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評論區依舊有人不停地在刷屏,看到《聞月》兩個字時,我停頓了下。
我神色如常地介紹各種產品,在直播前我隨著他們走訪了三四天,夜裡又不停地準備相關材料,幾乎每個產品相關我都能倒背如流。
直播就在罵聲和贊聲中交替地進行了兩天,直到第三天,不同角度的直播切片突然在網絡平臺爆火。
其中最火的片段,是我笑著對鏡頭說:我不太好,但家鄉的產品很好。
我過往的所有成就和歷史、默默無聞的舉動全被翻出來重新解讀。
許多人在下面評論:「寶寶你很好你很好,你們家的東西也很好。」
第三天,所有人都措不及防的狀態下,開播僅幾秒直播間就迎來了二十萬單的售罄記錄。
身側的主持人是個年輕的小伙,是三支一扶回到家鄉的,見狀險些哭了出來。
我這才彎身,仔細看評論區。
「我哭S,溫夕你有這份毅力,你做什麼都會成功的。」
「你們見過哪個藝人直播,能把一個產品的來龍去脈講得這麼認真,你們要不說她是明星,我都懷疑她自己去種了個地回來。」
「到底哪個天S的人,在搞我們溫夕。」
「你們挖了這麼多天,什麼黑料都挖不出來,還說明不了什麼嗎?」
「啊?沒有黑料嗎?被B養不是黑料嗎,笑了。」
「她好美啊,我的天,素顏都這麼美。」
我無聲笑了笑,巨大的惡意不斷被湧進來的善意壓縮至角落,成了不必被在乎的東西。
直播間湧進了越來越多的人,我趁熱打鐵繼續介紹產品。
9
「五常大米還有的,請放心下單……」
輕柔的聲音從手機傳來,
周庭宴將手機扔到桌面,半晌又撿了起來,將它立起來。
倪慧開門進來,就看到他面無表情的臉:「她是演員,你怎麼想的,讓她做這種直播?」
「這不是我怎麼想的問題,不該問你嗎?」倪慧看著他:「難道不是你逼得她接不到戲,跑不了商務。」
她和溫夕都一樣,都走投無路。
那天在會館包廂裡,溫夕來之前,她賠笑了很多酒。
自從她在圈裡站穩腳跟以後,再加上背後站著周庭宴這尊大佛,她再也沒有哪次這麼低三下四。
「陳總,黎導!」她當時舉著酒杯,笑著:「不是說好用我們溫夕的嗎?這是你們親自定下的女主角,沒人比你們更清楚她有多合適,怎麼就,怎麼就突然變卦了呢?」
「您二位說,這電影到底怎麼著,能有轉圜的餘地,我倪慧去求行不行?
」
桌上有人勸她,手底下藝人那麼多,一個溫夕而已,棄了就棄了。
倪慧心想,她不一樣,溫夕不一樣。
她第一次見溫夕,二十出頭的女孩,真是天生當明星的料。
一米七的身高,一張魅惑眾生的臉,卻有一雙清冷至極的眼睛,還有一顆抹不滅的野心。
沒遇到倪慧和周庭宴時,她處處被擠壓,到手的角色,人家想搶就搶,女主身旁的露臉丫鬟永遠輪不到她。
人家在實習的時候,她到處接龍套,沒對白的角色接,不露臉的角色接,S人也接。
這麼難的情況下,她大學的考試成績沒有一次落後,畢業時還拿到了優秀畢業生的稱號。
倪慧最初看不起她,以為不過又是一個一無是處,託著男人關系安排到她手上的花瓶。
小姑娘起初還會小心翼翼地解釋:「我不是被B養的,
他是我男朋友,我們隻是正常談戀愛。」
見她不理會,她也不再解釋,用一個又一個成績掀翻了所有偏見。
倪慧被前夫汙蔑,聲名破裂,連孩子都差點被搶走時。
周庭宴生怕她影響到溫夕,毫不猶豫地要換掉她。
是溫夕寧願和他吵架,也要留下她,陪她打官司搶孩子。
想到這,倪慧再度看向沉默不語的周庭宴,嘲笑道:「最初不是你嫌她的愛太滿,讓你煩到避之不及嗎?怎麼現在非要尋找那些你不屑一顧的愛意?」
