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火燒到他指尖,他慌忙一甩,微紅的臉倉促回神,火折子掉到了河裡。
火影燈光兩相映。
我嘆氣:「真笨。」
一面笑著伸出手去撈。
卻在手伸下一瞬勾到了一隻冰冷的手。
如同冰冷的蛇。
我猝然收手,渾身僵硬,卻來不及,隻一把被抓住,然後跌進了水裡。
所有的聲音都隔絕,所有呼吸都靜止。
我瞪大了眼睛,然後看到了水裡面那雙眼睛。
是覃仲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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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仲麟跟我說他站在對岸看到的情景。
渡口掛滿彩燈,郡守說這裡的河伯很靈,邀請他沿著河岸走走。
商販賣力吆喝,糖畫被小孩子咬得咯嘣作響。
他無意中轉頭,看到無數河燈如同繁星流落人間,
螢火匯聚成河。
他就想,我曾經軟磨硬泡求他帶我和阿姐出去看一次燈會的。
便在這時,他看到了我。
隻需要一眼。
他便認出我,他扔下了鬥篷,什麼都沒管。
直接躍下了河。
小心的、謹慎的,從水裡緩緩逼近。
然後在我向他伸出手時,他將我拉下了水。
他頭發還湿漉漉,卻將我裹得嚴嚴實實。
他一眼一眼看我。
「寶珠。」
「他是誰。」
「和你無關。」
他的眼睛發紅:「寶珠,別鬧。」
我不動,他伸手,緩緩從正面擁住我。
他輕輕的小心翼翼的去固執的叫我擁入懷,頭埋在我頸邊,有溫熱的淚水滾入。
冰冷的唇貼上,
帶著微微的顫抖,倒是也出了幾分重獲至寶的珍視。
在他怔神撫上我的臉時。
我猛然將發簪刺入他胸口,溫熱的血湧出,他依舊沒有動,甚至靠近我,讓發簪更深入。
他是個瘋子。
「跟我回家,我會好好彌補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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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來沒有這樣的姿態。
溫聲又小心。
「若是你想騎馬,我們可以去塞外,那裡的草原看不到盡頭,我買了一個草場,夏天的時候,草場上會開滿花。」
「若是想回京都,我已和兄長分府,你便是家中女主人,你阿爹已平反,我可以名正言順娶你。」
我輕輕笑了笑:「覃仲麟,你想得倒是真好。」
「我知道曾經……是我有眼無珠。」
「在兄長找到安珆時,
我就知道她並不是我想象中的那樣。她看重身份,心機深沉,那日嫡庶之論是因為聖上是庶出。」
「那隻她從京都帶到草原的狗,用了無數名貴藥材和十數個僕人侍奉了三年,隻是因為臨近都城晚上吵到了她睡覺,就被生生摔S。」
「阿兄對她忍無可忍,不再理會。她吃了癟,便又來喚我仲麟哥哥。」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安珆從來沒有、也沒有真正將我放在眼裡。甚至當初相遇,也並不是她。」
「從來真正真誠喚我一聲哥哥的,隻有寶珠你啊。」
他的聲音沙啞,面色早已白到了極點。
衣襟上的血在緩慢暈開。
他在賭我的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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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
年少時,他並不喜文墨,偶爾跟著覃巍然來林家。
總是一下午一下午坐在魚池旁。
我好奇去看時跌入水中,在淹沒最後幾乎失去力氣。
是他伸手面無表情將我撈起來。
我一邊嗆著水一邊委屈巴巴道謝:「謝謝你,麒麟哥哥。」
我還給他送過點心。
阿爹罰我抄書時,我就在上面寫他的名字。
我羨慕他:「還是麒麟哥哥阿爹疼你,從不逼你學習。」
他嘴角露出冷笑:「他最厭惡的便是我這個拿不出手的庶子。」
「怎麼會呀?他給你取名叫麒麟,那比你哥哥的『喂鵝』好多了。」
他一瞬怔住。
後來,他再也沒來,聽說他忽然發了奮,日日習武。
曾經我是真小心又朦朧喜歡過他的。
甚至我聽說他在意安珆。
那樣討厭安珆的我,也求了姐姐帶我去看,
不服氣又咬牙模仿過兩日。
我模仿的大概很像。
在魚池側,他悄無聲息垂頭站在水畔。
在我將他落在地上的花團撿起時,他的手微微顫抖:「多謝公主。」
「麒麟哥哥。」我待要說話,阿姐在另一側向我招手,我拎起裙擺跑了。
跑了一半,我回頭看去,他迅速低下頭。
孤零零站在那裡。
最初做他婢女時候,我雖害怕,卻也隱隱想過。
也許他是面冷心熱,實際是想要幫我呢。
但是一個個晚上,那張案幾上,我所有的自尊漸漸盡數碎裂。
我害怕。
恐懼。
再也不喜歡他了。
對不喜歡的人,怎麼還會心軟呢。
我看著他:「我不會跟你回家,即使你現在S在這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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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色更白了。
「可是,寶珠,阿芸說過你曾經專門打聽過我的喜好,你問我的生辰,問怎麼能讓我高興。你分明是……在意我的。」
我冷笑:「覃仲麟,那已經過去了。從那個孩子沒了以後,你和我再沒有任何可能的聯系。」
「我不知道……我當時真的不知道。當時安珆哭著要我們救她最愛的狗——她看到了林妝的信,故意如此。」
「阿兄奉上通敵罪證,親自毀了她的臉,打斷了她的腿。我將她關進了皇後母族的尼姑廟裡。她將會生不如S。」
「侯府那個填房張氏已被阿兄關進了慎戒司,非S不得外出……所有欺辱你們的僕婦都被處S發賣。
以後再也不會有這種事了。」
「珠珠,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他哀求,脆弱無比。
「我會對你很好。」
我看著他的眼睛:「可是,我不喜歡你了。我不需要。」
