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到頭來,不還是給我作雲梯。
「想要越過我去?做夢。」
我卻難得上前了一步。
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忽然抬手,一巴掌甩到五公主臉上。
她驚詫地捂住紅腫的臉。
我冷冷開口:「五公主,你所作所為,傷國傷己。
「我並非代你遠嫁。我此行是為大昭,是為皇後娘娘,是為世家所有貴女。
「衛國勢大,你有沒有想過,若是你的謀劃惹怒了衛恩,他日大兵壓境,你的謝家哥哥還能否護住你?」
我冷冷又欺身上前一步。
居高臨下地看著五公主驚懼的神色。
「你該感謝我願意站出來,感謝衛國願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娶我回國。
「如若衛國當真計較,陣前祭旗的,大約就是你這位金枝玉葉的公主了。
」
五公主驚慌失措地跑了。
隻丟下一句:「你給我等著!你打了我,謝家哥哥不會放過你的!」
夜幕中,我輕輕吐出一口白氣。
倦極。
手落下,卻觸到腰間一枚涼玉。
月光流轉下,更是透亮好看。
這是衛恩送給我的。
他尋我於山巔亭中見面,將這枚玉遞給我。
說他幼年流離在外,曾見過我一面。
我知道就算是在衛國,他這樣一雙藍色眼睛也很不尋常,為了活命,他被老宮女抱出宮去流離十五年才回宮。
一回宮。
便著手奪權,籌謀三年ṭŭₘ,戰場S敵得了個S神稱號。
這才從一個無Ṫûⁱ名無份、身份存疑的小皇子成了衛國太子。
可我沒想過。
他與我竟有一面之緣。
他低頭笑笑:「記不得是正常的。你沈長憶施恩不過隨手,不求回報。
「又怎麼會記得彼時一個寒冬快凍S長街的小乞兒呢?」
又復抬眼,一眼幾乎望進我的心裡。
目光灼灼:「這玉Ŧűₔ佩是你當年隨手接下送給我的。我彼時快要餓S,於是賣去當鋪,換了回國的盤纏。
「而今,我將這玉佩物歸原主。」
他薄唇微抿,似乎有幾分緊張:「沈長憶,我問你最後一次,你可願嫁到衛國?
「你若不願……」
我截斷他的話。
「我願意。」
「我可以在出關後送你去……」衛恩似乎懷疑了一瞬自己的耳朵,「什麼?
你說什麼?」
「我說,我願意嫁給你。」
藍色如寶石的眼睛,乍起亮光,久久不滅。
11
出關那日。
天氣實在好得出奇。
三冬初盡,雪落初融,陽光照得人睜不開眼。
謝鶴鳴心情也好。
他難得與將士闲聊,說起和親護送之事已畢,自己的婚事也將近。
將士們初聞此言,都面有異色,但隨即也都想明白了。
畢竟,謝小將軍與五公主的傳言在京中沸沸揚揚,他們也都聽過一耳朵。
「恭喜恭喜!這不得提前祝賀我們驸馬爺!」
可謝鶴鳴卻皺了眉。
「什麼驸馬爺?」
他臉色沉了些,有些冷:「我與五公主乃是兄妹之情,絕不像傳聞那般。」
將士們知道馬屁拍到了馬腿上,
紛紛告罪。
「是是。」
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謝鶴鳴的神色忽然柔和了些:「我自是有未婚妻的。」
當然。
他一貫是不喜歡他那位家族定下聯姻的未婚妻的。
沈長憶縱是京中貴女裡的典範。
出身顯赫,舉止穩妥,永遠是最妥帖得體的一位。
可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謝鶴鳴曾對她沒什麼特別印象。
她太沉穩了,太端方了。
對他而言,像一本厚重的詩經,翻開是好字,卻無趣得很。
他一向喜歡鮮活愛笑的女子。
像五公主那樣,明豔張揚。
哪怕任性些,也叫人覺得有趣。
隻是,他曾在某個冬日的午後,看見她獨坐在御花園小閣,身後是檐角垂雪。
她沒注意有人靠近,抬頭望著亭外雪落梅枝,眼神沉靜得出奇,仿佛整座宮城的風雪都落在了她的睫毛上。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她像夜雪下的一株白梅。
不爭春色。
卻在萬籟俱寂時開得極靜,也極淨。
謝鶴鳴說不出那一刻他什麼感覺,隻是那一日後,他越發厭煩沈長憶。
不論什麼宴會,隻要見到她,他便心神難安。
於是待沈長憶越發不耐。
隨五公主跳下懸崖這件事,的確是處理不當,他也知道自己誤會了沈長憶、委屈了沈長憶。
可真要他去賠罪。
他卻又犯了難。
沈家富有四海,沈長憶自是什麼都不缺,他送什麼去賠罪都不好。
那日聽說她遇上驚馬。
匆匆從五公主宮中趕出時,
忽然見御花園的白梅又開了。
鬼使神差地。
他摘下了一支白梅。
送到了沈府。與沈相寒暄時,他的心總是一扣一扣地並不安穩。
回到家,竟然一夜無眠。
看著窗外靜靜的落雪,他忽然驚覺,自己竟然滿心想的都是沈長憶。
經歷種種,他忽地明白過來。
他心悅之人。
是如白梅般立於雪中的沈長憶。
他有一瞬的心慌,覺得自己好像搞砸了什麼。
可看著沈長憶收斂妝匣,看著她親自繡的嫁衣,卻又心安了。
他面對將士,神色不無得意:「我的未婚妻可是京中貴女之首,沈長憶。
「十日後,我便要歸京,與她完婚。
「到時候,你們都可以來喝喜酒。」
將士們聽聞此言,
卻忽然像聽到鬼故事一樣青了臉,瞪大了眼睛看他。
謝鶴鳴還未問明白怎麼了。
卻聽見城門緩緩開啟。
鼓聲隆隆,旌旗獵獵。
和親縣主立在馬前,一襲嫁衣,紅得耀眼,仿佛要燒掉整片天光。
謝鶴鳴忽地愣在原地。
那身嫁衣。
他是認得的,他見過。
那是沈長憶為自己繡的嫁衣,她應該穿著這身嫁衣於十日後嫁到謝家。
難道是他看錯了?
