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接到的第一個單便是兒子管不了的老人,電話裡僱主描述的這個老人是個惡毒老太婆,語氣滿滿的無奈。
我硬著頭皮,獨身前往獨居老人的家。
僱主要我扮作她的孫女陪她,她卻將我的行李丟了出去,說我惦記她的養老錢。
我寸步不離地跟在她身邊,絮絮叨叨地和她聊天,她卻當著很多人的面,大罵兒子的不孝,還說我是幫兇。
直到她真孫女二十歲那天,視錢如命的她顫顫巍巍地遞給我了五百塊錢。
1.
接到電話時,我正在完善小程序,電話那頭的男人開門見山地說:
「我一個月給你 3 萬,你去照顧我媽。」
還沒等我回復,他又說:
「我媽那人心眼小,
愛管天管地,你需要多費點心思了。」
我心裡對他的描述感到有些不適,但還是忍了下來。
第二天我就按照男人的地址來到了村裡老婆婆的家。
屋檐下的老人看起來不過 70 歲,老太婆此時臉色不太好,見我來了也沒有什麼表情。
她兒子說她叫李傳芳。
「奶奶!」我大叫一聲。
李傳芳看我的眼神掀起一絲波瀾。
電話那頭的僱主說,李傳芳和媳婦合不來,和孫女也已經十多年沒見了。
所以他叫我扮作她的孫女。
李傳芳見我,那垮下來的蒼老渾濁的眼睛沉了下來,嘴巴撇了撇。
「你那個媽還要你回來?還知道你有個奶奶?」
我頓了一下,婉然一笑。
「就是我媽讓我來看你來著,
我來陪陪你。」
李傳芳顯然是不信,突然想起了什麼,勃然大怒地說:
「你給我爬出去,我稀求奇你陪我!」李傳芳操著一口方言,毫不客氣地趕我走。
我直接越過她,將行李拉進了堂屋裡。
【僱主你好,我想請問一下,為什麼這個婆婆和孫女是什麼矛盾,為什麼我說我是她的孫女,她那麼生氣?】
我在手機上敲敲打打,對面很快回答:
【我媽重男輕女,一直不待見她。】
我心裡頓時充滿鄙夷,因為從小到大,我最討厭的就是重男輕女的人,因為孤兒院大多數是被父母遺棄的女兒,包括我也是被遺棄的一個。
我強忍著心裡的不適,慢步走到李傳芳跟前蹲下,擠出笑容說:
「奶奶,你孫女回來了你都不歡迎一下!你想吃啥子?
孫女中午給你做。」
她把頭撇向一邊,做著手裡的活兒,並沒有說話。
我自顧自地走到廚房開始做飯,等全部做好端到桌子上時,李傳芳卻自己從鍋裡端出一碗稀飯,一口都沒有吃我做的。
這老太婆真是個怪人,我心裡暗想。
2.
正是立春前的天氣,外面的霜霧還沒有停。
我繼續迎著笑臉在李傳芳旁邊問:
「奶奶,今晚上我住哪裡?要不要我挨著你睡?」
她依舊沒說話,弓著略駝的背,拉著我的行李箱丟了出去,尖銳刺耳的聲音傳到我耳朵:
「我從來不靠你們給我養老,我這兒不歡迎你,給我爬出去。」
我被吼得心裡一顫,大門砰的一聲鎖上,我兀自蹲在門口,默默復盤著今天。
我一直是一個很討長輩喜歡的人,
但是這個老人卻對我惡意很大。
凌晨四點,我縮在牆角發抖,還沒有睡著,李傳芳卻已經起床了。
見我還在門口,她的眼神閃過一絲驚訝,可是下一秒轉頭就走到狹小的廚房吃了一碗稀飯。
十多分鍾後她就拿上鐮刀手套背著包出了門。
「你要去哪兒?奶奶。」
見我被凍得全身發抖,她難得認真回答:
「做活路嘛,我不做,哪個拿給我吃?指望得到你們嘛?」
李傳芳語氣滿滿的不屑。
「就算再怎麼樣,我爸也會給你養老的,老年人不要那麼累嘛。」我說。
李傳芳像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似的,譏諷地說了句:
「話說得再好聽,以後叫你們拿錢的時候,又是另外一副面孔了。」
她沒有和我再說,
一個人背著包匆匆往外趕。
李傳芳上了個全是老頭老太的公交車,裡面的老人可能全都是去掙錢的。
我隨便拉住一個老人詢問,這才得知,他們是去栽花的,一天八十塊包午飯。
我有些驚訝,在這個時代,竟然還有一天八十的工作。
我借了鄰居家的電瓶車,跟著公交車騎。
李傳芳從車裡下來後,默不作聲地走到泥巴地旁邊開始幹。
我湊了上去,也學著她的動作開始幹。
她抬頭看見是我,臉色頓時一垮,拉著老頭老太婆就開始吼叫:
「大家快來看!這就是我說的我那幾十年沒見過的『孝子』孫女,看到我老太婆快S了,這下跑回來等到收錢了!」
老頭老太邊聽,還不忘手裡的活,一邊幹活一邊對我指指點點。
我下意識想反駁,
心裡微微泛慌,老太婆卻繼續說:
「我生了個白眼狼,一輩子都夠慘了,結果快S了,這個孫女突然來說要給我盡孝了,我倒不知道是盡的什麼孝!」
我激動的眼眶的淚甩了出來,走到她面前瘋狂地搖頭:
「我不會要你的錢的奶奶!」
李傳芳沒說話,臉上的皺紋像樹皮一樣,上面悄然滑過一滴淚珠,手裡的動作卻不停。
3.
我在邊做邊回想。
李傳芳到底為什麼說她兒子不孝?
