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呼吸困難,終於撐不住,昏在了側屋。
6
夢中惡嶂重重,一時夢見父親寵妾滅妻,皇後姨母身懷六甲還要來到後宅為我母親撐腰。
一時夢見,我六歲時,母親鬱鬱而終,棄我而去。
我被帶在皇後姨母身邊教養。
她一日對我說,為我尋了一門極好極好的親事。
謝家小將軍,恣意熱鬧,清貴有禮。
總歸是與我再相配不過。
而我第一次見謝鶴鳴。
那日是京中最冷的一場雪。
城中世家女眷齊聚畫樓賞雪。樓裡爐火溫暖,香湯潤面,朱唇淺笑、金釵微晃,一句句應對話語精巧可愛。
我端坐在靠窗的位置,背脊一貫挺拔,姿態淡淡。
是眾人眼中最得體不過、皇後教養出來的「京城貴女」。
身旁有人在議論誰家郎君得了封賞,又有人在說哪位小姐新繡的嫁衣用了金線十兩。
我靜靜聽著。
手中茶盞溫熱,茶香混著爐中檀香,氤氲而上。
直到樓外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如破雪驚雷,眾人聲音微頓。
我下意識望向窗外。
街道鋪雪未化,風從遠處卷來,帶著一騎如箭的少年破空而過。
謝鶴鳴銀白披風,馬下鐵蹄踏雪獵獵。
他策馬而行,身姿挺拔,眉眼飛揚,神色是我從未見過的張揚。
隻一眼,他便掠過了街角。
我手指微微一緊。
茶盞裡氤氲的熱氣在鼻尖散開。
我忽然意識到,自己身處的地方太暖了,暖得幾乎令人窒息。
香是甜的,風是熱的,說話的人句句帶鋒。
我想起小時候父親未娶那房小妾時,也曾帶我與母親上馬馳過邊塞。
那時風也冷,天地開闊,我不必理會這些繁瑣的名帖,不必對誰笑,不必低頭聽命。
謝鶴鳴就是那風。
那一刻。
至少我是真心實意想要嫁給謝鶴鳴的。
7
「小姐小姐,」丫鬟將我搖醒,眉目憂愁,「皇後娘娘派人請你,說衛國太子進宮了,和親之事,今日就要定下了……」
我強撐著起身:「去吧。不要叫姨母為難。」
隻是銅鏡內一張臉紅腫。
實在有礙觀瞻。
我便戴了一頂帏帽遮了臉,反正衛國太子要娶的是聯姻公主,又非傾國美人。
隻是一到殿中,我便被一張漂亮到驚心的臉晃了眼。
衛恩竟然這般好看。
那日匆忙,未能將人看仔細。
如今細看,除卻一雙藍色如他腰間匕首寶石的眼睛,五官生得與中原人無異,白皙漂亮,鼻梁高挺。
他見我盯著異色的眼睛看了許久。
忽然別開眼。
似乎受辱似的,聲音很低:「見笑了。汙了沈小姐的眼。」
我忽然明白過來。
難怪傳言都說衛恩面容醜陋,原來是他生了這樣一雙眼睛。
「不是的。我盯著看並不是覺得醜陋,反而覺得,實在是……漂亮。」
衛恩驟然抬眼。
眼中驚疑未定,卻有光華流轉。
和親之事就此定下。
皇後姨母松了口氣:「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婚期就定在……」
話音未落。
便有一人闖將進來,未到近前,便急不可耐地高聲啟奏:
「陛下,五公主她體弱多病,不應遠嫁衛國!臣請陛下三思!」
