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有些生氣地問她。
她不好意思地朝我笑了笑說:
「老毛病了,感覺腿軟走不動路似的,我吃點藥就好了。」
她就著一口水就將藥吞了下去。
「走,去醫院做個檢查拿點藥。」我上前拉住她的手,語氣強硬。
李傳芳也是倔,S活不肯去。
最後她說:
「吃了藥好多了,下次這樣我一定去行了不?」
我無奈,隻好妥協。
可是,這次卻沒有我想象的簡單。
因為第二天早上,我突然發現李傳芳不見了!
今天是趕集日,我難得沒有跟著一起去,可是現在都快一點了,李傳芳都還沒有回來,像往常她上午十點就回來了。
我急匆匆地出門找。
大路小路都找了,最後在其他村子的池塘邊找到李傳芳。
「奶奶,你在這坐著幹嘛?還不回家?」
李傳芳看著我,像看陌生人一樣,許久都沒叫出我的名字。
我才恍然察覺到不對,急忙問她:
「奶奶,我是誰?」
李傳芳思考許久才答道:
「妞妞嘛,我又不是老瘋子,連你都認不出來了。」
我頓時松了一口氣,釋然一笑,還不忘打趣她:
「跑這來幹啥?和我玩躲貓兒啊?」
李傳芳順著我的手站起來,笑了笑說:
「走累了嘛,走這來歇歇。」
一路上,李傳芳東張西望地看路,我背著背簍,不忘絮絮叨叨,無論如何,明天也得帶李傳芳去做個檢查了。
11。
第二天李傳芳也是早早地就出了門,連飯也沒有吃。
我拉著她不讓她走,她也非要說自己有事要出去。
直到村裡人急匆匆地跑到我家來,鄰居付大娘衝在前面,一把拉住我的袖子,神色慌張地說:
「吳妞妞,你們奶奶滾到水凼凼頭去了!」
我頓時僵住,頭皮ƭű̂ₕ發麻,血液直衝頭頂,邁出步子就開始往水凼跑。
等我走到那的時候,李傳芳已經被救上來了。
她穿著單薄的老式中山裝外套,花白的頭發打湿貼在臉上,小腿上還沾著一縷水草。
「奶奶!」我扯開嗓子,焦急地朝她跑去。
李傳芳看了看我,又轉頭看看其他老太婆。
我雙手拉著她冰冷的手,檢查她身上有沒有受傷。
哪知道李傳芳一把甩開我的手,
神色莫名:
「哪個是你奶奶哦,不要亂喊。」
這句話猶如一道驚雷將我劈成了兩半,李傳芳她忘了?她忘記了我是誰。
我拉著她的手,要她好好看看,我是她的孫女。
可是,李傳芳S活說不認識我。
「李大娘是不是得老年痴呆症了哦!」付大娘的一句話將我拉回現實。
我串聯起李傳芳這兩天異常舉動,這明顯就是老年痴呆的前兆,可是我神經大條,愣是沒有發現。
「走,奶奶我們去醫院!」我試圖將李傳芳帶回家,可是她卻S活掙脫了我的手,說什麼也不肯走。
我隻好陪她坐在這裡等著。
我在等她回家帶她去醫院看病,而她不知道在等什麼。
村民都陸續回家,囑託我一定要把李傳芳看好。
我就這樣陪著她從下午坐到傍晚。
「奶奶,我們先回去吃了飯又來嘛。」我支起僵著的身子,勸李傳芳回家。
李傳芳還是擺手,說:
「不得行,我要在這守到。」
「你守啥子嘛?」
我疑惑地問。
「我兒那兩口子還得打牌,我孫女在這耍差點淹S,我要在這守到。」
聽到這話時,我下意識地去看李傳芳的臉。
她呆呆地望著反光的水凼,和泥土一樣的膚色上有幾大顆黑點,她嘟嘟囔囔的,我不忍心再聽。
如果李傳芳知道她的親生孫女早已去世,一定會很難受吧。
我的心被她的話切成了碎片,伴著她的聲音,淚水啪嗒啪嗒地滴在心口。
「你孫女早就回家了,在屋頭等你吃飯的嘛!」
我咽下快要憋不住的哽咽,扶著老人的肩膀起身。
12。
回到家,我就給僱主撥去電話。
這次他隔了很久才接。
「吳哥,李奶奶好像得了老年痴呆症,今天跑到水凼頭差點淹到,連我都記不到了。」
「你快點回來看看嘛。」
我下意識地說出這句話,像是意識到了什麼。
「好好好,我們屋頭的事情你不要管,我心裡有數,做好你分內的事。」
他的反應,和我想象țûₛ的完全不一樣。
我以為他會是緊張的,擔憂的。而現實卻是平淡的,毫不在意的。
我以為他就算沒有我想象的孝順,也不至於對老人不管不顧吧?
