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哪怕是試戲到手的角色,也有可能被人半路截胡。
周庭宴是在第三次來劇組時,才正經地踢了踢我的腳:「你跟我吧,我很有錢,你想拍什麼戲我都能給你弄來。」
聽說他是北京來的富二代,他朋友在裡頭對這部劇女主獻殷勤,他在外頭眉頭緊皺不耐煩。
看著像是下一次趕著都不可能再來的樣子,卻一連來了三次。
我抬頭看他,長得是真好看,好看到讓人晃了晃神。
我沒理會他,低頭撥了撥食之無味的盒飯:「淨吹牛。」
他笑笑不說話,路過的群演找他要籤名,他用下巴點了點我。
「這我們家藝人,你別看她現在蹲著吃三塊錢一份的盒飯,信不信她以後會紅透半邊天,到時候她的籤名就是千金也難買。」
臉紅羞澀的女生將本子轉向我,
我暈乎乎地用端正的楷體字寫下了自己的名字,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給人籤名。
後來我籤了無數次的名,再也沒有那次心跳破膛而出的快樂。
他說我日後會紅透半邊天,不是對我多有自信。
而是因為,捧紅一個人對他來說太過簡單,是一根手指就能撬動的事。
他追人時不遮不掩,也張狂,也磨人。
我對著他看了又看,看了又看,放下話:「我以後會成大明星的,你受得了地下戀不?」
他似笑話,又似妥協:「膽子不大,胃口不小。」
直到後來許多年,我都不清楚,他的實力有多龐大。
即便最熱戀的時候,我也不曾試圖窺探。
我隻知道,僅僅隻是我隨意念叨的一句話,僅僅隻是他一個電話,下一秒我難以望其項背的資源,就能巴巴地被送到眼前。
他不在意規則,不在意公平,任何事都是隨心所欲。
我看著送到手上,已定好女一號卻臨時被撤掉的劇本。
有很長時間,沉默著不知如何開口。
他並不覺得這些是值得思考的事,但也願意開口耐心解釋:「有同等資源的項目和她交換,你不用擔心這些,對方也很滿意。」
是量身定制的大制作電影,是獨自成立的經紀公司,不需要考察期的高奢代言。
那時候,隻要我想,我輕易就能一步登天。
可我年輕,藏著與世俗一決高下的決心,我總想堂堂正正地要我的夢想發光。
我不想站他身旁時,總抬不起頭,我想坦坦蕩蕩與之比肩。
他看重人的把戲是如出一轍的,像從前遇到的那些女孩一樣。
人姑娘給他提供了快樂,
他也不吝嗇,那些能夠讓人星路坦途的資源,對他來說簡直不值一提,卻能讓他得到愉悅。
這很劃算,也絲毫不費心力。
幾次碰壁後,他看了我一眼,索然無味道:「行吧,隨你便。」
後來我終於因為一部現象級宮鬥劇,在那個炎熱的暑假一炮而紅。
紅的代價是聚少離多,那時我一整年見他的時間十個手指都數得過來。
很多時候是他在等著我,偶爾等不到,又一張機票飛回去。
直到那次,我去到青海拍戲,突然被他拉黑了所有聯系方式。
S青後,我請了大半月的假,飛回北京哄人。
他在戀愛中性情嬌氣,但卻意外地十分好哄。
我隻是拖著行李箱,往他門前一站,他就敗下陣來。
我用八年的時間,從他心中的可有可無,
成了血肉滋養的、難以輕易拔除的參天大樹。
而這些根系深植在他的骨骼皮肉,也糾纏著我的神魂心肺。
那時我不懂,分明他上心後,其實並不十分滿意我的工作,可偏偏願意盡全力扶持我。
直到在那一次爭吵中,我才明白為什麼。
他那會兒遠沒有現在沉穩,也是年少輕狂,情緒上頭傷人傷己。
「電話不接、信息不回,我需要的不是一個隨時不在身邊的女朋友,也不是一個隨時會出生命危險的女朋友,拍戲就那麼重要?你連命都不要了?」
「我在你心裡算什麼?陌生人?局外人?拿不出手,也用不到我,既然這樣,還談什麼?」
各執一詞,彼此對立,像拔河的兩端沉默地較著勁。
我剝開自己,渴望認同:「我拼了命地拍戲,我想拿獎,拿很多很多獎,
這樣你媽就不會看不起我,我總是想著,我有了一定的社會地位,才能配得上你。」
「你讓我拿什麼去爭,除了拍戲這條路,我沒有其他的升天梯。」
他隻是冷冷地看著我:「就算你把全世界所有獎項都拿了又怎樣?誰會看你這些一文不值的東西?你想要什麼地位,想要什麼獎,明明隻是我一句話的事,你把自己搞得那麼狼狽,到底圖什麼?」
「你真有心想站在我身邊,該想的是怎麼走到我給你規劃的路上,而不是把時間浪費在這些沒意義的事上!」
話語太重,砸得傷口都潰爛。
他低下頭,一遍遍地道歉。
他的人生從不需要道歉的,幾乎一輩子的歉意都用在了我身上。
圖什麼?很多次,我也想問,我到底圖什麼?
