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別以為我不曉得你的行李箱藏在豬圈裡的,村裡就那麼幾個人,我還不知道你去了哪裡?」
她的嘴朝我撇了一下,甩開ƭú⁼了我挽在她手臂裡的手。
但是下一秒,我就支著沾滿泥巴的手繼續挽住她。
她看見我手裡提著的野菜,小聲嘲諷了句:
「我看你也是想錢想瘋了。」
我裝作沒聽見,抓緊她的手往家裡走。
李傳芳也沒這麼壞嘛,我想。
經此一事,我愈發把臉皮厚發揮到了極致。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借了鄰居的電瓶車騎了兩個小時到鎮上挑了個小蛋糕,剛好把掐了一下午野菜的錢用完。
「奶奶,生日快樂!」
我一回來就直奔廚房,
提著蛋糕拿到李傳芳眼前晃。
李傳芳愣了一瞬,隨後冷下臉,沒有再說話。
「今天是你的生日嘛!孫女給你過!」
我硬把蛋糕塞到李傳芳手裡,沒想到下一秒,李傳芳直接一把將蛋糕摔在地上。
白色的蛋糕掉在地上,奶油滿地都是。
我眼底瞬間憋出淚,SS咬住嘴唇。
李傳芳更是反應極大,佝偻的背彎著,渾濁的眼睛SS地盯著地上的蛋糕。
「怎麼?還要慶祝我離S又近了一步是嗎?」
我的心像被剜了一塊似的疼,被她的反應嚇得久久不能平復。
那塊蛋糕就躺在地上,李傳芳直接越過我,慢慢走到房沿邊坐著。
我也直接走到堂屋,拿出手機開始問僱主到底是怎麼回事。
李傳芳這個狀態,絕對是不對的。
【我爸就是在她生日那天去世的,買蛋糕的路上被撞S的,所以她再也沒有吃過蛋糕】
我凝著屏幕上的這句話,震驚地瞪大眼睛。
原來是這樣,我真是好心辦了壞事。
我有些後悔沒有提前問問,當時偶然看到李傳芳的身份證就想著給她過生日,沒想到好心辦了壞事。
我心裡有些內疚,開始自責起來。
這晚我沒怎麼睡,迷迷糊糊地要起來上廁所,忽然看見廚房那盞昏黃的燈還亮著。
我以為是李傳芳忘了關,走過去才發現,是李傳芳。
她蹲在地上,一勺一勺地挖著地上的奶油吃。
無聲的淚滑過臉頰。
李傳芳抬起頭看著我問:
「這蛋糕是你賣野菜換的吧?」
她原來還記得?她清楚我知道她不用她兒子的錢!
我邊控制眼淚邊狠狠地點頭。
於是就在凌晨三點,廚房一老一小蹲在昏黃的白熾燈下,挖著沒有被弄髒的蛋糕。
「對不起,奶奶,我忘了……」
李傳芳沒有再說什麼,不停地挖著蛋糕,包著一嘴的蛋糕,臉上悄然滑過一滴淚。
7。
那一晚過後,我明顯感覺到,我和李傳芳的羈絆加深了。
那種羈絆,不是祖孫之間,而是朋友之間。
最近李傳芳沒有零工可做,我和她待在家裡看電視。
向來冷漠少話的李傳芳,現在也和我聊得到幾句了。
她從櫃子裡翻出一雙包得嚴實的皮鞋,拿出鞋油開始擦,老花鏡下的眉毛皺起,嘴裡嘟囔著:
「這底子囊個爛了,我這雙皮鞋那麼好。
」
我聽到後湊了過去,拿過另一隻鞋看了看。
這皮鞋底子像泡沫一樣,輕輕一捏就捏下來一坨。
「這鞋子就別要了吧奶奶,這也不能穿了。」我說。
李傳芳靜默了幾分鍾,我一直在等她說話,可是當我轉過頭看去,才發現李傳芳淚流滿面。
「怎麼了?奶奶?」我攬住她枯瘦的肩膀,有些慌張地問。
過了許久,她才吐出一句話。
