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聽說是丟了兩日了,世子快進城正好收到消息,立刻命人去北邊尋。」
我疑惑。
「北邊?」
「當然是往北啊。聽說是個爭風吃醋的妾,大概因為世子護著和親公主回來,臉上掛不住,要去鬧唄。」
「鬧?」
那車夫搖頭:「是啊,真不懂事。聽說世子就這麼一個妾,平日很是喜歡。外面好些人想要送美人,都被他拒絕了,大概就……狗仗人勢——恃寵生嬌了。」
另一人道:「可京都誰不知道世子真正愛的是和親的安珆公主。我要是那個女人,就老老實實在家多生幾個兒子,說不定還有口飯吃。」
我看了眼姐姐。
姐姐面無表情催促:「我們何時出發。
」
車夫說:「眼下大家都在城北看世子凱旋,城南不會排隊,不如稍等正好可以看到凱旋的隊伍呢。」
我利落翻身上馬。
「時間就是銀子,等什麼,不等了。」
健壯的馬匹在身下昂首闊步,視野陡然寬闊。
信馬由韁,進退得宜。
缺席了三年的自由漫上指尖,枯寂的胸腔熱血一湧。
我用盡全力才能控制自己不縱馬狂奔。
剛出了城門。
前方遠遠一隊騎兵轟然而來。
「讓開,讓開!」
為首開道的騎兵絲毫沒有減速,緊隨其後的是覃仲麟。
他緊緊抿著唇,目無旁人,臉黑得像是要滴下墨來。
和我擦身而過。
他的目光急速警惕掃過旁邊低頭和低矮的人群,
卻唯獨沒有平視同樣騎馬的我。
有人蹙眉:「怎麼這麼急?」
另一人道:「剛剛城北那邊取消了凱旋儀式。但人太多了,二公子才繞道城南匆匆回府。」
「不知道,好像是侯府丟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還有個可能——」
「我猜是世子準備急著回去娶公主洞房吧。哈哈,這一路聽說世子可是對她照顧周到體貼極了。行軍路上,每日都要沐浴更衣,三個月的路生生走了半年呢。」
還沒有到京都,這等消息就傳得沸沸揚揚,的確是安珆張揚的做派。
姐姐的車帷波瀾不驚。
7
出了京都,我們在下一個城就出手了攜帶的貨物。
然後換了水路。
行船三日,又換官道。
如此繞行曲折,
且行且休息。
山丘開闊,星垂平野,朝露待日晞。
姐姐臉上終於有了淡淡的笑意。
在路過清風渡時,姐姐撿到一隻在岸邊抓不到魚的小貓。
她蹲下來,將那貓抱起來,小貓喵喵咕嚕。
「不如就在這裡吧。」
她挽起頭發,拿出第三張身份。
我依舊扮做男子,阿姐扮做女子,對外自稱是一對夫妻。
我們在清風城賃了一處小院。
就此住下來。
渡口的水波緩緩,熱鬧又生動,到處都是人的聲音。
再也沒有這樣更安心的日子了。
早上陽光照進來的時候,那隻被投喂的小貓就會爬上牆頭,喵喵叫著要一隻魚。
有時候,它自己也會叼來一隻。
第三個月,
姐姐靠在樹下的搖椅醒來,她看了我好一會。
微微一笑:「珠珠,我想畫畫了。」
我指尖一頓,貓兒使勁扯著我手上的魚幹。
我緩緩說:「好啊。」
眼眶卻有些發熱。
姐姐很像阿爹,讀書好,寫字好,但最好最好的還是丹青。
她的丹青傳神細致。
但自從當日為安珆做的一幅畫被小可汗看中,點名要安珆和親後,她成了眾矢之的。
世子的眼中釘。
她就再也沒有動過筆。
後來小思銘出生後,她曾想要為孩子滿歲畫一幅。
覃巍然一根一根捏碎她的指頭:「這麼久了,還是那麼愛顯擺?」
「不是,我隻是想給我的孩子——」
「你的孩子?