圖真心不值錢,圖錢不值得。
周庭宴,你總問我,在我心裡你到底算什麼?
這就是答案。
我的夢想,曾經珍之貴之,卻被我用作愛你的籌碼。
6
車子從會館停車場開出,拐彎時,我轉頭看向車窗外。
路燈下站著一個人,單薄的西裝外套著黑色長大衣,圍巾松散地搭在脖子上。
他指間的煙明滅著,目光直直地看向我。
這是這麼多天的慌亂裡,我們第一次見面。
門口的安保,自動替他攔下車子,他走了過來。
神態冷淡,語氣涼薄:「來找我,為什麼不進去?」
我隔著一尺的距離,與他對望:「逼得我走投無路,就是你想看到的嗎?」
他掐滅手上的煙,胸腔中溢出一絲笑:「溫夕,這些年你真的想過跟我有未來嗎?
你眼裡隻有你的夢想,隻有你那些不值一錢的獎。」
「你知道他們不喜歡你,介意你的工作,你要拍戲要留在娛樂圈,能擋的我都給你擋了。」
「早點將該拿的獎都拿了,你也沒什麼遺憾,你去我公司,去任何單位都行,但你想過為我退一步嗎?」
我輕笑出聲,側過頭看向另一邊,車窗倒映出我瞬間滿是淚痕的臉。
此時此刻,我竟然說不清愛與不愛的界限。
也是到這時,我才終於明白,這些年我們所有的努力,竟然都是背道而馳的方向。
倘若他有微博,現下打開就能看到,因為他的示意,我在遭受怎樣的痛苦。
那條「溫夕劈腿,被身後金主封S」早已在熱搜榜掛了半天。
可他不會,他的人生高高在上,不理世俗。
就連微博賬號也是最初那年,
我纏著他注冊的。
時至今日,他早已經記不起那久遠的密碼,也找不回賬號。
我抹掉眼下的淚,轉頭笑著看他:「抱歉,這麼多年過去,我才說出這句話:我們之間原來這麼得不合適。」
車子行駛出去,後視鏡裡,那個人成了一個孤寂的黑點,在風雪中落寞無垠。
我的心像被撕扯成碎片,理智和情感在腦海中拉鋸。
有那麼一刻,我想要奮不顧身地跑向他。
去他的天長地久長相廝守,人生情愛不過今朝有酒今朝醉。
手機的信息適時響起,一條信息進來。
「我可以幫你,解決這一切。」
我手指劃了幾下,按下一段話,語氣滿是嘲諷。
「趙恪,別跟我說,你與我針鋒相對這些年,是因為喜歡我?」
對方回得很快,
一下子兩條信息彈出來。
「如果我說是呢?」
「他沒敢跟你說吧,在你四面楚歌的時候,他見了一個又一個女孩,全是他媽喜歡的聯姻對象。」
跳過這條信息,我回復了上一條。
引用—「如果我說是呢?」
不冷不熱,語氣誠摯:「那你真的很下賤了。」
7
因為這些沸沸揚揚的傳言,在新戲S青後,我幾乎被中斷了所有的商務活動和影視項目。
但慶幸的是,沒有任何品牌方發布任何解約聲明,這意味著我至少不需要賠償天價違約金。
一方面我並未發生任何違法犯忌的事,另一方面眼下的所謂黑料也因為爆料人不敢放出周庭宴的任何信息,而顯得撲朔迷離,無法辨認。
在空蕩蕩的房子裡待了幾天,
決定回家休息,隻是一瞬間的事。
因為拍戲,算來我也有將近十年時間,沒有回家好好過年了。
飛機落地佳木斯機場,故鄉迎接我的是漫天風雪,冰雪世界在冬季迎來一波又一波的遊客。
從機場到家一個半小時的路程,進門就看到二老著急忙慌地收拾行李。
我在他們詫異的目光中,摘下圍巾:「這是要去哪?」
袁女士高興地拍著手掌,繞著我轉來轉去,看來看去:「怎麼就回來了?我尋思我跟你爸看你去呢?」
我笑了笑,將頭枕在她肩上,卸下一身的擔子。