他兒子花了三萬塊錢一個月專門請了個人來照顧她,怎麼可能不孝?
我覺得天方夜譚,便掏出手機問緣由。
手機那頭的人發了幾條長長的語音,解釋說,李傳芳年輕的時候強勢,看不慣兒媳,兩人天天吵架。
兒媳生了女兒,
她更加變本加厲,僱主也水深火熱。
還導致兒媳得了產後抑鬱,差點自S。
一家人搬出去後,老人將他們不孝名聲傳得滿村皆知。
了解事情的原委後,我愈發覺得這個任務是如此艱巨,從業的第一個項目就難住了我。
李傳芳手腳麻利地在旁邊幹活。
下午六點後終於下班了。
我依舊寸步不離地跟著她,她也依舊橫眉冷對。
這次我先發制人,將行李箱拿進了屋裡,一天一夜沒睡過覺,今晚要是再不睡覺怕是熬不住了。
李傳芳這次沒有上次反應大,我小心翼翼地在涼椅上躺下,困意頓時卷席。
李傳芳穿著老式拖鞋,摩擦在地面上聲音很大,我的身上突然搭上一層厚棉絮。
李傳芳撇了撇嘴,冷聲說了句:
「今晚過了就走,
城裡娃兒身體嬌貴得很,我們這鄉壩頭髒,容不下你。」
我頓時揚起笑,也絲毫沒有被她的話影響:
「我就曉得你心痛我嘛!」
4.
李傳芳種了五天的花,又跑去給村裡的人挖河塘。
將近七十歲的人不怕累似的。
而這幾天我寸步不離地跟著她,她也默許了我的存在,反應也沒有那麼大了。
但依舊和我冷眼相對。
我試圖去了解更多這個老人和孫女的故事,僱主也一一解答。
慢慢地,我也逐漸拼湊起了他們吵架的主要原因。
李傳芳孫女兩歲時,僱主兩口子從外務工回來,過年期間想著好好放松一下,去麻將館打牌。
因為李傳芳看不慣打麻將的人,尤其還把這個女娃丟給了她照顧。
於是直接到麻將館發瘋,
拿起麻將把他們兩口子砸得鮮血直流。
李傳芳大罵道:
「生個女娃兒不管,還天天Ţṻₑ打ṱũ̂⁻牌,給我爬出去!」
從此兩口子和李傳芳徹底鬧掰,十幾年過年都沒回來。
加上李傳芳中年喪夫,這幾年都是自己一個人生活在一起。
幾人這麼多年都沒有破冰,斷絕了來往。
我聽了不免唏噓,有些憎恨重男輕女的李傳芳,也有些憐憫一個人的她。
第二天早上,李傳芳也是早早地就起床,她依舊皺緊眉毛,見我縮在涼椅上,不自在地Ṭũ̂⁽說了句:
「今天你趕緊回去了,你媽要不安逸了。」
她拖著沉重的步子,從廚房給我端來了一碗蛋炒飯,塞到我手裡,她丟下一句:
「我去做活路了,吃了就快回去了,
別在我這佔地方,我看到你就煩。」
我望著手裡熱氣騰騰的蛋炒飯,心裡沒有觸動是假的。
我的任務是陪伴老人,縱使僱主和李傳芳有多大的矛盾,既然僱了我來照顧她,那我就更應該盡責任。
我深知,走進一個老人的心僅僅需要大量的陪伴,李傳芳對我的轉變,想來和我這兩天寸步不離和絮絮叨叨起了作用。
5.
李傳芳早早將我的行李箱提了出去,我悄悄地藏到了廢棄豬圈裡,從廚房拿了個塑料口袋朝河邊走去。
明天是老太太七十歲生日。
而我打算去河邊掐野菜賣錢,去給李傳芳買個蛋糕。
這幾天我悄悄給她錢,叫她不要去打工,她不僅不收,還說我的錢全是我爸媽的,她這輩子都不會用。
所以我打算去掐野菜賣錢,去給她買個蛋糕。
春日細雨,天上烏雲一坨一坨的,我套上膠鞋,朝河邊走去。
雨越下越大,河邊的野菜也如春筍一般冒出嫩芽,我越掐越來勁,手也越變越黑。
天突然開始打雷,下午兩點像是傍晚一樣。
而這周圍一個人也沒有,雷聲也越來越大。
我打算回去了,大不了等雨停了再來。
穿著膠鞋的腳雖然防滑,但是在這種泥巴路上還是有些不起作用。
我左手提著菜,右手小心翼翼地扶著旁邊的樹幹。
可是一個不小心,我還是踩進了滿是野草的小坑裡,腳也扭了,摔在地上,褲子沾滿了泥巴。
一瞬間,無助灌滿全身。
雷聲不斷,我的腦子裡毫無徵兆地開始上演小時候那個被孤兒院男孩關在爛茅棚屋裡的雷雨天。
那時候的我穿著洗得發白的保暖衣,
硬生生地聽著雷聲挨過了一晚。
此時我的臉上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寂靜的河邊隻聽得到雷聲和雨點的啪嗒聲。
「吳妞妞!」
「吳妞妞!」
是李傳芳的聲音!
我才反應過來,吳妞妞是在叫我?
可是她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遠處的老太婆捏著根木棍,頭上頂著片荷葉,腿上的花褲子挽到膝蓋。
「奶奶!」
我含著哭腔,叫出了那聲奶奶。
6.
李傳芳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尖銳的聲音刺入耳朵:
「你這個瓜娃子娃兒,下那麼大的雨跑河邊來,是想被淹S嗎?」
李傳芳混滿雨水的臉ŧů⁸,猙獰地看著我說。
此時的我耳邊沒有其他聲音,撐起身子一把抱住李傳芳,
哽咽道:
「奶奶,你怎麼找到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