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姐姐被大公子收為妾。
而我做了庶子覃仲麟的通房丫鬟。
入府三年,都說我們得到的寵愛獨一無二,珠寶數不勝數,華服錦緞堆滿庫房。
但每一晚,隻有我們知道面臨的是什麼。
姐姐被封住嘴,歸順行止,脖子掐出痕跡。
「閉嘴。阿諾不會發出這種聲音。」
而我則是跪在窗前的小幾前,一遍遍顫抖著抄書。
「不許回頭。」
身後的庶子自卑又冷酷陰湿:「她從不會回頭看我。」
他們都念著那個被送去和親的宗室公主。
直到三年後,白月光要回來了。
凱旋即將一同歸來的覃家兄弟送來家書。
讓姐姐和孩子一同出宅先搬到別莊居住避嫌,
我一同去照顧。
可他們不知道,早在半年前,因沒有等來藥,那孩子就病S了。
姐姐沉默地收拾好細軟,我捧著孩子的骨灰。
時隔三年,我們第一次出了門。
1
七進的院子,重疊森嚴。
和數年前進來時一樣。
姐姐看我素著的耳朵,問我。
「那個流蘇花蝶耳墜是覃仲麟親手給你做的生辰禮物,也不帶嗎?」
我搖頭。
「不要,惡心。」
門外探頭探腦的下人和僕婦故意提高聲議論。
無外是兩個以色侍人的賤婦回到了應有的下場,終於從侯府被趕了出去。
且是在覃家兄弟凱旋大歸之前。
真是天道有輪回,老天開眼。
「聽說世子和二公子大破北戎後,
用軍功作保,求了陛下開恩,接回安珆公主。」
「公主為了國家自請去和親,如今終於回來,我都替大公子開心。」
「那我為二公子開心。」
「安珆公主一定很好很好,才會被他們這樣珍視啊。不像有的女人,表面清高,實際蕩——」
我蹙眉。
姐姐按住我的手,輕輕搖了搖頭。
和這些蠢人說什麼呢。
說這位安珆公主不是個善茬,說和親另有隱情,說那些曾經宮闕角落聽到秘密?
好像是沒有什麼必要。
他們未來會親身感受。
我們走出門時,一個僕婦小聲笑:「蠢貨啊,一樣好東西都沒拿走?其實公子們也沒數……」
隻有姐姐救回的那個貼身小丫鬟阿芸紅著眼睛,
跟了一路又一路。
「姨娘和寶珠姐姐,你們還回來嗎?」
我看著手上的瓷匣,回答:「不回來了。」
阿雲嗫嚅:「可是,可是——小公子的事情,世子還不知道。」
姐姐垂下眼眸。
三個月前,剛剛會說話的小公子重病,急需北疆一味獨有的藥引。
她一連寫了七封信過去。
卻隻得到一封訓斥她借子邀寵的回信。
「老夫人說了,不過是風寒。才知道我要接回阿諾便這般作態?你不過是個妾,記住自己身份。」
我同樣去信求覃仲麟。
他叫我不要摻和姐姐的事,學得她那般不懂事。
「公主從京都帶去那隻陪著她三年的狗得了病,每日需蘼陸浸泡,此藥珍貴,哪容你們如此胡鬧。
」
最後孩子在姐姐懷裡咽了氣。
侯府老夫人卻罰她跪七天七夜,說都是因為她不肯早說,一意孤行,才害S了覃家血脈。
我陪著罰跪。
第四日,我腹中劇痛昏過去。
醒來才知道,我失去了肚子裡的孩子。
本想告訴覃仲麟,又想,他本來就不喜歡庶子身份,我這個孩子地位比庶子還庶子。
作罷。
2
走到垂花門前。
老管家站在前面,斜睨打量,最後看向我手裡的白釉瓷匣。
我們身上的衣服都是三年前後門進來時穿的,唯一醒目的便是這個。
「老夫人說了,這個瓷罐是御賜之物,不能帶走。留下。」
老夫人是老侯爺的繼室,其實和世子兩兄弟關系很一般。
第二年姐姐懷孕時,
世子曾讓她協管過府中之事,由此得罪了老夫人。
今日我們落魄。
她自然不肯放過。
「好。」
姐姐點了點頭,示意我將罐子打開。
「可是裡面是……」
我閉上了嘴,姐姐已伸手將裡面的骨灰輕輕灑出。
風吹起四處飛揚。
阿芸慌忙伸手去抓,卻什麼抓不住。
她一下哭了:「杜管家,你怎麼能這樣?!姨娘房間裡哪樣不是御賜的好東西,世子都不說什麼,你憑什麼要叫留下?你欺負人!」
管家嗤笑:「昔日做替身招搖慣了,現在正主回來,打回原形就不習慣了麼!」
阿芸跺腳:「世子定然不會放過你的!」
管家不屑一顧:「是嗎?」
我拉住阿芸:「好了,
阿芸。姐姐累了,先送我們出去吧。」
3
角門是一輛極舊的馬車,並不像府裡的,大概是臨時僱的。
我扶著姐姐上車。
她牽住我的手。
我將臉靠在她肩上,她收緊我肩上的手時,我情不自禁顫抖了一下。
姐姐抱了抱我:「不用怕了……以後都不必害怕了。」
在到達別院之前,我們中途叫停了車。
假意去買東西溜進了小巷。
如此熱鬧的京都。
數年沒有見過的人煙。
空氣中都是鮮活氣息。
沿著小巷子一路向前,走過了林蔭密布的桂花路,就看到了曾經的林宅。
