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可喜的是,嶽叔從南靈島歸來,帶來了重塑靈脈的混元草。
6
靈脈重塑很順利。
這意味著裴玄以後將不再止步於築基。
也意味著他將能完全掌握城主府乃至裴家宗族,且不再提心吊膽地活著。
我大概算了算,以裴玄的天資和財資,差不多能在我離開前突破金丹。
不過此事現在還不宜伸張,所以就我和裴玄嶽叔稍微喝點些酒慶祝了一下。
嶽叔幾杯下肚便紅了眼。
「如今少主總算是有了盼頭,我也對得起老城主當年所託了。」
明月當空,正逢喜事,不多時,我和嶽叔就都喝多了。
起先,也還正常。
無非就是嶽叔話變多了,
可話說著說著就偏了。
「等少夫人再給府上添丁,我再幫著少主帶小少主……」
「嶽叔,你喝多了。」
我聽得直搖頭,雖然我也喝多了,但我腦子比嶽叔清楚一些,我與裴玄,那是契約道侶,如何給他生小孩。
「我跟裴玄,假的,你知道的,假的,生不了。到,到契了,我就走,唔……添不了一點丁。」
「假戲真做,又未嘗不可。」
「不可不可,我怎麼能待在千機城做一輩子城主夫人呢?那等裴玄好了以後,自然有更好的女修……嗝,至於我,我啊,我的志向可是闖蕩九州,執劍天涯!」
「那我們少主咋辦啊,他找了你三年哪!三年!好容易把你诓來……」
嶽叔嘟嘟囔囔,
我沒聽清楚,正要問他說了什麼,嶽叔猛然站起身,不受控地歪歪扭扭地往外走。
「嶽叔!嶽叔!再喝啊!」
我試圖挽留,連忙起身,卻又被裴玄拉了下來。
「栩栩,去哪兒?」
「嶽叔,跑了,酒還沒喝完呢!」
「我陪你喝,再給栩栩拿些好酒怎麼樣?」
後半程,便是我與裴玄喝了。
我酒量不差,還有修為傍身,可抵不住裴玄後面拿出來的是金枝釀啊!
千年迦落果釀的仙酒。
就算度劫期大能在此,也得喝趴下。
幾杯下肚,我眼神就開始迷離了起來,腦袋昏沉,咕咚一下,就歪倒在了桌上。
「栩栩?栩栩?」
裴玄喊了我幾聲。
見我不吭聲,溫涼的手指緩緩撫上我的額,
然後又是眉心、鼻頭,最後懸在了泛著酒氣的唇上。
「栩栩,喝醉了?」
他低垂了眸,貼著我的耳廓輕聲問我。
我醉得厲害,想點頭回他,卻發現自己身子不聽話,怎麼都動不了。
見我沒動靜,裴玄懸著的手抬起我的下巴。
「來,吃顆醒酒丹,不然明日起來該頭疼了。」
醒酒丹入口即化。
可我非但沒清醒,反而更暈了。
眼前人影重重疊疊,我終是撐不住,沉沉睡了過去。
夢裡,我好像掉入了一汪溫熱的潭水裡,熱氣燻得我喘不過來,卻又在瀕臨窒息時消散,往復好幾次,簡直快要把人折磨瘋了。
7
因著海域生意的成功,各地城主紛紛前來洽談生意,千機城也廣開大門歡迎。
裴玄忙著招待客人,
每晚的宴席都是不斷的。
按照常理來說,我該跟著他一塊兒。
我以前也不是沒跟裴玄一起出席過這樣的場面。
但這次我沒有。
原因無他。
這回來訪的名單裡,有我不想見的人。
原以為隻要在內宅躲上幾天,等人走了就行。
可沒想到。
就在所有人都在宴上的時候,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潛進主院,翻上了院牆。
「林栩栩。」
清冷矜貴的劍宗大弟子,半蹲在院牆上居高臨下地睨我,點漆似的眸子深不見底。
同記憶裡一樣的冷臉,一下就把我帶回了七年前的那個冬天。
我愣在原地。
昔日的記憶如漸漸上漲的潮水,慢慢淹沒了我。
出來太久了,久到我都快忘了。
曾經,我也是劍宗弟子。
8
劍宗弟子很多。
有人生來就是天驕,有人窮極一生都買不起一把好劍。
普通人再怎麼修煉也不可能比肩門內的天驕。
但我自小就是犟種。
劍宗的劍冢每五十年一開,隻許排名前三的弟子前去選劍。
以往去的,無一例外都是內門子弟。
他們是宗族子弟,有族裡支持,不用愁靈石花費,也有好的開蒙師傅,自小引導。
有些甚至還有自家族裡祖傳的劍譜。
不像我們這些半路出家的外門弟子,有的隻是劍宗統一發放的銀鐵劍。
可是。
憑什麼他們可以我不可以?
