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拉住他的衣袖,終於下定了決心。
「裴玄,你要不要聽一聽,我的故事。」
12
當初。
我奪了魁首以後,獲得了進大比的資格。
但這依舊抵消不了宗門上下對我的冷嘲熱諷。
因為幾百年來,從未有外門的魁首弟子真正打進大比的前十。
尤其這一屆的新起之秀那麼多。
宗裡根本不缺天才。
孟言枞就是最好的例子。
而比他稍差一點的,還有很多。
非常多。
他們是宗族裡精心培育的下一代,怎麼可能會被我這個半路出家,腰間隻別一把破鐵劍的人打敗。
無數聲音。
門內或門外。
都在我耳邊嘈雜。
他們全都在說我不行,
我做不到。
然後又悉數在我揮劍進前十的那天,噤了聲。
我的窗前開始時常出現一些東西,有時是幾塊碎靈石,有時是修劍用的鐵塊,有時是一兩塊甜靈糕……
連帶著向來愛罵人的外門長老,都板著臉往我身上丟了袋靈石。
外門弟子不再嘲諷我,他們看我的眼神變得很復雜,很奇怪。
我不太懂,但我並不反感這樣的眼神。
因為那裡沒有惡意。
雖然他們平時也不敢對我有什麼惡意。
但至少這一回。
那些眼睛裡不再灰暗,也沒有絕望。
我收攏了所有資產。
不多,合在一起連孟言枞的一個劍穗都買不起。
又好沉,沉得我拿劍的手微微發抖。
那一刻,
我在心間起誓。
我要告訴世人,即便外門,也能闖出自己的劍道。
我們不是一輩子隻配在那些宗族子弟背後,做他們萬劍歸宗的背景板的。
我渾身熱血地進了最後的試煉地。
十進三。
沒什麼懸念。
我成功了。
大比結束後,我興奮地跑去找外門長老。
外門弟子並不像內門弟子那樣,有師尊教導。
多半時候,我們都是拿著宗裡統一分發的劍譜和每月固定來教劍訣的師傅學。
有問題倒是能找外門長老,可外門長老脾氣不好,敢找他的弟子也少,經常有弟子給他罵哭出去。
饒是我臉皮夠厚,抗罵能力十足,也不敢多找他。
唯一一次,想著這回他總應該不會罵我了吧。
卻又找不到他的人了。
就在我奇怪的時候,掌門的傳音遞來。
是傳喚我去刑堂的。
而我在刑堂,也終於找到了外門長老。
我臉色慘白地看著地上的血。
他們要我選。
是要去劍冢的資格和自己往後的名聲。
還是外門長老,以及外門所有弟子的未來。
13
「你瞧,我就不該收他們的靈石資材。
「吃人嘴軟。
「不然誰管那些內門長老提不提供他們資材了,他們以前那麼說我,說我裝,說我心比天高,說我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還有外門長老那個兇老頭,他罵人多厲害啊,可是……」
我再也說不下去了。
捂著臉低低哭出了聲。
我無法直面劍宗,
亦無法直面自己過去的同門。
我曾經那麼一腔熱忱。
我以為,劍宗的人隻是沒看到我們的努力與天賦。
我以為,隻要我足夠有天賦,就能改變劍宗的規則。
卻沒想到。
在他們內門人的眼裡,我們生來便是蝼蟻。
沒有人會想和蝼蟻平起平坐。
蝼蟻,隻需要當好自己的背景板就可以了。
劍宗,不需要有想法的蝼蟻。
於是我便成了一個,敢在大比時偷用禁藥,篡改排名的外門弟子。
掌刑長老震怒,親自布施雷刑,足足四十九道。
然後將我逐出了宗門。
他們對外宣布的時候,甚至都懶得提及我的名字。
至於「給」我禁藥的外門長老,宗門念其在職期間並無其他過錯,
隻撤了他的長老頭銜,允他在宗內養老。
如此還得了許多仁義名聲。
「可這又叫什麼仁義!他們生生拔了那老頭的舌頭!就因為他啐了一口掌門,他們憑什麼得這樣的好名聲!他們分明是惡鬼,是羅剎!他們豬狗不如!」