他們在一起第三年,周庭宴對溫夕仍舊不上心。
那傻姑娘遇到誰,都說她在談戀愛。
誰曾想,人家不鹹不淡,怕極了她這模樣,逢人便說:「這姑娘什麼都好,就是愛談真心,那東西值幾個錢?」
溫夕聽到後,回來哭得三天吃不下飯,
還是倪慧一巴掌拍她腦袋,她才振作起來,若無其事地去打工。
間隙,她滿是不服氣不甘心:「他越怕,我越要他真心待我。」
倪慧現在想起,還是認她活該,自討苦吃。
周庭宴是什麼人?連她這麼多年來,都沒摸清過。
唯獨一次最接近的時候,是她去替溫夕收拾東西,不小心瞥到了一本鮮紅色護照。
周庭宴轉過身來,嘲諷一笑:「我沒有給她機會嗎?你看看她都做了什麼?一個又一個男人,到底是誰在逼誰?」
倪慧反問:「你和她在一起八年,除了她父母,最了解她的應該是你。八年的時間,她換不來你任何信任,你竟然真的相信她會出軌。」
「你質疑了你自己,也侮辱了她的真心。」
周庭宴母親找的那個男人實在稚嫩青澀,溫夕當時就靠著門框,
看他哆哆嗦嗦地往水杯裡放東西。
她面無表情,沉默無言。
僅僅一瞬間,她就做出決定。
隨後,一張溫夕和陌生男人共同進出酒店的照片,在網上瘋傳。
周庭宴這樣的人,他的階層、他的身份注定他天然不會有太多同理心。
他學不會平視大眾,理解不了世俗的痛苦。
他或許心裡有溫夕,但高高在上的俯視,帶來的愛意,永遠無法穿透肉體,抵達靈魂深處。
他不會懂,溫夕這麼多年不值一錢的堅持是什麼,也無法理解她單薄可憐的自尊心。
可這個社會,一個成功的女人,但凡她身邊站上一個男人,甭管有沒屁用,她所有的成功都要莫名其妙地被分一半給這個男人。
更何況,是周庭宴這樣的男人?
倪慧這些年已經不怎麼怕他了,
不管她怎麼罵人,周庭宴都不太理會。
可她忘了,如今溫夕不在,脫口而出:「你們這些有錢人,還真是愛犯賤。」
周庭宴冷冷地看著她:「滾出去。」
倪慧滾出去時,將門重重一甩,解了兩分氣。
她並不太擔心目前的溫夕,她這步棋走得沒什麼問題,倘若未來再回來,也會多一步助力。
10
溫夕,你做什麼都會成功的。
命運的仁慈在於,隻要你往前走,它永遠給你準備了一條路。
帶著這樣的信念,我笑著走出門,一眼看到了冰天雪地裡的男人。
我無暇探究,他是怎麼找到這樣偏僻的地方,再輾轉到達。
昏暗的路燈下,他不知站了多久,這樣的夜裡冷得很。
厚重的冰雪覆蓋馬路,因為行人寥寥,
連清雪都不及時。
周庭宴朝我走來,腳步踩進雪裡,嘎吱嘎吱響。
我就這樣注視著他,突然開口:「別過來,我媽不喜歡你。」
周庭宴,這個世上,不止你媽不喜歡我,我媽也不喜歡你。
他停下腳步,隔著不遠的距離,眉眼倦怠地看著我:「溫夕,帶我看看你生長的地方吧。」
他還記得,那一年我無數次提過的話。
「等有機會,我帶你回我家鄉看看。」
「那個地方小,咱們在街上手牽手都沒人認得出來喲。」
我愛到極致的時候,想將愛人未參與的過往全講給他聽,最好一寸寸地丈量生長過的土地,帶他親臨。
可他那時,興致寥寥,也許更覺是負擔。
而今,兩人分前後,卻是沉默無言的一路。
周庭宴的腳步在酒店門口停下,
他住慣了好酒店,最差也是幾萬一晚的價格。
眼前這個一晚才四百多的地方,甚至與他腳上的鞋都格格不入。
可這已經是這裡最好的酒店,是唯一一家行政商務酒店。
他轉頭看我,目光似隔千山萬水:「溫夕,跟我回去吧。回去之後,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我們之間……」