是因為你那張肖了阿諾四分的臉才得來的。」
姐姐從此徹底不再動筆。
絕了心思。
時隔半年,她終於再度拿起畫筆。
8
我親自動手給姐姐做了畫桌,沒有什麼比動手更快樂的事。
一發不可收拾,我又做了凳子,小幾子,給鄰居小孩子的搖椅,隔壁書生的書笥。
第二個月。
我在姐姐面前蹲下,撐著臉:「姐姐,我想要和你商量一件事。」
我想要開一家小書坊。
「不是不愛寫字嗎?」
「所以,印刷最好了。再不用寫了。我們可以賣得便宜點,給識字的小孩子看,給後宅的女子看。讓她們知道外面原來這樣好。」
刻字,自制字模,排版,印刷。
僱一兩個印工幫忙,
一日一百文。
不到十日便搞定。
我印歷書,印科考範文,話本小說,偶爾也印符咒。
我喜歡人群,喜歡熱鬧。
阿姐的畫到了春節最搶手,刻好的門神模板印出去,再賣給貨郎擔和有空闲的鄰舍轉賣,供不應求。
生意再紅火,但我不碰春聯和書信。
那是給落魄讀書人最後的庇護。
慢慢的,鄰居相熟的書生叫我莊老板,來家裡吃飯呀。
他家兄長阿嫂有個很乖的小孩子,說話甜極了,總叫我:「漂亮哥哥,吃這個呀。」
牆上的小貓長大了,生了小貓。
早上醒來,一隊小貓排隊等著領魚吃。
漸漸,我幾乎忘了京都的其人其事。
9
直到第二年元宵節前,關門前忽然來了個不速之客。
是隔壁鎮的書商,他要加急定一批告示。
拿到那尋人告示時,我一度以為看錯。
竟然是尋的我和阿姐。
不過不是以晉寧侯府的逃妾和婢女身份。
而是以晉寧侯的未婚妻身份。
書商說,告示正由侯府之人遍布撒網各城書坊。
10
我不動聲色。
「好好的怎麼找人?聽說這位覃將軍要做驸馬了?難道是公主不見啦?」
書商嘖了一聲:「莊老板有所不知——」
原來覃巍然迎接公主回京後,回府卻大病一場。
遲遲沒有進宮謝恩求娶。
先聽說是家中姬妾偷盜,卷了大量貢品才氣得吐血。
後來發現一樣都沒偷,是被家中刁奴偷拿了,
連同妾室也發賣了。
覃巍然氣得又吐了一次血。
他在家S了好幾個刁奴,然後負荊去向天子請罪。
傳言離譜。
我已大概想出,覃巍然回家看到被偷得狼藉的房間和思銘的骨灰模樣。
定然是恨S了姐姐才尋人。
又怎麼會以未婚妻身份來尋呢?
「你說這些和尋人有什麼關系?」
我回頭看了眼,放低了聲音。
書商擺手:「聽說他丟失的貴妾啊,是他恩師林侍郎的女兒。如今啊,林侍郎平反,好日子才開始呢!結果剛剛回家,就被他家老夫人趁偷偷發賣了,如何不著急。」
「平反?!」
書商感慨:「是啊!當日兩國交惡,群臣激憤請戰唾罵林侍郎挪用餉銀!實際卻是國庫空虛,為了開春的青苗費和百姓生計,
天子默認這筆款項先撥付。林侍郎治罪是為了堵住邊將兵士悠悠眾口,贏得數月的緩衝之機。」
「可惜,林侍郎還沒來得及平反就沒了。好官啊!」
「好在聽說他女兒曾被晉寧侯收留為妾……現在晉寧侯還在御前求娶,也算是苦盡甘來了。」
我忍住冷笑。
「那安珆公主呢。」
「那位啊?別說了——」
「這位公主奢侈成性,自詡和親有功,回來便要大興土木興建公主府。實際她和親因和天子的風流事被皇後發現,才強硬送去和親的,聽說小侯爺氣得又吐了一次血——诶,這麼震驚的消息,你怎麼不驚訝?」
11
有什麼好驚訝的。
宮闱之間更髒的事也不稀奇。
一個旁支遠脈的宗室女,敢對皇後之女出言不遜,堂而皇之住在宮中,怎可能是省油的燈?
