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好讓人心疼的一張臉。
扮起可憐來讓人心揪著疼。
「……說了,沒有。」
衛恩眼中一閃而過得逞,又復俯下身,將我悶在一方窄小天地,見不到床幔搖動。
天光未明。
我半昏過去。
隻覺好像有人將我困在懷裡,越抱越緊:「明月若是高懸,仰望便仰望,心中唯一的願望不過是明月一直高懸。
「可若一日月亮終於得落咫尺,你可會放月亮離開?
「我做不到。
「長憶,我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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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恩送我縱馬。
他說,衛國疆域,任我去何處。
我再也不是大昭京城裡畫屏上的白梅花,
我終於能呼出一口氣馳騁在春日的草場上。
一年又一年。
衛恩登基,他立我為皇後。
但他會給我從未擁有過的東西:戰馬、兵權、調兵令符、入軍帳資格。
我第一次坐在軍營中的時候,有些心慌。
可他握住我的手:
「這才哪到哪兒?
「若喜歡,整個天下可入長憶掌心。」
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面前的人與我們是不一樣的。
他從出生便經歷生母早亡,流離失所,困頓異鄉。
不知吃盡了多少苦頭。
或許,對他來說……
美酒珍馐、權勢地位、黎民蒼生,都不重要。
那什麼才重要呢?
我望向他的眼睛。
清澈見底如湖水的眼中隻明白地倒映出我的臉。
他說,「十五歲後我常看月亮。
「明月高懸,我țű̂₉才能活下去。」
15
我沒有想過。
謝鶴鳴能瘋成這樣。
他真的帶兵出關,要以一人之意挑起兩國之戰。
隻為一個早被他棄如敝履的未婚妻。
在此之前,大昭吞並齊地、壓境西域,戰馬鐵蹄踏碎萬裡江山,士氣高昂,戰意如火。謝鶴鳴正是在這等聲勢中,調動軍隊,轉頭對準衛國。
我年年冬日收到他的信。
筆鋒克制,但偏偏透出壓抑不住的鋒利與執拗:【沈長憶,等我帶你回家。】
隨信而來的還有一支白梅花。
我倒是不明白。
此人到底是深情還是不深情,說他不深情倒是年年來信,說他深情他倒是如何都記不住我聞不得花粉。
衛恩對他無語到了極點。
恨不能S了他,砍下頭顱在衛宮門口懸個十天半個月。
可他慣會在我面前裝可憐。
是夜。
他在深夜無人的宮殿穿一身白衣,被我撞見時眼底隱隱泛紅:「長憶,你若為難。」
他將匕首遞到我手裡。
「便S了我罷。」
我接過那匕首,一語不發,盯著他那張可憐到不知廉恥的臉。
「拿衛國,回大昭去。
「說到底那才是你的家。我不願,見你為難。」
他眉頭輕蹙,眼裡盛著一點點破碎的光亮,又逼近了一寸。
我沒退。
匕首入肉,真的插進了衛恩胸口。
血溢出,染紅一塊白布。
衛恩眼睛微睜,臉色慘白如紙,
嘴角卻緩緩浮起一絲笑意。
「長憶……」
他要說什麼。
卻被我冷聲打斷:「衛恩。」
「……嗯?」
「閉嘴。」
衛恩卻笑得更歡了,甚至再進了一步,任那匕首更深地插入胸膛。
他眼裡不再是委屈與悽楚。
反而像是……
得了寵的瘋子,露出幾分癲狂的快意:「長憶?」
我語氣不變:「我說,閉嘴。
「我沒讓你S。也輪不到你S。」
我猛然拔出匕首。
鮮血汩汩而出。
他身子晃了一晃,卻還是撐著不倒。
那雙藍得不似中原血統的眼睛,
仿佛落入深海的光,浮浮沉沉,卻S也不肯熄滅。
他抬頭仰望我。
我垂眼,聲音靜靜落下:
「你既然把選擇的機會給了我,那你就要聽我的。
「日後,也不許再用這種手段。
「否則,我不會原諒你。」
16
夜風獵獵,旌旗在營帳間低聲哀鳴。
營地東南,離主陣三裡,一座舊山亭藏在山脊折角之間。
我最初提出這個提議的時候。
衛國朝堂上下,無一不反對:「那謝鶴鳴如今已經S紅了眼,如何能讓皇後單獨去見他?」
衛恩也想說什麼。
卻被我一眼壓了回去。
我語調平和:「總得試試,若真能以我一人之命,換得兩國休戰,倒是我的造化了。」
可謝鶴鳴真的來了。
就好像他所說的,他起兵,當真是為了接我回家。
銀甲在月下泛出微涼光澤。
謝鶴鳴見到我時,目光閃了閃,那份按捺不住的欣喜,在戰場外的夜色中竟顯得有些孩子氣。
我走進山亭。
有風吹過,帶起我們二人衣角。
「長憶。」
謝鶴鳴喚我,眉眼間已有千言萬語。
可我沒有應他。
距他幾步遠:「請謝將軍退兵。」
他笑容微微凝滯,似乎沒聽懂。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一字一句,「請謝將軍即刻退兵,停戰議和。」
夜風忽地變大了些,將我袖角吹得獵獵作響,也拂亂了他鬢邊的碎發。
他愣在原地,
眉眼間的喜悅像是被風生生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點緩慢聚攏的寒意。