荒草萋萋,早沒有人樣。
姐姐帶我從頹垣縫隙進去,
在塌了大半的書房格子最下面的地板翻出了一匣路引。
當日阿爹下獄,去見世子之前,姐姐就幫我準備好了退路。
但沒想到,那個一直沉默站在世子身旁庶子覃仲麟會忽然說話。
「兄長,那我要她。」
我慌亂看姐姐,姐姐一下站起來。
「那此事就此作罷。」
世子慢條斯理喝了一口茶,看著杯口:「此事由你起頭,公平起見,當該本世子結尾。你說作罷就作罷,那當初——害得阿諾去和親時,你怎麼不能作罷呢?」
他捏著姐姐的下巴用力,俊美冷酷的臉危險逼近。
「同樣都是宮中伴讀,怎麼就你那麼能耐?」
我生氣上去撲打世子的手,卻被覃仲麟一把握住了手掌。
我從來不知道,一個男子的力氣竟然那麼大。
他單手拎著我兩隻手,幾乎就將我拎起來。
「安靜。」他說,「像什麼樣子。」
後來,我才知道,他說這句話的意思是我一點都不像安珆公主的樣子。
他和世子不一樣。
覃仲麟不愛說話,他武力出眾,但就像一條陰湿的蛇。
4
姐姐拿起路引,遞給我時踩到了旁邊朽落的毛筆。
是當日阿爹生辰,我們親自給他制的。
我看到兔毫狼毫就有些發抖。
我討厭寫字。
而覃仲麟喜歡在我身後看我寫字。
說如同曾驚鴻一瞥看到安珆公主在花宴上題字一般。
那日安珆公主呵斥了兩個爭論嫡庶之爭的世家公子。
提筆寫了請才不簡嫡庶表一文,說用人不必強調嫡庶,
而應看才能。
可那篇文明明是我姐姐寫的。
是安珆公主故意搶了去。
我試著跟覃仲麟說他弄錯了,他說是誰寫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份心胸。
可笑。
安珆那種人也能有一天被人誇心胸。
成為他通房之後,他對我欺負最多的便是在書桌和案幾上。
他送我最多的也是各種各樣的筆和紙張。
可我從小就不喜歡寫字。
我喜歡的是烈馬,是遊船,是踏青訪山,是刀斧利刃。
我討厭筆。
討厭寫字。
姐姐握住我的手,將那筆直接折斷。
「走吧。」她像小時候一樣溫柔叫我,「我們該回家了,寶珠。」
我看了看筆,先小心地、又咬牙發狠重重踩了一腳。
5
我和姐姐早就商量好了。
我們要去江南。
那裡聽說女子也能靠紡線染布找到事做,還有女子開的茶坊呢。
就是女先生也不稀罕。
最重要的是,阿爹說過。
我們是從江南過來的,那裡是我們的根。
我們那早去的阿娘也是江南女子。
曾經阿爹說過,等這一年過了難關,就請求外放,他會帶著我們一起回去。
將來就在江南生根。
等我們成婚有了孩子,他親自教導,一定會教導得很好。
可是沒等到。
進侯府第二年,阿爹在流放路上傳來S訊,姐姐驚痛之下提前臨盆。
她大出血,偏偏世子不在。
我第一次翻牆,在夜色中狂奔,
去了校場。
覃仲麟半夜親自帶了穩婆回來。
姐姐在裡面痛苦呻吟。
我嚇得站都站不住,渾身發軟靠在覃仲麟肩上哭。
我說姐姐要是S了,我也不想活了。
眼淚鼻涕抹了他一身。
他渾身僵硬,手伸過來,我也不知道愛潔的他是要打我還是扇我。
但最後,手卻隻是輕輕落在我肩上。
「不會的。她不會S。」
他頓了頓,又說。
「阿兄也不會讓她S。」
姐姐從鬼門關撿回了一條命,她第二天生下了一個皺巴巴的孩子。
我抱著那個孩子,眉眼真好看啊,又像姐姐,又像世子。
更有些像我的爹爹。
怎麼會有這麼小的人,手掌還沒有我的指頭大。
伸手的時候,
孩子轉頭張嘴含住我的指頭。
小小的嘴巴,我有些慌又有些歡喜:「姐姐,你看——」
姐姐流下眼淚。
「父親S了,他就來了。父親是怨我嗎?」
我將孩子捧給她:「可是,這是爹爹的血脈。姐姐,阿爹怎麼會怪你,阿爹肯定會很高興的。」
疾馳了四百裡尚未卸甲的世子風塵僕僕進了房。
他越過眾人,第一眼沒有看孩子,而是看向了姐姐。
他臉上我說不出來是什麼神色,像松了口氣。
又好像是歡喜的。
覃仲麟示意我將孩子交給乳母,拉著我出去。
我依依不舍。
他那晚送了我一支用石獾毛做成的錾刻毛筆,第一次將我抱上了書桌,看著我的臉。
「如果你喜歡,
我也可以給你一個孩子。」
不要。
我喜歡的是姐姐的孩子。
6
姐姐當初準備的新身份有三個備選。
我們挑了兩個,我和阿姐束發更衣扮做行商兄弟。
這些年,阿芸幫我們偷偷用銀子換了不少銀票。
我們倆在車馬行正大光明置辦了貨物,尋了商隊。
臨出發前,卻被耽誤了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