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弟要中考了,不能把時間浪費在廚房。」
「姐姐也不能洗,剛經歷過期末月,辛苦得很。」
他們各自護著更喜愛的那個孩子。
理所應當的指揮我幹活。
我不可置信:「可是我馬上就要高考了啊!難道不比初中生、大學生更忙嗎?!」
爸媽面面相覷,滿臉都是不確定。
「她是今年高考?」
「不是明年嗎……」
1
「小浩,快,這毛肚剛燙好,七上八下,脆著呢。」
媽媽的筷子穩穩地夾起一片沾滿紅油的毛肚,越過大半個桌子,精準地落入弟弟楊浩的碗裡。「馬上就中考了,最關鍵的時候,多吃點,補補身子。」
楊浩頭也不抬,
嘴裡塞得滿滿當當,含糊地應了一聲。
視線又重新黏在手機屏幕上,手指飛快地在遊戲裡廝S。
爸爸則拿著一瓶橙汁,擰開瓶蓋,給姐姐陳曦的杯子倒得冒了尖。
他臉上是那種引以為傲的、毫不掩飾的笑意。
「還是我們家曦曦省心,大學生了,期末考門門都過。」
陳曦放下手機,對著爸爸甜甜一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爸,這有什麼,大學考試比高中簡單多了。」
她的目光輕飄飄地從我臉上一掃而過,沒有停留。
而我,坐在這片其樂融融的中心,面前的蘸料碟早就空了,碗裡的可樂也隻剩下融化的冰塊。我適時地給火鍋加湯,遞上紙巾。
然後繼續沉默地,看他們上演一場名為「家人」的溫馨話劇。
我是唯一的觀眾,
也是唯一的局外人。
終於,這場盛宴在楊浩心滿意足的飽嗝聲中接近尾聲。
桌上一片狼藉,媽媽抽出紙巾擦了擦嘴,目光終於落在了我的身上,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熟稔,下達了指令。
「楊桃,桌子收一下,碗筷順便洗了。」
我爸也跟著點頭。
「你弟要中考了,不能把時間浪費在廚房。」
「姐姐也不能洗,剛經歷過期末月,辛苦得很。」
客廳的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秒。
我握著筷子的手沒有動。
這些年來,我已經習慣了被忽略,習慣了做那個默默收拾殘局的人。
我抬起頭,看著他們四個,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可是,我也馬上就要高考了啊!」
「我難道不應該比初中生、大學生更忙嗎?
」
爸爸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看向我,眼神裡是純粹的驚愕。
媽媽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眉頭微微蹙起,那是一種被打斷了思緒後的茫然與不解。
兩人看看對方。
「楊桃是今年高考?」
「我,我不知道啊,我記得不是明年嗎……」
我在心裡嘆了口氣。
他們不是忘了,是壓根,就沒把這件事放進心裡過。
最終,是姐姐陳曦先開了口。
她撥了撥自己新燙的卷發,語氣輕描淡寫,帶著一絲成年人對小孩子無理取鬧的寬容。
「楊桃,別鬧脾氣了,不就洗個碗嗎?這跟考不考試有什麼關系?。」
「高考而已,我們家又不是非要你考出個什麼名堂來,盡力就行了。」
她說著,
朝廚房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快去吧,等會兒油都凝住了,不好洗。」
「就是,」
楊浩在一旁幫腔,他終於舍得將視線從手機上移開。
「我的中考可是要衝刺市重點高中的,跟你那個能一樣嗎?」
我沒有再爭辯一個字,站起身,沉默地開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身後是他們重新開始的歡聲笑語,電視機的聲音被調大了,仿佛要掩蓋剛才那段不愉快的插曲。
我走進廚房,反手關上了門。
看著窗戶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水霧氤氲,看不真切,就像我在這個家裡的身份。
碗碟在瀝水架上碼放得整整齊齊,廚房被我收拾得一塵不染,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2
我想起高二那年,我入圍了全國物理競賽的省級復賽,
需要一筆培訓費和路費。
我小心翼翼地跟爸媽開口,他們正在為姐姐陳曦計劃暑假的歐洲遊學而興奮。
媽媽的目光從宣傳冊上移開,落在我的通知書上,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女孩子學什麼物理?腦袋都學方了。」
她拿起那張紙,語氣裡滿是不屑與煩躁。
「還要去省城,這麼費錢。」
「你姐這個遊學是為了開闊眼界,增長見識,關系到她未來的履歷。」
「你的這個事,我看就算了吧。」
那個暑假,陳曦在歐洲的陽光下,與白鴿、教堂、美術館合影,每一張照片都引來親戚們的交口稱贊。
而我,一個人泡在市立圖書館最偏僻的角落裡。
把所有能找到的競賽輔導書、大學物理教材,從頭到尾,一字不落地啃了一遍又一遍。
他們不知道,那一年物理競賽的省一等獎,可以直接獲得我夢想中那所大學的自主招生加分資格,幾乎等於一隻腳踏進了校門。
我沒能去成,那扇門在我面前悄無聲息地關上了。
從圖書館回家的路上,我看著天邊的晚霞,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
有些路,隻能靠我自己走,有些門,也必須靠我自己去推開。
為了能擁有一臺屬於自己的、可以隨時查資料的電子設備,我利用所有周末和假期去做家教。我給初中生補習數學,每次來回要倒兩趟公交車。
我把那些被汗水浸透的、帶著學生零食味道的零錢一張張鋪平,積少成多,終於攢夠了買一臺二手平板的錢。
那筆錢被我小心地裝在一個信封裡,藏在舊書堆的最深處。
那是我第一次擁有這麼大一筆完全屬於自己的錢,
是我通往更廣闊知識海洋的船票。
可我爸在收拾我房間的時候,將我的角落翻了個底朝天。
那個裝錢的信封,自然沒能幸免。
我放學回家時,他正坐在客廳裡,手裡拿著我的錢,和弟弟楊浩說著什麼。
看到我,他臉上沒有絲毫愧疚,反而理直氣壯。
「正好,你這筆錢先拿來給你弟報個英語口語班,一對一外教,效果肯定好。」
我衝過去,想把錢奪回來。
「那是我自己掙的錢!」
「你掙的?」
爸爸猛地站起來,聲音比我還大。
「老子養你這麼大,吃我的住我的,花你點錢怎麼了?」
「你是姐姐,要多為弟弟著想。他英語好了,以後我們全家臉上都有光!」
「可那是我要買平板查資料用的!