沒有先例,我偏就要做這個先例!
我拼了命地練劍。
盡管耳邊全是不贊同的聲音。
我還是堅持了下來。
後來,我成了宗裡第一個,拿著銀鐵劍能和孟言枞打得有來有回的人。
但是這仍不足夠。
於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我除了吃飯睡覺,餘下的便都是練劍。
一開始,宗裡那些穩居高位的宗族子弟,並沒有多在意在角落裡掙扎往上爬的我。
直到我在小比上的名次越來越靠前。
從兩百,到一百,再到五十、十五、十、五……
終於。
破敗的銀鐵劍,出現在了最後一場年底小比上。
四進三,三進二,二進一。
我不知道打了多久,高強度的比賽令我精神緊繃,亦讓我渾身振奮。
孟言枞總說,
這或許算是我的天賦。
一副永不知倦的身體,配上我的S腦筋,絕佳的練劍聖體。
「或許,你真能成為第一個去劍冢的外門弟子。
「劍冢開啟在即,外門弟子要想進大比,隻能通過小比不斷往上爬,三千兩百名外門弟子……」
夕陽下,他意味深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林栩栩,你要多久脫穎而出。」
砰!
劍場塵埃悉數散去。
還是熟悉的夕陽,我挑落最後一名弟子的劍,劍鋒搭在他的肩頭。
小比魁首並不稀奇,可我十歲進宗,練劍不過六年。
爬榜奪魁,隻用了半載。
最次的資材,最少的年數,劍宗外門,出了個驚世的天才魁首。
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9
「當初,為什麼要走?」
涼薄的嗓音截斷了回憶,我回過神來,意識到孟言枞是在質問我瑩川城的不告而別。
「我是劍宗除了名的弟子,總跟著你,對你的名聲不好。」
「呵。」
孟言枞冷笑。
「撒謊。」
「……」
好吧。
其實我巴不得他們這些宗族子弟的名聲發爛發臭。
孟言枞雖然和他們有一點點不一樣,但那也隻是一點點。
更多時候,他還是那個冷漠疏離的大弟子。
以至於他頂著那張冷傲的臉,忽然問我這幾年過得好不好的時候,我噎住了。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孟言枞的嘴巴裡怎麼能說出這麼友愛前同門的話啊?
!
他最近改練慈悲劍了?
「怎麼不說話?」
他擰眉,聲音極輕,威壓卻讓院中梧桐瞬間掛滿了冰凌。
「啊?」我才反應過來,忙道,「沒,沒有,過得挺好的。」
孟言枞的眉頭卻皺得更緊了。
好長一陣靜默後,才又傳來他低沉的嗓音。
「我不清楚你怎麼就成了千機城的城主夫人,但裴玄不是什麼好人,你最好離他遠點。」
「?」
這下換我的眉頭皺起來了。
裴玄怎麼就不是好人了?
早S的爹、破碎的他,天崩開局,卻堅強依舊。
往小了看,他一點點靠自己的能力獲取府裡人的信任,慢慢坐穩城主位置,自強不息的堅韌精神值得學習。
往大了看,這兩年實施的改革很大程度提高了千機城百姓的收入,
實現了每家每戶年年有餘。
尤其是海域生意,直接造福到海島的百姓去了。
更別說我打一份工拿兩份錢。
裴玄對我、千機城百姓、海島百姓而言,簡直是天降的財神爺,救世的活菩薩!