她驕傲鮮活,心機深沉,不折手段。
自詡沒有拿不下的男子。
她討厭和她有幾分容貌相似的姐姐。
因姐姐闲說覃巍然是穩重之人,不愛詩詞。
安珆便冷笑:「穩重?穩重不過是因為不愛你罷了。男人瘋起來很瘋的。不信,且看他愛不愛我的詩詞?」
姐姐回來同我說:「衡若同我數年相識,君子之交,從無逾矩,我看安珆這回終究要吃癟。」
卻沒想到,一場落水接吻,加上眼淚汪汪的楚楚可憐,竟真的拿捏了覃巍然。
他說:「她沒有我活不下去,公主冰清玉潔高貴脆弱,我要為她負責。」
姐姐說出安珆的心機不堪,卻讓覃巍然厭惡。
「果真被她說中,就算是你也免不了女子的嫉恨狹隘,如此詆毀,字字不差。你真讓我惡心。」
如今,他卻忽然幡然醒悟念著阿姐了。
是看到安珆的沒有代筆後的草包真面目了?
還是知曉所謂和親其實是安珆和天子怄氣想要封妃玩脫了?
不管哪種,都不再和我們有任何關系。
而他,根本不配提起那被撕毀的婚書!
我的姐姐,他連一根手指頭都配不上。
12
我接下了訂單,拿了定金,關上了門。
這才後知後覺看向旁邊我的畫像。
畫經過幾次印刷都已變形,不細細分辨根本看不出什麼。
覃巍然去找姐姐我懂。
可覃仲麟為何找我?
如果覃巍然和安珆的事結束。
那覃仲麟豈不是正中下懷接盤。
反正他眼裡,那位公主如同至純至美的仙子一般,是他黑暗中的一道光,我連對方一根指頭都比不上。
怎麼正好去將光帶回家?
我想不明白。
也懶得想了。
小廚房裡,姐姐端著溫熱的羊肉湯正好過來,香得撲鼻。
我輕呼一聲,快速在貓兒之前跑過去。
13
元宵將至,生意越發的好。
事事順利極了。
寬饒的債也主動送還上門,幾個暗自壓價的書商給了最合適的價錢。
元宵晚上,姐姐給我帶上新做的鬥篷。
帶上還有兩個兔耳朵。
「這樣會不會有點像姑娘了呀。」
她捏著我的臉,又抓起我有些粗糙的手,
心疼道:「你如今這行止便是簪花也沒人渾說。」
清風城靠著清風渡,除了每年開航封航和中秋的夜航雅集。
最熱鬧的就是元宵夜。
河邊星星點點遍布河燈。
姐姐讓鄰居的書生幫我們佔了好位置。
她笑吟吟頷首。
書生笑著叫我:「莊弟,這裡。」
除了蓮花燈,最多的就是生肖燈。
姐姐捧著一碗元宵,笑吟吟看我放燈,一如小時候。
我放了一盞又一盞。
懶得寫字,上面都蓋印章。
書生笑我:「莊弟真是別處心裁,這便是獨一無二了。」
夜風遼闊,吹熄了我的生肖燈。
他送來火折子,替我吹燃送近,卻在幫我點燃時出了神。
「莊弟你怎麼有耳洞。
」
「……小時候扮過觀音。」
「莊弟你和阿霖姐姐長得真像,倒不像夫妻,更像是姐弟。」
「……夫妻相啊,沒聽過。」
鬥篷垂下,兔子耳朵落在我耳邊。
「花燈燒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