皇後端坐在鳳椅之上,聞言眉心緊蹙:「謝將軍此話何意?誰告訴你,和親的還是五公主?」
謝鶴鳴一怔,眸中浮起一抹錯愕:「當真不是她?」
我立在衛恩身側,於帏帽下微微嘆了一口氣。
果然。
他還是沒有信我的話。
非要闖上殿來,哪怕撕破臉也要護住五公主才甘心。
「選的是世家之女,封縣主,以示體面。」
謝鶴鳴算皇帝半個侄兒。
皇後縱然心中不喜,面上也不顯露:「謝卿既如此關心此事,便由你掌管護送事宜,不必再多言。」
謝鶴鳴面上浮現出喜悅。
「是。臣定不負所託!」
又喃喃道:「隻是和親之日正好撞上婚期……
「倒也無礙。
「與沈長憶說一聲便罷了,後延十日,想來她也不會在意。」
我一言不發。
謝鶴鳴整日陪伴五公主,安撫她的情緒,京中的事一概不知。
他竟然還不知道,那日籤的是退婚書,也不知如今定下和親的正是他口中的未婚妻沈長憶。
他話說到一半。
忽似想起什麼,往殿外去尋五公主的腳步頓了一瞬,目光轉向站在衛恩身邊的我。
「這位縣主姑娘……」
他語調放緩。
眼神帶著審慎與探究,卻隔著帷帽看不清我面容,隻得低低抱拳道:
「末將謝鶴鳴,
承蒙姑娘舍身赴國,有負所託,日後定當竭力護送,不辱使命。」
他這一禮,禮數周全,言語卻依舊帶著他一貫的少年意氣。
我在帷帽之下靜靜聽著。
唇角抿起一抹輕淺笑意,終究沒應聲。
8
和親出關之日定在開春。
沒有幾日的光景,但衛國太子本也不該久留大昭,卻不知為何遲遲未走。
年末燈節,我將出嫁事宜籌備好。
卻好像。
Ťũ̂⁴又趕不上看燈了。
傳來消息,說五公主又鬧著出宮遊玩,謝小將軍留了封信就帶她遠下江南追燈。
丫鬟冷嗤一聲:「她倒是自由自在!隻苦了我們小姐!」
我沒說話,隻是笑著拉她去安寢。
可卻有人捧來一封請帖。
「衛國太子殿下邀您同賞上元燈。
」
我怔了一瞬。
隻好起身,梳妝出門赴約。
長街萬燈,朱紅燈柱綴滿吉語瑞獸,光火一線連天。
我本以為衛恩會讓人備車接我,不想一出門,他竟親自立在門外。
「沈姑娘。」
我們一同沿街而行,今年沒有謝鶴鳴,倒是衛恩這個異國他鄉的太子贏下了燈王。
他將花燈遞給我:「香燈贈美人。」
我看著那雙異色的眼睛在燈火裡泛著淡淡水光,忍不住紅了臉。
走過畫坊、茶肆,登上城樓。
百裡京燈自腳下鋪陳,宛如銀河倒掛人間。
他忽然低聲問我:「你當真願意和親衛國?」
還沒等我說什麼。
衛恩又補充:「你和親衛國。
「一來,是因為皇後待你有大恩,
她因五公主一事騎虎難下,你不能坐視不理。
「二來,你沈長憶為京中貴女之首,享錦衣玉食,眾人簇擁。如今要一位合身份的貴女和親,難道要推諉其他女子出嫁?你沈長憶並非此種小人。
「三來,沈家本要與如日中天的謝家結親。因謝鶴鳴一事,你顏面盡失,不願意再嫁入謝家。可為了謝家承諾的好處,你卻不得不做出犧牲。」
他轉頭看我,獵獵晚風中,明眸似能洞察人心。
「我……」
「可沈長憶,你為那麼許多人計較,為何就不能為你自己計一計?
「衛國不比大昭,此一去,再難歸家。
「你當真願意嫁嗎?」
鬼使神差的,我在衛恩眼睛注視之下,竟然輕聲問了一句:
「我若說,不願呢?