「這雙鞋是結婚的時候,你爺爺送給我的。」
聽僱主說,李傳芳老伴已經去世十年了。
腦子裡突然像幻燈片似的想起李傳芳房間裡白布包住的遺照,又聯想起稀碎的奶油蛋糕。
我突然察覺,李傳芳心裡是孤獨的。
她養大了孩子,失去了丈夫。
而手裡的這雙皮鞋也不能永遠地陪在她身邊,
最後的結局也是走向丟棄。
我無比後悔說出剛剛的那句話。
「奶奶,我載你去鎮上補鞋底子!」
我突然站起身,拿起另一隻鞋子。
李傳芳還沒有反應過來,蒼老的臉上還掛著一滴淚。
聽到這話的她第一反應是拒絕。
「算了,爛了就爛了吧。」
可是她拗不過我,還是妥協了。
李傳芳一定是高興的,我想,因為這是她這麼久以來,第一次對我笑。
她從房間裡的老式紅木櫃裡翻出一個紅色袋子,珍惜地將皮鞋放進袋子裡。
村裡到鎮上要騎一個小時的電瓶車,李傳芳步子輕快,翻出了不知道從哪裡撿回來的頭盔,換上了平時趕集才舍得穿的衣服。
我去借了鄰居的車,還順便塞給了鄰居 50 塊錢,
就當租借費了。
「奶奶,坐好了嗎?」
李傳芳雙手搭在我的肩膀,戴著不合適的頭盔,聲音卻擲地有聲:「坐好了!走吧!」
8.
來到鎮上後,李傳芳直奔補鞋店。
聽到老板說鞋子可以補好後,李傳芳和我都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
「你這個皮是好東西!」老板說。
李傳芳也認可地點頭,笑得苦澀又開懷:
「是的,這是我結婚那天我老頭給我買的。」
李傳芳就站在那裡,無論我們說什麼怎麼也不肯坐下,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老板Ṭū́₇的動作。
老板縫縫補補,沒多久皮鞋就變得嶄新,李傳芳的眼睛也漸漸迸發出亮光。
回去的路上,李傳芳的話難得多了起來。
「吳妞妞」她嚴肅地叫出「我」的名字,
我頭後仰,耳朵湊近她。
「奶奶真心感謝你!」
她笑了,我也笑了,春日還未吹走的寒氣,好像也變成暖暖的風了。
回去後,李傳芳就把鞋子套著透明袋子放在紅木櫃子上。
也許是今天她的心情格外好,竟然向我主動提到「我」的爸媽。
「你媽老漢這麼多年還戒不掉麻將癮吧?」
我隨口回答:
「也偶爾打一下,放松一下嘛。」
李傳芳譏諷地笑了下,像是早就猜到了一樣:
「我就曉得,狗改不了吃屎。」
李傳芳尤其討厭打麻將的人,可是我一直不知道原因。
她重重地掐著手裡的菜,恨鐵不成鋼地說:
「天天打牌,你小時候都差點被淹S都還敢去打牌。」
我頓時僵在原地。
原來李傳芳在麻將館把僱主兩口子打得鮮血直流是因為打牌差點讓孫女淹S?
這怎麼和我了解到的不一樣?
不是李傳芳不想帶孫女才反對他們打牌的嗎?
「奶奶,你再講一遍我小時候為什麼差點被淹S?」
李傳芳啐了一聲,見我這樣的反應譏笑一聲:
「我就知道你爸媽沒臉給你說。」
「那年我特意囑託他們留個人在家看你,我要去街上賣菜,可是他們卻把你丟到鄰居家和他們家娃耍,我回來的時候,你差點在屋旁邊那個水凼淹S。」
她講到這裡,我一切都明白了。
原來,李傳芳從來沒有討厭過孫女,討厭的是不負責的兒子媳婦。
心裡的刻板印象被打破又被重建。
李傳芳,好像不是我拼湊出來的那樣:自私、冷血,
重男輕女。
9.
