷,她津津樂道的大學生活,在「省狀元」和「清華北大」面前,瞬間變得黯淡無光,甚至有些可笑。
就在這片兵荒馬亂的S寂中,「叮咚——叮咚——」門鈴聲急促地響了起來。
他們四個人如夢初醒,茫然地對視,誰也沒有動。
我站起身,走過去打開了門。
是我高中的校長,還有我的班主任。
他們倆滿面紅光,激動得臉都有些漲紅。
而在他們身後,是市電視臺和好幾家主流媒體的記者,扛著攝像機,舉著話筒。
最醒目的,是兩個人拉著的一條巨大的紅色橫幅,上面用加粗的宋體字寫著——
【熱烈祝賀我校楊桃同學勇奪本省理科狀元!】
校長一看到我,立刻握住我的手,用力地搖晃著。
「楊桃同學!好樣的!好樣的!你真是我們學校最大的驕傲!」
班主任跟在後面,激動得眼眶都紅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這孩子一定行!」
他們身後,
有人開始敲鑼打鼓,聲音震天響。
閃光燈「咔嚓咔嚓」地亮成一片,將我們家不算寬敞的玄關照得如同白晝。
記者們蜂擁而入,長槍短炮瞬間擠滿了客廳。
他們顯然沒有預料到屋內的氣氛如此詭異,但職業素養讓他們立刻抓住了焦點。
一個女記者眼尖,越過人群,將話筒直接遞到了我爸媽的面前。
閃光燈精準地打在他們慘白而僵硬的臉上。
「請問,您二位就是楊桃同學的父母吧?恭喜恭喜!」
「請問你們平時是怎麼培養出這麼優秀的女兒的?」
「有什麼獨到的教育心得可以和廣大觀眾分享一下嗎?」
爸爸看著記者,又看看我,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像是被人當眾剝光了衣服,所有的不堪和虛偽都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
媽媽緊緊地攥著我的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培養?心得?
他們能說什麼?
說他們忘了我的高考日期?說他們認定了我隻能復讀?
說他們沒收我的手機,斷掉我的網線,是為了讓我「收心」?
還是說,就在幾分鍾前,他們還以為我開電腦是不務正業?
6
姐姐陳曦完全僵在了原地,她下意識地想躲開攝像機的鏡頭,身體卻像被釘住了一樣動彈不得。
那張總是帶著一絲優越感的漂亮臉蛋上,此刻隻剩下褪盡血色的蒼白和惶恐。
整個客廳,一邊是敲鑼打鼓,喜氣洋洋的祝賀人群。
另一邊,是我那被架在聚光燈下,無所遁形,狼狽不堪的「家人」。
我站在風暴的中心,看著眼前這荒誕又真實的一幕,
心裡沒有一絲波瀾。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的人生,終於完完全全,隻屬於我自己了。
記者們帶著心滿意足的素材走了,留下一地狼藉和被強行塞進我懷裡的大紅花。
客廳裡,那條刺眼的紅色橫幅被隨意地搭在沙發上。
最終,是爸爸先動了。
他走過來,小心翼翼地,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一樣。
從我懷裡把那束大紅花接過去,鄭重地擺在電視櫃最中央。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我,臉上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復雜笑容。
「小桃,」
他開口,聲音幹澀。
「爸……爸以前,是對你關心不夠。你別往心裡去。」
媽媽也走了過來,她伸手想摸我的頭發,手在半空中頓了頓,又尷尬地收了回去。
她的眼圈是紅的,不知是剛才被記者逼問的窘迫,還是遲來的情緒。
「是媽媽不對,」
她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媽媽總覺得你悶,不愛說話,就……就忽略了你。」
「小桃,你這麼爭氣,真是……真是我們家的驕傲。」
姐姐陳曦站在原地,臉色依舊蒼白。
她看著我,眼神裡沒有了往日的輕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尖銳的東西,是嫉妒。
弟弟楊浩則躲在角落裡,抱著他的新遊戲機,卻沒有開下一局。
這場遲到了十八年的道歉,發生在我成為省狀元之後,被無數鏡頭見證,顯得無比諷刺。
我沒有回應他們的道歉,隻是平靜地看著他們。
那晚之後,
我們家上演了一場名為「補償」的荒誕戲劇。
爸爸不再對我頤指氣使,他開始研究各種美食攻略。
他每天變著法地問我想吃什麼,說要把我這幾年虧掉的營養都補回來。
媽媽則拉著我逛遍了市裡所有的高檔商場,將那些我從前連吊牌價格都不敢看的衣服一件件往我身上比劃,說要讓她們的狀元女兒穿得體面風光。
他們試圖用這種笨拙而急切的方式,填補過去十八年的空白,修補那段早已千瘡百孔的關系。
在一個周末的晚上,他們把我叫到客廳,鄭重其事地攤開了一堆大學的招生簡章。
無一例外,全是金融、經濟、工商管理這類最熱門、也最「多金」的專業。
「小桃,爸媽研究過了,就報這個金融專業,」
爸爸指著其中一份燙金的宣傳冊,語氣不容置喙。
「這個專業好,以後出來進銀行、進投行,賺錢多,社會地位也高。」
媽媽在一旁連連點頭,她的話,則徹底暴露了這場「補償」背後的真實目的。
「對,你學了這個,以後自己有本事,也能拉扯你弟弟一把。」
「他將來要買房娶媳生子,壓力大得很。」
她頓了頓,又看了一眼坐在旁Ŧũ̂ₓ邊玩手機的陳曦。
「還有你姐,你進了好的圈子,認識的優秀男孩子也多,到時候可以給你姐介紹介紹。」
7
我什麼都沒說,隻是點了點頭。
我的順從,讓他們徹底放了心。
卻也點燃了另外兩個人的怒火。
我和爸媽之間詭異的「和平」,在陳曦和楊浩眼裡,是我用狀元的頭銜換來的特權,是對他們地位的公然挑戰。
他們無法接受,那個一直被他們踩在腳下的人,一夜之間站到了他們需要仰望的高度。
於是,流言開始像病毒一樣蔓延。
最先是從親戚的微信群裡傳出來的。
有人截圖發給我,是陳曦和一個表姐的聊天記錄。
【什麼狀元,誰知道真的假的。】
【她高考前那段時間,天天晚上房間裡亮著燈,誰知道是不是在偷偷玩手機。我看八成是作弊了。】
楊浩則在同學之間大肆宣揚,說我平時在家根本不學習,成績一直很普通,這次肯定是走了什麼「歪門邪道」。
青少年口中的八卦最具傳播力,而「省狀元高考作弊」這種新聞,又天生帶著引爆輿論的噱頭。
很快,這件事就不再是親戚鄰裡間的闲言碎語。
一些嗅覺靈敏的自媒體開始捕風捉影,
添油加醋地發布文章,質疑的聲音甚囂塵上。
我們家門口,再次被記者圍堵。
但這一次,他們臉上沒有了祝賀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探尋和質疑。
「楊桃同學,對於網絡上關於你作弊的傳言,你有什麼想回應的嗎?」
「有人說你平時成績並不突出,這次是超常發揮,甚至有可能是通過不正當手段獲取了答案,是這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