我抱著手臂,抬起頭,笑著打斷他:「相親還順利嗎?見的人都很好吧,不至於讓你煩心,要你兩頭拉扯。」
他抿著唇,一言不發。
我沉默地離開,坐上車後,將手伸進口袋,手指碰到了什麼東西。
我將東西拿出來,對照著疾駛的路燈看了看。
一張折疊成愛心的紙,上面寫著「和好券」三個大字,是我的筆跡。
真幼稚,我輕笑出聲,
念出這三個字時,頭抵著車窗卻早已淚流滿面。
當年的周庭宴,也是這麼說的:真幼稚。
「我答應你,以後許多許多年,憑此券可以讓溫夕無條件和你和好一次。」
他怎麼能將這些本該被丟掉的東西翻出來,千裡迢迢跑到這裡來。
車子掉頭,再度抵達酒店時。
周庭宴還站在門口,他的眼眸仍舊寡淡得萬事不入,唯獨指間的煙燃點了一些世俗氣。
我將東西放進他手心,抬頭看他:「周庭宴,不和好了。我們分開時鬧得難看,這一次我和你好好告別,我們之間,就到這兒吧。」
他面色很蒼白,本就白皙的膚色越發透明:「再給我點時間——」
我搖了搖頭,在無法克制淚意的那一刻,轉身
那麼些年,我真真切切愛過的人。
也曾有一日,愛過我了。
往後餘生,他再愛誰,我都祝他幸福。
無論何時,我都祝他餘生快活,不問前塵。
周庭宴攥緊手中的東西,看著眼前人,一步步邁進風雪中,再不回頭。
我知道,他不會太糾纏,做到這一步,已經足夠。
在他浩蕩泱泱的一生中,我終有一日,成為塵封的記憶,舊日的過客,連憶起都不再有必要。
第二日,我收到消息,他一早的飛機離開。
同時,我接到了一個電話。
「溫夕,我看到你的直播了,你很棒很優秀。我現在想問你,是否還願意參演《聞月》,很抱歉,我沒有辦法找到任何人比你更合適。」
「如果陳平頂不住壓力要撤資,資金的事我來想辦法。《聞月》不僅是你的夢想,也是我的夢想,
你有信心,和我一同造夢嗎?」
掛斷電話,我望著窗外,久久不能回神。
這一刻,我突然想起許多過往,在那些過往裡。
我先遇見夢想,而後遇見你。
我要回去,回到夢想開始的地方。
這一次,仍舊是孤身一人,可我要它生根發芽,開出最燦爛的花。
11
這一年,溫夕一舉奪得三金大滿貫。
媒體再度翻出昔年讓她名聲大噪,送戛納評獎的電影《聞月》。
明珠不蒙塵,璞玉終煥彩,是世人對她的稱贊。
她從領獎臺下來時,身後的熒幕上放映著她一部又一部傳奇作品。
這些年,從小小的龍套演員走到頂峰加冕。
縱馬行,關山越。
她當真應了那句「紅透半邊天」。
在樂此不疲的探討中,一段視頻悄然爬上熱搜。
視頻的像素很久遠,久到記憶都模糊的樣子。
一個穿著戲服的年輕女孩,拿著刻刀在一塊石頭上,認真地刻畫著。
「溫夕,你在求什麼啊?」
這是一塊著名的長生石,傳說能將名字刻上去的,就能祈得所願。
年輕女孩回過頭看向屏幕,一張漂亮的臉攝人心魄,笑得熱烈單純。
「保佑我男朋友身體健康長命百歲啊,還有,最好一直愛我咯。」
「當然啦,我也會一直愛他的。」
視頻的標題很簡單,卻澄清了一段多年前的謠言。
「不是B養,沒有金主,她隻是談了一場無與倫比的戀愛。」
周庭宴重新注冊了微博,不常登陸。
看到視頻時,
他腳步頓了頓,停駐了很久很久。
鋪天蓋地的愛意,就這樣裹挾著時光而來。
周庭宴握著手機,突然輕笑出聲。
滿室寂靜,落針可聞。
遺憾,快要將人淹沒至S。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