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劍修,都是窮鬼。
所以當裴玄拿出那袋子靈石誘惑我時,我沒撐住,與他籤了契,當了他三年名義上的道侶。
三年後,我穿著最時興的法衣,揣著鼓鼓囊囊的芥子袋,拎著油光水滑的本命劍,準備離開。
裴玄卻打開了自己的私庫,語帶哄誘:
「栩栩當真不續契了?這仙品法器,十階靈寶……隻要你點頭,就都是你的。」
1
裴玄找我當道侶那天,我正在小破客棧裡補我那件千瘡百孔的法衣。
他倒扣芥子袋,無數靈石從裡頭哗哗往下流,又淌到我腳下,很快淹沒了腳踝。
藍瑩瑩的靈石堆到小腿那麼高的時候,裴玄問我:
「林道友,恕在下唐突,不知你可願與我籤契,當我三年名義上的道侶,
若是你能答應,這些,暫且算是定金。」
我一臉懵逼,用手指著自己的鼻子:
「啊?我嗎?」
沒人拒絕得了半屋子的靈石,尤其是我這樣窮困潦倒的劍修。
所以客棧房門再開時,我跟在了裴玄身後。
裴玄牽著我走過大堂,圍觀的目光扎在我們相攜的手上,我下意識想縮回手。
腦裡卻忽地響起裴玄的傳音:
【林道友,在外頭,我們得符合道侶給人的基本印象。】
我暗戳戳掙扎的手一頓,又聽見裴玄說:
【林道友的法衣很破了,等會兒我們先去雲岫裳置辦幾件,再去望江樓吃飯,對了,我看你的兩柄劍顏色暗淡,沒什麼光澤,不如順路去崢嶸閣保養一下?】
他每說一句,我的手就軟一分,最後完全沒了抵抗的力氣,
就這樣暈暈乎乎地被牽了出去,招搖過市。
後來九州人人皆知。
千機城主有一道侶,十分偏愛。
每每出行皆十指緊扣,相依不離,羨煞旁人。
2
到了裴玄住的地方,我才知道他是傳聞中富得頂半個九州身家的千機城主。
就連為我準備的院落,都極盡奢華,裡頭甚至有座專供我練劍的劍閣。
難怪他倒起靈石來眼都不眨一下。
可惜我沒能住上幾天。
起因是入住的第二天,裴玄遇刺了。
「我自幼體弱,修為難以精進,父親亡故後,這樣的事就一直出現……」
裴玄半靠在榻,衝我勉強笑笑。
「擾你休息了。」
我有些同情地看向裴玄,
這千機城城主的位置看似光鮮,其實也不好坐呢。
天天那麼多人刺S暗S,明的暗的,就連我們在葉城初見那次,他也在給人追S。
「城主客氣,但……」
我頓了頓,想了會兒,還是小心開口提醒:
「不是我說啊,你這的護衛,似乎不太用心。」
那來暗S的不過是個金丹境的小散修,要想越過一屋子的護衛跑進主院傷人,可是不能夠也是不應該的。
「林道友看出來了。」
裴玄蒼白的臉上劃過一絲羞窘。
「九州修為至上,而我堪堪築基,他們不服我,自然懈怠……
「不過沒事,嶽叔過兩天就回來了。他是父親留下的人,對我一貫上心。」
他的嶽叔上不上心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後面兩天裴玄又遇到了七八次刺S,小命都要沒了。
於是我秉著金主不能S的原則,搬進了他的院子。
本想著隻住幾天,問題不大,等嶽叔回來再走就行。
可沒承想,一晃十餘天,嶽叔還沒回來。
當然,他也沒出事。
隻是路上遇到個秘境,裡面有溫補靈脈的藥草,他要摘些給裴玄,因此要耽擱幾天。
我點點頭,表示理解。
裴玄滿臉歉意,推過一個鼓鼓的芥子袋:
「麻煩林道友了。」
「不麻煩不麻煩!」
金主又是加錢又是加福利的,怎麼會麻煩呢。
3
春去秋來。
嶽叔還是沒回來,而我在城主府混得如魚得水。
白天,為裴玄遮擋狂蜂浪蝶;
晚上,做他的私人護衛。
一天能賺兩份錢。
裴玄為人還大方,常送我東西。
四舍五入等於賺了三份錢。
要不了多久,我就要變成九州最富的劍修了。
從此再也不用摳摳搜搜保養我的劍了。
還能給我的劍買許多許多好看的劍穗,在劍鞘上鑲S貴S貴的寶石。
真是做夢都要笑醒。
然後我真的笑醒了。
是夜,裴玄的聲音透過簾子傳來。
「栩栩?」
「……」
壞了。
一時得意忘形,怎麼就笑出聲了?!