他們看到了那些新聞,怕我一個人在外面不好過。
老陸同志不苟言笑,坐在桌前,裝作不在意地瞥了我好幾眼。
「回來就好,今年好好過個年。」
那一刻,
我意識到自己有多自私。
我在外面將自己折騰得碎裂,他們毫無怨言地縫縫補補,無論何時,力竭不盡。
就像那年,他們帶著拘謹和不知所措,輾轉到北京,去會見那位貴婦人。
還未會面,我就沉浸在沾沾自喜裡,以為那些拉鋸迎來了光明。
以至於我無暇顧及,他們面對著周庭宴母親時無處遁形的卑微和討好。
而後一通電話,叫走了周庭宴。
得體、優雅的貴婦人笑著看向袁女士,問道:「培養出這樣的女兒,你們一定很驕傲吧?」
隻有這一刻,袁女士才挺了挺胸膛,炫耀她放在掌心的驕傲:「是啊,她從小就……」
還未說完的話被打斷,對方放下茶杯,接著道:「——毫不費力就能攀上我們這樣的家庭。
」
袁女士笑著按住我的手,用了生平最大的氣度,忍下所有不堪。
也是那一刻我才知道,周庭宴為了這場並不平等的會面,到底付出了什麼樣的努力。
我不知曉,他是如何勸動他母親。
而他也永遠不會知道,在他離去不過短短五分鍾的時間。
他所有的努力、我們的餘生,頃刻間已經付之一炬。
8
幾天後,小夢連夜打電話給我。
「姐,你又上熱搜了!」
我點開微博,和我相關的熱搜有四五條,佔據了榜單前幾,其中#溫夕相親帥哥的熱搜明晃晃地掛在榜一。
視頻裡拍到我和一陌生男子在面館交談,一起出門,再到上車離去。
幸好,拍攝者給許越的臉打了厚碼,不熟悉的人幾乎認不出的程度。
大約是氛圍的問題,被誤以為是相親。
我腦海裡浮現了許越那張臉,從前被人欺負了會跟在我身後的小男生,如今落落大方,成了一名中醫。
隻是面對我時,還會拘謹紅臉:「阿姨說,你……你胃不好,有空來我們醫館看看。」
臨走時,他笑著說:「溫夕,我認識的你是勇敢、不服輸的,你演的戲我都看過,你很厲害的。一時的落點不代表終點,翱翔的鳳,從不墜凌雲志,我相信你一定會再登高峰。」
袁女士真是……我的狀態已經差到這個地步了嗎?
我從來沒有想過放棄,隻是我暫時還沒找到一條出路。
直到站在直播間時,我還有些恍惚。
那天,我委婉地提醒縣長。
我被封S了,
封S的理由也不太好看,怕風波影響到直播間。
他大手一揮:「怕啥?憑他什麼大人物,還能將手伸到咱這嘎達?你這閨女是個好的我知道,你願意上咱們這助農,你身後站著的就是人民群眾,誰也不能拿你怎麼著!」
評論區瞬間湧進許多人,除了關切我行蹤的粉絲和黑粉,也有路過看熱鬧的路人。
「這不被B養又出軌的溫夕嗎?女人中的女人,大女人,怎麼開始賣貨啦?」
「不是吧,現在演員不好好演戲,也來當網紅了?」
「你們演戲的能不能別來帶貨啊我的天,以後我看你們的戲,腦海裡全是你在直播間帶貨的樣子,太出戲了吧!」
「什麼帶貨啊,眼瞎了嗎,這是助農直播啊,她又不賺你們錢,也沒逼你們買。」
我看著洶湧的評論區,溫和地回復:「沒事的,
雖然我不太好,但我家鄉的產品很好。」
「這個是人工採摘晾曬的野生臻蘑,沒有任何添加劑……」
「這個是幹腸,他們說要三斤豬肉才能出一斤這樣的風幹腸,直接掰著吃,切片當下酒菜,或者做幹腸焖飯、用來炒菜,都超級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