」
我急得眼眶發紅。
「啪!」
一個清脆的耳光落在我臉上,火辣辣的疼。
țű̂⁼「翅膀硬了是吧?敢跟老子頂嘴了?」
我捂著臉,看著楊浩臉上閃過的一絲得意,再看看爸爸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
我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哭。
因為我知道,在這個家裡,我的眼淚和我的錢一樣,一文不值。
3
進入高三,壓力像潮水般湧來。
我必須比別人更努力,才能彌補那些被剝奪的機會。
為了給自己掙一點微薄的資料費和生活費,我找了份在網上校對稿件的兼職。
白天上課,晚上熬夜趕工,睡眠被壓縮到極致。
身體的疲憊是誠實的,我開始在課上打瞌睡。
老師發現了我狀態的急速下滑,
憂心忡忡地請了家長。
在辦公室裡,面對老師委婉的詢問,爸媽沒有絲毫探究原因的意思,而是立刻將我定罪。
「肯定是晚上偷偷玩手機,或者談戀愛了!現在的孩子,真是不學好!」
媽ṱů⁵媽當著老師的面,毫不留情地訓斥我,仿佛我是這個家的恥辱。
爸爸則板著臉,對著老師保證。
「老師您放心,我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她!把她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收了!」
那場談話,我像個被公開審判的犯人,無從辯駁。
回到家,他們立刻衝進我的房間,進行了一場徹底的搜查。
他們翻了我的書包,倒空了我的抽屜,掀開了我的床墊,試圖找到所謂的「證據」。
結果當然是一無所獲。
但這並沒有讓他們反思,反而讓他們更加篤定。
「看,現在心機都這麼深了,還學會藏東西了。」
最終,他們沒收了我那部按鍵都已失靈的舊手機,拔掉了家裡的網線,宣布這是給我的教訓,要讓我「收收心」。
我站在被他們翻得一片狼藉的房間中央,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
他們切斷了我與外界最後的一點聯系,以為這樣就能將我困住,讓我回頭。
他們不懂,這反而堅定了我離開的決心。
沒有網絡,我就去書店蹭書看。
沒有手機,我就把所有知識點都記在腦子裡。
他們每施加一分壓力,都隻會讓我逃離的願望更強烈一分。
這些過往的碎片,像電影默片,在我腦海中一帧帧放完。
我從回憶裡抽身,走出廚房。
客廳裡,爸爸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那層薄冰。
「桃啊,」
「剛才是我們話說重了點。」
「都是一家人,洗個碗做點家務,也是應該的,不會影響你學習的,別往心裡去。」
媽媽也放下手機,附和道:
「對,別跟你弟和你姐計較這些小細節。」
「快高考了,把心態放平穩。」
他們擺出那副寬宏大量的家長姿態,仿佛剛才的爭執隻是一場無傷大雅的誤會,而我應該為此感恩戴德。
若是從前,我或許還會爭辯,會用沉默來表達我的不滿。
但現在,我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們,然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沒再看他們,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
高考的倒計時,在日歷上一天天地減少。
我平靜地等待著那一天的到來。
家裡的一切照舊,
楊浩的中考成了頭等大事,媽媽每天換著花樣給他燉湯。
爸爸則熱衷於研究各大重點高中的招生簡章。
姐姐陳曦已經敲定了暑期實習,每天打扮得光鮮亮麗地出門。
沒有人提起我的高考。
仿佛那隻是六月初一場普通的雨,落下來,蒸發掉,沒有在任何人心裡留下一點潮湿的痕跡。
4
出分那天,天氣悶熱,窗外的蟬鳴聒噪得讓人心煩。
十一點半,我吃完飯,默默收拾了自己的碗筷,然後走到客廳那臺老舊的臺式電腦前。
楊浩癱在沙發上,一邊吃著冰西瓜,一邊大聲指揮著遊戲裡的隊友。
媽媽在廚房裡忙碌,準備著晚上的「慶功宴」——慶祝楊浩順利結束中考。
爸爸坐在旁邊,拿著手機,
正在跟親戚語音,炫耀陳曦找的實習單位有多厲害。
客廳裡人聲、電視聲、遊戲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層熱鬧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