臥室和暖閣隻隔了道簾。
裴玄覺淺,被我這麼一吵,也睡不著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
「裴玄。」
「沒事,反正天快亮了。既睡不著,不如一起去摘星樓看日出怎麼樣?」
照理說,城主府不管什麼地方都該有人輪值。
可現下……
我看著四處空空蕩蕩,沒半個人影的摘星樓,有些無語。
這一年來,我算是體會到裴玄的難處了。
府裡人不服他,又欺他性軟好說話,怠慢偷懶都是常有的。
「天冷了,這裡又偏僻,沒人值守也不礙事。」
裴玄一如既往的溫和。
我嘆了口氣,衝他搖頭。
「你啊,脾氣總這樣好,得兇一些,這樣手底下的人才聽話啊。」
「有你在也是一樣的,栩栩每回都會幫我的,不是麼?」
「不。」
我頭回駁了裴玄,
看著他認真地說:
「你不可以老指望我,我不能一直保護你,總有一天,我也會離開。」
雖然一開始我是衝待遇來的,但這大半年相處下來,裴玄和我經歷了許多事,他的好我都看在眼裡。
我早已把他劃到了自己人的範疇,也是真的想他更好。
「裴玄,你說過的,我們是朋友。
「那作為朋友的你,在我心裡自然很重要啊,我希望你可以過得好,不論我在不在這裡。」
話間,朝陽正升,裴玄的眼被一點點照亮。
他緩緩笑開:「好,都聽栩栩的。」
4
裴玄很聽勸。
回去就開始學習怎麼擺城主威嚴。
而我在此基礎上,隻稍微整頓(多打幾頓)了府裡的侍從護衛以及管家。
再加上裴玄自己爭氣,
短短一年間,便將千機城的產業翻了一番,連帶著我和府裡的人也一並漲了工錢。
恩威並施下,這城主府也算漸漸安定了下來。
但還沒消停幾天,新的問題也如雨後春筍似的冒了出來。
現在暗S是沒了,可族裡的叔伯們開始想著法往城主府塞女人了。
而且還是強塞。
他們無視裴玄再三說他隻鍾情自己的夫人不需要別人的話,自顧自在年底家宴這天,將人帶上了門。
一共一十八個,被管家攔在耳房。
傳話過來時,宴席已經開了。
我驚訝極了。
不是因為數量。
而是因為管家說,裡面還有兩個男修?!
叔伯們笑著說那是給裴玄的禮物,叫我快些放人進來,妥善安置。
裴玄沉眸:「我說過,
我不需要。」
不出意料,叔伯們照舊沒把他放在眼裡,甚至還招手叫管家來,親自安排。
「去,顏色好的那幾個,直接放裴玄院裡去。」
「我不需要!」
「另外的你隨意找院落安置,別離太遠。」
「我有夫人,我不要她們!你們現在就帶著這些人給我離開!」
「五哥五哥,還有那兩個男修。」
「哦對,還有兩個男修……」
砰!
一聲巨響,打斷了還在吩咐人的叔伯。
我拍著手上的木屑,緩緩站起身。
「你們是耳朵不好使還是天生聾子,沒聽見裴玄說,他、不、需、要、嗎?」
那天,算是所有裴家叔伯們都不想提起的回憶。
不知道裴玄哪撿來的劍修。
無門無派,瘋到極致。
一人一劍,挑了他們帶的護衛不說,還直接將他們剃成了光頭!