」
衛恩目光沉沉,語氣平和卻篤定:「我放你走。」
我一時未能聽懂這句話。
「他們不能給的自由,我衛恩能給你。沈長憶,我願意放你自由,讓你高飛。」
煙花乍響。
漫天火樹銀花。
我不知道如何應答,隻覺得心跳一聲快過一聲。
衛恩終究別開了眼,似眷戀,似不舍。
「沈長憶,你好好想想。」
9
和親出關前,謝鶴鳴終於帶著五公主從江南趕回來了。
他安置好五公主。
才來沈府見我。
我以為他終於知道我便是他要護送的和親縣主,來此處,是與我將話講清楚。
可他一張嘴便是:「你我的婚期,延後十日吧。」
丫鬟幾乎要驚跳起來與他理論。
卻被我按住。
我一貫沉靜體面,上京中也是出了名的。
更何況我如今為了出嫁收斂妝奁,已是焦頭爛額,實在分不出精力與謝鶴鳴多糾纏。
於是隻應一聲:「好。」
見我如此識趣,謝鶴鳴似乎很滿意:「如此安分守己,才能進我謝家大門。
「以後你便這般記住。不要再與蘭兒過不去。
「我亦會給你謝家主母該有的體面。」
我幾乎沒忍住笑。
他為了五公主賀蘭,早就把我的面子丟在地上踩了,就連衛恩都能看出這點。
可謝鶴鳴竟還敢口口聲聲與我說體面。
我沒說話。
隻是一絲不苟地打理嫁妝。
挑選器物、疊衣整裳,事無巨細皆不懈怠。
到底是要去和親,
準備總要更充分些。
謝鶴鳴似也察覺到我的用心,神色微頓,語氣不自覺地柔和了些。
「你馬上要嫁作我謝家婦,也該學著以我謝家的身份打理事務。我要送和親縣主出關,你也可去和親縣主處走動照顧一番。
「那位縣主聽說還是你們沈家的姑娘,不知是哪一支的旁出。
「倒是個可憐人。」
我指間仍舊慢條斯理地撥弄紅綢,一縷縷疊好,放進沉香木匣中。
隻輕聲應道:「是啊。是個可憐人。」
大約覺得自己安排妥當,甚是滿意,謝鶴鳴踱了幾步往外走去。
忽地。
腳步一頓。
看見了畫屏後的紅嫁衣。
嫁衣已然完工,紅得近乎刺目。
針線卻是極用心的,領口斜襟皆是細細描繡,
端莊雅貴,就連衣袖上繡著的流霞都帶著燻風徐徐之意。
謝鶴鳴盯了片刻,竟看得有些出神。
「這是你親手繡的?」
他低聲問。
我抬眼一望:「是。」
謝鶴鳴轉過頭看我,喉頭微動。
又像是心裡生出什麼念頭,卻壓了下去。
片刻後他才低笑一聲,語氣輕松得幾乎帶著調侃,卻藏不住眼底一瞬浮起的明亮:
「是要穿這身嫁我?」
我微微頓住,眉眼不動:「是要穿這身出嫁。」
謝鶴鳴卻沒聽出話中深意,站在原地,眼神在嫁衣與我之間流轉一回,似乎生出幾分期待之意。
那一瞬,他仿佛真將那一日、我穿著這身嫁衣步入謝家門的情景,浮想聯翩。
「好看。」
他說,
「到時候你沈長憶穿起來,定比現在還要好看。」
我沉沉地望著他。
難得的一句誇贊,難得的一句軟話。
卻是我要嫁作他人婦的時候。
才從他口中聽到。
10
我去皇宮拜別皇後姨母。
出來時,兩人均紅了眼眶。
這世道總叫女子受苦,叫女子分離。
可迎面卻撞上了提著一盞破舊花燈的五公主。
她眉眼輕揚:「聽聞沈小姐要代我遠嫁衛國了,特來送別。」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
剛與姨母敘話,正難受,不欲與她計較。
可她卻攔在我的去路,目光灼灼,硬要將手中的那盞破舊花燈塞給我。
「這花燈還是那年,你我、謝家哥哥同遊時他送給我的。
「沈小姐當年不是很想要嗎?
「說來也巧。本是我要和親,卻換成了沈小姐。而沈小姐的夫婿,卻為了我跳下山崖,與我共度一夜。」
她貼近我的耳邊,聲音輕巧曖昧:「你知不知道?
「那一日,他說與我生同寢,S同穴。
「我問他,那你那位未婚妻又該如何?他說你沈長憶慣會裝模作樣,保全己身,他厭透了你那副作派,才不會管你。
「你瞧瞧,他不是不知道你會因此陷入何種境地。
「隻是比起我,你實在微不足道。」
縱是聽慣了謝鶴鳴的冷言冷語。
驟然聽到這樣的誅心之言,也忍不住收緊了指尖。
「你放心。父皇已經擬旨,待他送嫁歸來便要娶我。」
我並不意外。
畢竟,
跳下山崖,一夜未歸。
五公主的名聲已經毀在了謝鶴鳴手上,也隻有謝鶴鳴這樣天真的小將軍才會以為眾人會信他二人清清白白。
五公主後退一步,終於沒忍住,得意地笑了出來。
「看。你沈長憶風光一世,我還以為多好的手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