月黑風高,孟言枞顯然沒注意到我瞬間下沉的臉色,仍繼續說著裴玄的壞話:
「裴氏乃大族,扎根瀛洲千機城許久,資歷厚的前輩、有前景的後輩,不在少數。可偏偏最後坐上千機城主之位的,是剛築基的裴玄。
「上位不足三年,掌控闔府,乃至全城,更別說他的海域生意,引得九州各勢力紛湧來此。
「他如何做到?除非早有布局,此等心計……」
我不語,隻快步上前抓住孟言枞的前襟。
然後在他三分不解四分無措十分震驚的目光裡,
直接把他抡圓丟出了牆外。
說我可以,說我的財神爺,那是萬萬不行的!
10
那晚,我和孟言枞算是不歡而散。
我們吵得很兇。
他說我早晚會被裴玄利用得連渣都不剩,我則嗤他鹹吃蘿卜淡操心,讓他哪涼快哪待著去。
本以為,我這麼不識趣,以孟言枞高傲的個性,約莫是不會再來找我了。
可事與願違。
他不但又來了,還打翻了我煨了一晚上的解酒湯。
那是我特地給裴玄準備的。
他最近時常帶著一身酒氣回來,又小心翼翼地不想給我發現。
他不問我為什麼突然躲起來,也不問我究竟是和誰有龃龉,不想見誰。
隻默默叫管家去搜羅一圈又一圈的新話本,又接連見了好幾位不同勢力的代表,
加快處理手頭上的所有事,好早點送走這批人。
酒氣一夜比一夜濃。
我內疚得有些不知所措。
裴玄體弱,多年虧欠的身子並不能隨著靈脈恢復一下就補回來。
尋常的解酒丹他無法克化,我便攬下了給他煮醒酒湯的活。
做起來很煩瑣。
材料工夫火候缺一不可。
可和裴玄為我做的那些比,實在微不足道。
結果孟言枞給我全灑了!
我生了氣,頭回發了火,就連表情都是克制不住的兇狠。
縱然知道當年的事他也是蒙在鼓裡的那個,可那幾道要了我半條命的雷刑,卻也是他的好叔伯,孟長老親自施的。
明明,我都離開劍宗那麼多年了。
明明,我什麼都給了。
就連拼了十年,
才拼進劍冢的資格……都拱手讓了出來。
為什麼。
為什麼還要出現。
為什麼非要來打擾我的生活?
「孟言枞,你可不可以離我遠一點?
「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討人厭。」
孟言枞向來面無表情的臉漸漸皲裂,剛想解釋什麼,就給我一肘擊捅到了一旁。
「讓開!」
我施咒收拾了地上的碎瓷,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11
裴玄回來時已是深夜。
見著坐在外間等他的我,微微一愣。
「栩栩,還沒睡嗎?」
我垂首,默了好一陣,才啞聲說:
「裴玄,不好意思啊,我今天給你煮的醒酒湯……不小心打翻了。
」
「就為這事不睡?」裴玄的聲音一松,「不過一碗醒酒湯,打翻就打翻了,正好我今天喝得也不多,現在一點都不難受,不喝也沒事。」
酒氣隨著他的靠近絲絲縷縷地飄過來,讓我的舌根無端地發苦。
「可是,你,我……」
他本可以慢慢布置這些人的會面。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一場接一場。
眼睛一睜就接待。
忙得跟崢嶸閣裡的推銷師傅似的,到處笑臉迎人。
他也不會騙人。
明明身上的酒氣都這麼重了。
還喝得不多……
「好了,太晚了,栩栩該睡了。」
裴玄拍了拍我還埋著的腦袋。
我仰頭,
見著他臉上的酒暈,眼淚不受控地掉出來。
「裴玄」
我哽咽。
「對不起。」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哭。
大概。
是裴玄太溫柔了。
溫柔得叫人愧疚。
什麼都不問,什麼都不說。
他是那麼真心實意地待我。
可我在做什麼。
我瞞著他,什麼都不告訴他。
一遇到劍宗那批人,我就跟丟了魂一樣,隻會躲。
孟言枞打翻了解酒湯,也打翻了我想糊弄裴玄的心。
倘若今日我不把一切和裴玄說了,那我想,我也再沒臉待在這城主府裡,也擔不起裴玄曾說的好友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