就連那個病痨侄兒也過來幫著那女閻王踹了幾腳。
他們抬頭剛想呵斥,卻見他像變了個人似的,整張臉陰沉沉的,看向他們的眼裡,滿是冰碴。
都怪喝多了酒,而且府裡的護衛不知為什麼開始聽裴玄話了。
不然,以他們的修為和人數,還治不了一個病痨鬼和毛丫頭嗎?
「好好好,裴玄!你可別後悔,得罪了我們,你休想……」
一行人話還沒說完,就被裴玄喊來的護衛丟了出去。
大過年的,一點臉面不給。
方才熙熙攘攘的大廳一下安靜了。
我和裴玄對視一眼。
「城主大人今日威武!
腿法了得,如旋風掃葉!踹得那些個老匹夫狗啃泥,痛快!」
「主要還是夫人制住了那幾個老匹夫,不然我也不能一下踹倒了他們。夫人修為了得,甚是厲害。」
「嘿嘿!」
砰!
象徵新年的煙花,接二連三地綻在夜空。
裴玄和我坐在門檻上,並肩望天。
「真漂亮啊。」
我感慨。
「栩栩如果喜歡,可以考慮長期定居千機城,這樣每年都能看了。」
大概是煙花迷了眼,我居然順著裴玄的建議認真思考了好一會兒。
但腰間的浮雪忽然嗡鳴了一聲,我頓時搖頭:
「不行不行,我們劍修,就得執劍九州,浪跡天涯,才夠威風瀟灑嘛!」
「是嗎?」
裴玄輕輕瞥過浮雪,
頗為失落道:
「那真是可惜,栩栩在千機城的每一天,我都很開心……我真想,一輩子都這樣開心。」
見他有些難過,我連忙安慰:
「嗐!沒事!我就算浪跡天涯,也會記得自己在千機城有個好朋友的,我有空肯定會來瞧你的!」
「真的?栩栩可不能騙我。」
「我林栩栩,說話算話!」
「那拉鉤。」
「拉鉤!」
5
修士一般不食人間五谷。
但在千機城不一樣。
千機城是九州的貿易之城,什麼都有。
因此生活著很多凡人。
是凡人氣息最重的一個城。
在這兒的修士,也受其感染。
食五谷雜糧,
享人間煙火。
我倒是很喜歡。
吃完飯,我照舊和裴玄坐在一起喝茶。
他看賬本,我看話本。
桌上擺著下午剛買來的五香瓜子。
沒有比邊嗑瓜子邊看話本更爽的了,而且還是今日剛買的最新章。
看得正歡,身側的人突然開口。
「對了栩栩。」
「嗯?」
「海域生意馬上就要開始了,我保證有得賺,不如你來入些股怎麼樣?」
我愣住:「入股?」
裴玄的海域生意我是知道的。
他今年一整年都在忙這個。
前不久還特地請了坤城城主來千機城談事。
可是……
「這樣說好像沒什麼說服力,我還是算給栩栩瞧瞧好了。
」
裴玄看我猶疑,笑著拿起筆,在紙寫下一串串數字。
隨著數字越來越多,我的眼睛也越瞪越大。
直到裴玄收了手,我才呆呆看向他,顫聲問:
「能,能賺這麼多?」
他笑著點頭:「嗯,隻要千機城在一天,你每年都能拿這麼多分紅。」
「我勒個祖師爺啊……」
我盯著桌面喃喃。
裴玄繼續哄我:
「尋常人我可是不說的,但栩栩是我最珍視的……好友,你對我這麼好,又這樣幫我,我自然是要投桃報李的。」
說罷,他鋪平入股書,幻出一支筆塞進我手中。
「栩栩隻要在這裡籤上你的名字就行了。」
那上頭的每個字都好像在衝我勾手,
裴玄握住我的手,慢慢挪到籤名的地方,聲音越來越低:
「來,栩栩。
「籤了它,以後年年來千機城拿分紅,好不好?」
「分……紅……」
「嗯,分紅,好多好多分紅,可以給栩栩的劍擦最貴的防護油,打最好看的寶石鞘……」
誘惑太大。
我自是沒頂住,籤了字。
但很快我就後悔了。
後悔沒有多投一些!
海域的生意實在是太太太太好了!比裴玄說得還要好!
僅僅半年多時間,千機城就滲透了九州各個海域,又從海域影響到內陸。
生意做到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