我和僱主這段時間都沒有聯系過,今天突然想起要和他報備一下老太太的情況。
他和我約定的工資是半年結一次,我的工期也在半年,而現在已經過了兩個月了。
僱主想利用我緩和和老人的關系,到時候因為我,加上僱主的道歉,老太太可能才會和他們和解。
之所以僱主的女兒沒來,是因為他的女兒在 15 歲的時候抑鬱症去世了。
知道的時候我感到震驚不已,但是剛剛聽到了李傳芳說的那件事後,倒也不奇怪了。
而僱主也打破了我的認知,他好像也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孝子。
農歷三月初十,是一個平常的一天,距離我來到李傳芳這裡已經過了三個月。
李傳芳對我從剛開始的惡語相向到現在的無話不說。
我如往常一樣在網上搜了個新鮮菜做給李傳芳吃,
可是飯吃到一半,李傳芳卻轉頭走到房間。
我疑惑不已,問李傳芳要幹嘛,她也沒有回答。
幾分鍾後,李傳芳從房間裡出來,手裡還拿著個紅色的小布兜,她粗糙的手一張一張地捏出錢。
五角的,一塊的,五塊的零碎的錢也擠在一起,李傳芳挨著抽出,又挨著塞回去。
眼尾上長滿了皺紋的老人,此時眯著眼睛在燈光下挑出百元大鈔。
「你幹嘛啊?奶奶,吃飯就吃飯,把你的私房錢翻出來幹啥?不怕我偷拿啊?」
她朝我笑了笑,又低下頭繼續數,接著捏著五張百元大鈔遞給我,捏著手裡的紅色袋子裹住的錢揣進包裡。
「今天是我們妞妞 20 歲生日,奶奶可沒忘,20 歲是個大日子,快把錢收了去買點好吃的。」
眼淚不受控制地從我眼眶滑過,
我無法想象,這些錢,李傳芳存了多久,又是怎麼省下來的。
這些錢,應該是七十歲的她舍不得買的痛風藥,是她 80 塊錢一天的工資,是種莊稼賣幾十上百斤攢起來的收成。
我哭得渾身發抖。
李傳芳向來視錢如命,這麼久,她從來沒有花過這麼多錢。
五百塊錢,也可能是她一個月的生活費。
她的生日,她舍不得買一斤肉,而「我」的生日,她卻說,是個大日子,要好好過。
「哎喲,哭什麼?看不起奶奶這錢啊?」
我慌忙搖頭,李傳芳繼續說:
「我知道你們城裡逛一次街就要花幾百,這點錢就不要替奶奶省了,該給的,該給的。」
我攥著手裡被硬塞進來的五百塊錢,哭得聲淚俱下。
這是我吃過最鹹的飯,
眼淚混著米粒,手攥著五百塊錢。
嘴裡滿滿的,心也前所未有的滿滿的。
在這一刻,我真的希望,李傳芳是我真奶奶。
我在孤兒院長大,連一個屬於自己的親人都沒有,隻有和很多孩子一起共享的「院長媽媽」。
我看著捏著筷子的李傳芳,黑發夾著銀絲,吃著碗裡的飯,對著我自稱「奶奶」。
開發這個程序的意義其實並不是單純為了賺錢,也是為了感受一下正常家庭真正的親人是怎樣的。
李傳芳作為我的第一個客戶,也給了我前所未有的溫暖。
10.
我將那五百塊錢放進紅包裡,珍視地放在了枕頭下。
今早沒有如往常一樣看見李傳芳的身影,我感覺有些奇怪。
走出去才發現李傳芳在手裡倒了兩顆白色藥丸正要往嘴裡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