他的眼眸裡有什麼光漸漸熄滅。
變成了冷酷。
「是因為他嗎?那個白面書生。」
我平靜看著他:「那麼,你預備如何?S了他嗎?我可以喜歡他,也可以喜歡任何其他人,你都要S光嗎?草芥你可以除掉,那麼下一個,如果是親王,如果是天子呢?你厭惡別人看不起你庶子的身份,自己不也用身份來決議強取嗎?」
他痛苦地搖頭。
「珠珠,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失去了耐心:「要麼你今天S了我,要麼你放我走。」
他的睫毛顫抖。
我並不看他。
在即將離開下車時,他輕聲說。
「我可以幫林妝。讓兄長永不會見到她。讓她餘生安安穩穩生活在這裡,不會再有任何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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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法拒絕這個交易。
我的姐姐,纖細敏感,無數個夜晚,她總是從噩夢中驚醒。
摸著被一寸寸捏碎的指頭。
然後沉默睜眼到天明。
安珆和親的賬記在她頭上,安珆在草原的任何不快都會在她身上無限放大。
可恨覃巍然那樣的蠢人,明明安珆是為了讓自己在北戎好過點,故意賣慘讓他放緩進攻的烈度,以便自己在北戎有足夠養尊處優的價值。
他卻為了那個毒婦一次次傷害姐姐。
孩子滿月之後,姐姐被捏碎手指,三個月無法舉手。
她無聲在錦被中流淚。
因為那一日,也是她生辰。
離開京都那一日,阿姐一次都沒有回頭。
那個下午,思銘的骨灰順著風吹遍了整個京都。
她說過,這輩子都不想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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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京都時,覃仲麟同意了我給阿姐寫信,我在信上說我溺水被救。
過幾月養好身體就回來。
讓她不必掛念。
車轍聲聲,我看著外面的馬,馬的黑眼珠子看我。
「想騎馬嗎?」覃仲麟問。
「不願。」
我放下車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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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府邸和晉寧侯府很遠。
我當日入晉寧侯府並沒有身契,如今明面的身份還是林家的次女。
覃仲麟說要按照規矩八抬大轎做他的妻子。
他也真的認真在準備。
甚至親自開始著手修繕林家。
我本以為他要將我找個地方圈進藏起來。
我問他,如此大張旗鼓,你就不擔心你阿兄察覺?他那麼聰敏,必然會發現端倪——
「如果我姐姐被他發現……」
「我答應過你,珠珠,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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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宮中忽然傳旨。
宣我進宮。
以林家女的身份。
覃仲麟想了想:「應是御史臺的奏本到達天聽,陛下憫弱,大概會降下賞賜的恩旨。」
到了皇後宮中,杯盞儼然。
她叫我過去,將一串綠松玉蠶手鏈套到我手上:「林妝說得不錯,你純謹無二言,事親篤孝,
是個好孩子。」
皇後溫聲:「你姐姐去國舅家用了本宮當年賞她的腰牌求見。她啊,想求林侍郎的蔭蔽為你討一個封賞。」
我眉心一跳。
轉頭果真看到錦屏後的阿姐。
她看著我笑,笑容中卻有淡淡的苦澀:「珠珠。」
姐姐今日盛裝,看起來格外好看。
她伸手摸我的臉。
「有了鄉君的身份,受朝廷庇護,便是覃家貴戚也不能強娶。你若是不願意,誰也不能。」
「姐姐,可是你——」
「我是阿姐,長姐如母,自然要看顧好你。你的信我讓印工看了,是京都一帶的萱茗紙。我便知道你有了麻煩。小傻子,是不是又答應人家什麼蠢條件了。」
賜封我的旨意頒布結束。
姐姐輕輕松了口氣。
她說:「若想要成婚,清風渡的賀書生尚可,他細心溫柔,秉性極好,又是真心喜歡你,若是不想,便不成婚。」
樁樁件件,仿佛交代什麼一般。
我漸漸心慌,轉頭四看。
另一個女官在說:「晉寧侯正在陛下處說話,說一會要來看林娘子。」
皇後問:「陛下也來嗎?」
得到答案後。
皇後隨手拔了一支發簪賞給阿姐。
她的心思昭然若揭。
後宮世家新人輩出,皇後需要一個得力的人選。
阿姐或者我這樣,有一張被天子曾垂愛過的宗室女安珆相像的臉的女子。
沒有背景、忠烈之後,還彌合她送走安珆的嫌隙。
是最合適的。
現在她將選擇的機會給了阿姐,要麼是晉寧侯或者是留在後宮。
阿姐垂眸謝過賞賜退下。
我定了定神:「事情還沒到最壞的地步。覃仲麟說了他有辦法不會讓覃巍然見到你。他雖瘋,但我也有法子——」
姐姐笑:「覃仲麟派人去刺S晉寧侯,已驚動了他。我想,也許此刻他就在進宮的路上。」
我怔住。
沒想到,覃仲麟說的法子竟然是這個法子——
阿姐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今日是我們最後的機會。阿爹留給我們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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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天子率眾踏進椒房殿。
我一眼便看到了隨扈中覃仲麟,他嘴角淤腫。
而覃巍然緊隨其後,面色鐵青。
他風塵僕僕,一如當日狂奔數百裡趕回看阿姐生產那日。
跟著天子一並進來的,還有個晃晃悠悠的小皇子,年紀和曾經思銘相仿。
我和阿姐起身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