從水凼回來後,我就寸步不離地開始跟著李傳芳,一秒鍾都沒有讓她離開我的視線。
現在是晚上九點,
我提前在手機上預約醫院的掛號,明天不管怎麼樣都要把李傳芳帶去醫院看病。
我守在李傳芳床邊,看著她睡著了才放心地去睡。
這一覺睡得很不安穩,第二天一睜眼我就跑到李傳芳房間,可是李傳芳還是不見了!
我一直守到凌晨三點,而現在才早上五點,李傳芳還是不見了。
我感到深深的無力,明明就在前兩天她還拉著我的手,說感謝我陪伴她。
現在的天蒙蒙亮,李傳芳一個老年人腿腳也不靈活,還記不住了,我不敢想象會發生什麼事。
我跑到河邊,水凼,各種地方找了個遍也沒有找到。
村裡的人也幫著我找,結果依舊一無所獲。
我騎著電瓶車往鎮上找。
終於,早上七點,我找到了駝著背拖著步子從蛋糕店走出來的李傳芳。
「你又跑哪裡去了?奶奶」
她抬起手朝我揚了揚手裡的蛋糕。
「我去給你買蛋糕去了嘛,吳妞妞!」
我抿著嘴巴,又哭又笑。
可是下一秒,我就看到了她汩汩流血的膝蓋。
我慌不擇路地把她往醫院送,她卻像個沒事人一樣,笑我大驚小怪。
鎮上醫療水平不好,檢查不完全李傳芳的病,隻知道她的腿是被汽車撞了。
我聯系網約車把李傳芳帶去了市裡的醫院。
一下午我拉著她做完了所有檢查,醫生的診斷結果是,李傳芳得了老年痴呆,還有嚴重的焦慮症,加上身體過勞虧損的嚴重,身體抵抗力差,恐怕是時日無多。
我被這個結果嚇得久久回不了神,給僱主打去電話。
我靜靜地望著旁邊放著蛋糕,
心裡五味雜陳。
13.
吳松是在五天後回來的,是一個人回來的。
那時我和李傳芳都已經回到了家。
醫生說,在李傳芳最後的日子裡,心情是很重要的,加上李傳芳S活鬧著要回家,我將她帶回了家。
這期間,李傳芳時而清醒時而糊塗,我一步也離不開她,一點動靜都會被吵醒。
吳松回來那天,李傳芳格外清醒,拉著我在廚房搗鼓芹菜炒羊肉。
吳松進來後,李傳芳臉色一瞬間崩開,拿起牆角的掃帚大罵道:
「白眼狼,你給老子爬,看我要S了,回來拿我的錢,你做你的夢!」
吳松面色不顯,有些不耐煩地頂嘴:
「你還真比以前還瘋了!」
我下意識地說:
「你不要刺激她!
」
吳松看了我一眼,嗤笑道:
「別忘了你的身份。」
李傳芳見吳松這樣,氣得上氣不接下氣,一口氣呼吸不上來,直接倒在了地上。
我嚇得不知所措,將李傳芳抬進了堂屋涼椅上。
許久後,李傳芳終於微微睜開眼,眼裡閃爍著淚光看著我,粗糙的手心包裹住我的手。
吳松站在旁邊,假模假樣地流了兩滴淚:
「媽,你別嚇我啊,你怎麼了?」
我知道,李傳芳快不行了。
14.
李傳芳躺在椅子上,穿著老舊的衣服,呼吸聲伴著微弱的起伏。
吳松在旁邊,看起來很是擔心。
而李傳芳的眼睛卻在我身上,一秒都沒有移開過。
我的手開始微微發抖,李傳芳的手漸漸冰冷。
「呃呃…」
李傳芳像是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我湊過去,她扯著嗓子,用盡力氣往我手裡塞進一個東西。
老人生命的最後時候,對我說:
「呃呃……」
「你……不是……我的孫女。」
李傳芳走了。
毫無徵兆,卻意料之中。
手裡紅色的存折還有餘溫,像是附在我手背上充滿溫度的如樹皮般粗糙的手。
吳松並沒有太大的反應,聯系了白事館,要給李傳芳辦喪事。
隨後又在李傳芳房間翻箱倒櫃地找什麼。
「你在找這個嗎?」
我晃了晃手裡的存折,吳松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沒想到你還有點本事,短短幾個月就讓我媽這麼信任你。」
「快給我,我給你結了工資你就完成任務了。」
他愣了許久見我也沒有動作,了然地笑了笑:
「怎麼?想獨吞啊?」
為什麼吳松要花三萬僱我當李傳芳的假孫女,為什麼要我以孫女的身份陪伴李傳芳?
在這一瞬間,我全都明白了。
吳松不是孝子,而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白眼狼,他惦記的,一直是李傳芳老伴的車禍賠付金,和老人的養老錢。
李傳芳走了,好像沒有人記住她。
她留下那麼多錢,是她打零工掙的,那串數字,是她紀念老伴的方式,所以那串數字被摸得要失去顏色。
她的腳印留在鄉村泥巴路上,雨水衝刷,腳印消失不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