「好了,栩栩。」
裴玄傾身擁住情緒崩潰的我。
「你已經做到了你能做的範圍裡,最好的了,你護住了所有人,已經是很厲害了。」
我低下頭,SS咬著唇:「如果我不那麼逞強,結局是不是就能不一樣了,是我害了老頭,還有所有外門弟子,資材那麼難得,他們省下來全給我用,結果我卻……」
「怎麼會呢?」
他捧起我的臉,邊擦淚,邊十分認真地說:
「雖然最後結局不盡如人意,
但這就和我們修行一樣,逆天而行的事,總是諸多坎坷。
「老頭……長老堂前啐掌門,外門弟子齊心託舉你,說明他們也是想抗爭的,他們不會怪你,大家都沒錯,你也沒錯的,栩栩。」
「嗚!」
我撲上去抱住裴玄,大聲哭號。
那麼多年。
那麼多年啊。
我多想和別人說,劍宗的內門,劍宗的長老,有多畜生。
可我怕沒人信,也怕他們會去告狀,更怕連累到長老他們。
那麼多年的恨與委屈。
終是在今夜。
統統和著淚,流了下來。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隻記得裴玄的懷抱很暖,拍在背上的手很輕。
他還安慰我:
「劍宗這樣的破地方,
不待也罷,你瞧,你出來以後,照樣修為突飛猛進,混得要多好有多好。
「就拿葉城來說,誰人不識大名鼎鼎的無名劍修啊!聽說,她總背著兩把威風凜凜的劍,在人窮途末路時出現,救人於水火,不啻神佛。」
他誇得一本正經,我聽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猛吸了把往下掛的鼻涕,道:
「也,也沒有你說的,那麼誇張……就是小救了幾個人。」
「那葉城的百姓,可都說你是天上下來的菩薩呢,就連在下裴某,也是蒙得當時的無名劍修搭救,才有了眼下……這般光景。」
「你要這麼說,倒,倒也是哦。」
「正因為栩栩如此行善積德,所以即便沒去劍冢,也照樣靠機緣得了好劍,浮雪不是凡物,劍宗那個破劍冢,能有這麼好的劍?
」
「呃……其實,那個,浮雪是我後面心理不平衡偷偷跑去劍冢拔的。」
「……那更好了,氣S他們。」
14
裴玄和我說,最多兩天,劍宗的人就會離開千機城。
他還說,等他們走了,他就陪我去街上好好逛逛。
我笑著應了。
可我們都沒想到。
變故會發生在劍宗一行人離開的前一晚。
遠處絲竹聲遙遙傳來,前廳宴席正酣。
而我面前,立著一個又又又翻牆進來的孟言枞。
「林栩栩。」
他漆黑的眸子像是起了大霧,湿潤地盯著我:
「他,不好,你……跟我走,好不好?
」
手裡的話本被我直接砸在了他酡紅的臉上。
「孟言枞,你發什麼酒瘋?」
是夜。
城主府亂成了一片。
主院進了賊人,擄走了城主夫人。
千機城戒嚴,城門緊閉。
來赴宴的客人則被悉數困在了城主府裡頭。
沒找到夫人之前。
誰都不許走。
「還請諸位移步,對照花名冊一一篩查。」
管家上前示意客人們往偏殿走去。
劍宗弟子元秉覷了眼身側面無表情的「大師兄」,心慌得快要跳出來了。
大師兄自從來了千機城後就有點不太對勁了。
起先,隻是會在夜裡消失一兩個時辰。
後來,就是整夜地不見人。
他一開始並沒多想,
也不敢多想。
畢竟大師兄的事,他們沒什麼置喙的資格。
直到今晚。
他出去透氣時撞上了喝多了的大師兄。
素來清冷矜貴的人,似笑非笑地朝他招手。
然後,他就搖著尾巴跑上去了。
正要問有何吩咐,就見大師兄灌下一口壺裡的酒,看向他的眸光明明滅滅,詭異得很。
元秉期期艾艾地開了口:
「大,大師兄?」
大師兄盯著他,又灌下一口酒,還莫名其妙笑了一下。
笑得他汗毛一豎。
「大師兄……」
「元秉師弟,你來得正好。」
什麼來得正好啊!