怎麼?
怎麼會在這裡?
……
謝鶴鳴踉跄墜馬。
「沈長憶!」
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追到了本要出關的新娘面前,一隻手SS攥住了她的裙擺。
謝鶴鳴一雙眼睛被嫁衣映得通紅,
目眦欲裂:
「怎麼會是你?!沈長憶,怎麼能是你!」
12
我轉頭去看,見謝鶴鳴一張臉煞白。
踉跄而行,狼狽不堪。
他一貫是京中最清貴的少年郎,哪有這般不體面的時候。
「松開。」
我欲從他手中抽出嫁衣衣擺,畢竟一針一線都出自我手,若有損毀可不心疼。
可謝鶴鳴卻SS攥住不放。
「不松!
「沈長憶,你是我的妻,合該與我回去!我們十日後成親!」
衛恩輕瞥他一眼,輕笑道:「謝將軍說笑了。和親縣主已出關門。
「而今,她是我的妻子。」
謝鶴鳴厲聲道:「胡說!
「你害了蘭兒難道還不夠?還要奪我的妻子?
「我便是S,
也不會讓你帶走她!」
又復看向我。
眼眶發紅,邊關幹旱,可他眼中盈了一層水光。
「長憶,你告訴他。
「你與我自幼定親。你是,你是說過的……
「你非我不嫁的。」
謝鶴鳴望向我的眼中,有著難言的痛苦與深切的期盼。
年少不懂事時,我的確說過這樣的話。
謝家領兵出徵衛國,卻大敗而歸。
冬宴。
我在御花園小閣看雪,誤了時辰,匆匆趕來時頭上的珠釵卻松了。
站在廊下。
丫鬟手笨,總系不好。
彼時剛S父兄、氣質極沉的謝鶴鳴路過,認出了我是與他剛定親不久的沈家小姐。
他看了一眼:「別動。」
我怔住。
他走到我背後,伸手替我系好珠釵,手指掠過鬢邊一縷碎發。
「這樣才不容易掉。」
我心跳一亂,耳根悄悄紅了。
哪怕後來知道,他不過是這樣照顧青梅竹馬的五公主照顧慣了。
那一刻的心動。
也是真真切切騙不了人的。
於是那日,宴後官家公子小姐聚在暖樓喝茶,有人說起謝家兵敗的不是,嘲諷謝鶴鳴如今落魄怕是與我的婚約都要取消。
我破天荒地冷聲開口駁斥了一句:「不會。
「沈家與謝家的婚約不會取消。我沈長憶非謝鶴鳴不嫁。」
原來這話。
竟然傳到過謝鶴鳴的耳朵裡。
我不由得輕笑一聲。
難怪。
難怪了,他總如此有恃無恐。
他是真心覺得我非他不可。
我將自己的衣擺從謝鶴鳴手中抽出,走到衛恩身旁,牽過他的手。
「謝將軍,衛國太子說得不錯。
「關門已出,如今,我是衛國的太子妃。」
謝鶴鳴眼中光芒寸寸碎去:「不會的!你是我謝鶴鳴的妻!早就白紙黑字定下了婚書!
「豈可輕易更改?」
我眼中無悲無喜。
「我們早籤過退婚書,已呈到御前給皇上皇後過目。」
「我什麼時候……」
謝鶴鳴瞳孔驟縮,腳下踉跄一步,好像終於想起來了。
他與五公主消失一天一夜,歸來便是對我興師問罪。
便是那日。
籤下的那紙文書。
我不再理會謝鶴鳴,
與衛恩相攜上了華蓋金車,要入衛國境內。
謝鶴鳴往後便是想追,也追不上了。
邊關風也喧囂。
謝鶴鳴強追上來兩步拉住車側,SS咬著牙:「沈長憶,你放心!我謝家必有一日大破衛國。」
他近乎繾綣地凝望著我。
聲音放低:「我一定,接你回家。」
13
我嫁到衛國當太子妃。
說實話,並未受太多苦楚。
衛恩護著我,如護著眼珠子似的珍貴。
就連當今衛國皇帝斥責我,他都會冷面將刀砍在龍椅前,冷笑一聲:
「是我衛恩無能?
「否則,怎麼會人人都敢來欺辱我的妻?」
衛恩此人。
的確如傳聞中一般瘋。
我在衛國吃的唯一一點苦頭,
都在衛國太子的床榻之上。
床幔輕動搖曳。
被翻紅浪,一隻手伸出幔外,連指尖都凝了點薄汗。
人快要脫水了,嗓子幹啞。
卻吸取之前的教訓不敢喚衛恩的名字。
可手還是被撈回去。
指尖被薄唇輕吻:「太子妃想說什麼……」
我終於忍不住,將手抽回,去推他的肩膀。
「你克制些……這樣……
「不好。」
漂亮如寶石的眼睛眸色一暗,衛恩語氣放軟了,手卻扣著我的腰不放。
「長憶是厭倦我了?」
重重一撞,我頓時說不出話,隻能悶出一句貓叫似的:「……沒有。
」
「若長憶厭倦我了,我的諾言永遠有效。
「定會放長憶離開。
「去齊國,去大昭,去任何長憶想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