他一字一頓:「沈長憶。你來,不是為了我?」
我看著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隻是平靜道:「聽聞謝小將軍已與五公主訂婚,待成婚之日,衛宮定會送上一份厚禮。」
他卻忽然往前一步。
「我從未應過這門親事!待我回京便會稟明陛下,讓他收回成命。
「長憶,我的妻子,隻會是你!」
我後退一步,避開他。
「可我如今已是衛國的皇後。」
謝鶴鳴像是被這句話剜了一刀,腳步一錯,卻執拗地又往前一步。
手伸出,抓住我的肩膀。
「不重要!我不在乎!」
他目光定定:「長憶,我隻要你。」
三裡外十萬將士扎營。
謝鶴鳴深情又繾綣:「我說了,有一日我定要攻破衛國大門,帶你回家。
「如今,我做到了。
「長憶,與我回家吧。我們還有很長很長的未來。你仍舊會是京中貴女之首。你不想大昭嗎?不想見親人嗎?皇後姨母和父親都很想你。」
「我不想。」
聲音很輕,卻堅定。
「長憶,你說什麼呢?」
我退開一步,盈盈一拜:
「我和親衛國,本就是為平息兩國紛爭,不再起戰事,使兩國百姓得以安寧。
「亂世太久,如今是好不容易得來的和平。
「若因長憶一人而起兵戈,長憶願自刎陣前。」
謝鶴鳴為扶住我,半跪在地:「長憶……」
神色仿佛被什麼擊碎。
他喉頭滾動,呼吸急促了幾息才發出聲音。
「我……我知道錯了。長憶,我彼時太年輕,太氣盛,我不願聽從家族的安排去聯姻,做出了許多荒唐事。」
他聲音嘶啞,眼中幾乎帶了點哀求的神色:
「可我現在明白了。
「長憶,我真的心悅於你!我可以用一生補償你,求求你,不要再說氣話。」
「同我回大昭,好不好?」
我靜靜地看著他:「將軍說心悅長憶,是真的嗎?」
他幾乎立刻點頭,眸光帶著急切,語調發顫。
「真的!若有半句虛言,叫我謝鶴鳴不得好S——」
我望著他,目光沒有一絲波瀾。
「那當初你為何隨五公主跳下懸崖,
讓我成為滿上京的笑柄?
「為何春日宴五公主推我入水,磕碎了我的腕镯,你卻非要我對五公主道歉?你可知那玉镯,是我娘親留給我的唯一遺物?」
「為何我所贈親手縫制的大氅,轉眼你便丟給了五公主,任她絞碎取樂?還拍手稱快?
「為何秋獵,五公主非要與我比試馬上射箭,箭脫靶射中我的環釵。所有人都看出是她針對我,你卻要在皇後罰她後找我興師問罪,說若她有半分傷,你便要我傷十分?
「為何呢?謝二郎?」
謝鶴鳴像是被灌了一瓢冰水。
他眼中那份剛被點燃的火光,被我親手一寸一寸捻滅。
謝鶴鳴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不是的……長憶,我心悅你……」
我往前走了一步。
垂眸望他,語聲輕,卻如薄刃。
「是。你謝二郎深情,年年冬日折一支大昭白梅送來解我思鄉之情。
「可,你知不知道?那日殿上定和親事宜,我為何會戴帏帽?」
謝鶴鳴陡然抬頭。
「因為我對花粉過敏。」
他瞳孔震顫,眼中寫滿不可置信。
「你送來的梅花。」
我輕聲一笑,聲音卻透著疲憊,「會毒S我。」
謝鶴鳴徹底崩潰,臉色駭人而絕望。
我直視他:「謝二郎……
「你該明白的,我們之間,早就沒有半分可能了。」
我撩開衣角,跪在了為接住我而半跪的謝鶴鳴面前,對他莊重地行了個禮。
竹濤聲聲中。
我的額頭叩在地上:
「請退兵吧。
就當是為了黎明百姓。」
夜風卷過山亭。
極輕的一聲。
「好。」
謝鶴鳴跪在風裡,像一尊隕落的神明,低低地喘著氣。
可我沒有再看他。
我轉身離開。
身後有人低聲喚:「長憶……」
我沒有回頭。
17
多年後,衛宮春色正濃,宮牆外桃李爛漫,枝頭黃鸝啼個不休。
我坐在廊下,女兒倚在膝頭,小心翼翼地給我描指甲。
她今年已六歲。
聰慧嫻雅,笑起來像極了她父親。
衛恩從御書房回來,坐在我對面,伸手點女兒的額頭。
「她昨日說,想去北郊獵熊,也不知是隨了誰。」
我搖頭:「想去便去。
女兒家又不是隻能囿於後宅。或許,衛國將來如何,都要看我們這位小戰神呢。」
女兒得意應聲。
衛恩含笑,似乎對我們母女頗無奈。
這些年,邊境無戰,百姓安居。
我身為衛國皇後,執掌內政,處事有度。
而衛恩,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是位再賢明不過的君主。
夜裡女兒睡得早,我在書房看書,卻有宮人送來消息。
謝鶴鳴戰S於南境,一人一騎,在沙塵中斬敵三百,力竭而亡。
他終其一生未娶,營帳中數封未寄出的書信。
我攤開其中一封。
字跡珍重:【沈長憶,若我S於沙場,願你安好,願你白頭,願你我有來生。】
風從殿外吹來,燈火微晃,檐角風鈴清響。
衛恩倚在門邊,
看我。
走路無聲,不像個人,倒像個鬼。
我回望他,無奈地輕彎唇角。
隻得輕輕出聲:「陛下,明日去踏青罷。杏花應已開了。」
衛恩沉默許久。
才點頭:「好。」
一世浮沉,終落於春風沉靜、子女繞膝。
至於故人。
我將書信都投入到火盆之中,火舌一卷,什麼都不再留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