元秉隻求一雙沒有見過大師兄的眼睛,和一對沒有聽見大師兄說要去翻主院牆的耳朵!
難怪他們來了幾日,那城主夫人就是不肯露面。
原來是為了避嫌。
可大師兄還是要上趕著去翻人牆!
他這哪是翻牆啊!分明就是挖人牆腳!
千機城城主多好一人啊,見人就笑眯眯的,還給他們發了崢嶸閣一年的保養券。
這要是東窗事發。
這券豈不是就不能用?!
他*****!!!!
不!
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元秉甩了自己一巴掌。
深吸一口氣。
然後看向身側的傀儡分身。
大師兄,希望你明早酒醒了能主動把城主夫人安全送回來。
千萬不要一錯再錯啊!
15
我是真沒想到。
自詡名門正派的孟言枞,
居然會用陰的。
身上的靈力因方才吸入的魂香受限。
兩把劍也被他用鎮劍符封回了鞘。
我被捆成一節毛毛蟲,蒙著眼,任由他扛著飛。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我罵得很髒。
但是孟言枞聽不到。
因為他把禁言咒也一並點了,哦,順帶把自己靈識都封了,我傳音罵他都不行。
我林栩栩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的屈辱!
從、來、沒、有!
我發誓,我一定要在他孟言枞的身上戳上七八個窟窿眼兒!
半夜。
孟言枞總算飛累了。
我們在一處山洞裡暫且休息。
他喂我吃下浮夢丹,又在洞口貼上許多符箓,用來隔絕修仙者氣息。
做完這些後,
他過來解了我的禁言咒,摘下我眼上的帶子。
檢查完縛仙索捆得嚴嚴實實後,他坐到一旁,拎起酒壺繼續喝酒。
我從地上蛄蛹起來,大罵:
「喝,孟言枞,你都喝一路了,這酒是把你腦子喝壞了吧?你沒事發神經綁我做什麼?放我回去!
「你給我松開!松開!有本事就跟我打一架啊!玩陰的算什麼?!
「虧我以前還覺得你和他們不一樣,我真是看走眼了!
「你這個小人!等裴玄找來,有你好果子吃!」
罵了小半個時辰,孟言枞始終毫無反應。
我倒是先累得癱在了床上。
浮夢丹的後勁開始慢慢反上來。
浮夢丹有麻痺四肢的效用,如同陷入夢境,渾身無力。
昏昏沉沉間。
邊上傳來一陣窸窣聲。
我費力睜開眼,用最後的力氣都錘在來人的大腿上:「滾!」
孟言枞靠坐在床頭,單手撫上我的鬢發,嗓音因酒氣而沉啞:
「我也不想這樣的,是你太倔了,我幾次三番同你說裴玄,你不是罵我,就是趕我。
「他裴玄不過一個後來者,還是個慣會偽裝的賤人!憑什麼你就滿心滿眼的都是他了呢?憑什麼……
「明明在劍宗的時候,你的眼裡隻有我,看向我的目光總是那麼的熾熱,你叫我師兄,給我打劍穗,纏著我陪你練劍。
「我們本來那般好,可是再遇見,你竟會說討厭我,你怎麼會討厭我,明明你曾經那麼喜歡我……」
饒是我再遲鈍。
這下也終於明白了孟言枞的反常。
雖然我沒吃過豬肉,
但好歹這兩年在千機城也是看了不少話本子的。
男男女女那事,我多少也知道一點了。
可是,他怎麼會覺得我那是對他有意思呢?
我有些難以言喻。
看他的目光熾熱,宗裡哪個弟子看他的目光不熾熱?
他是大弟子啊。
但凡有點心氣的,誰不想拿第一?
老找他練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