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突然俯身,翻江倒海地吐了起來。
吐在床上,濺在他腿上。
陸以朝是個有潔癖的人,當下怒罵這彈起,衝進衛生間。
他洗好出來時,面色陰得瘆人。
我嗫喏道歉,「今天可能吃壞肚子了,馬上就收拾好。」
他不理我,兀自拿起手機,撥通。
「我今晚過去,等著我。」
隨後開始穿剛被扔在一邊的睡衣。
他不說話。
我也不說話。
低沉氣壓中,顧以朝穿好了睡衣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忽然轉身,表情陰鸷又諷刺。
「沈素馨,我倒是想看看,你還能裝多久?」
6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醫院。
哥哥沈宣靜靜躺在病床上,
眼睛直愣愣看著天花板。
他本是少年天才。
卻在參加競賽的路上發生車禍,爸媽慘S,他幸運地撿回了條命,成了植物人。
後來國外新藥上市讓沉睡的他奇跡般睜開了眼,隻是新藥昂貴,每年花費上百萬。
但畢竟是希望。
爺爺在本該頤養天年的年齡,一邊養我,一邊復出坐診。他日以繼夜,全國到處飛,全力承擔了昂貴的治療費用。
車禍後,我承受不住打擊輟學,一度覺得人生無望。
可爺爺用飽經世事的聲音告訴我。
「世界本就是復雜多樣的,生命不該隻有一種定義。不在學校讀書,一樣可以自己讀書。爺爺會長命百歲,陪著素馨長大,看著你嫁人,等著沈宣醒來。」
陸以朝其實是爺爺精心為我挑選的丈夫。
他說對他爸陸政有大恩,
我嫁到陸家,父子倆一定會好好待我。
二十五年前一個雪夜,飢寒交迫的中年陸政倒在爺爺診所門口。
被救醒後,他跪在爺爺面前求一條活下去的生路。
陸政跟爺爺學中醫的五年時間中,刻苦本分,謙恭仁厚,每天雷打不動地跪著給爺爺洗腳。
起初爺爺拒絕,他流著淚說自己曾發過誓,一定要這樣才能報答救命之恩,否則會被天打雷劈。
陸政學成後,告別爺爺回東北老家,迅速立業發家,期間逢年過節必趕來霜城,堅持跪著給爺爺洗一次腳。
八年前,他帶著妻兒返回霜城,彼時爺爺已是霜城中醫協會會長。在爺爺的背書下,陸政投資成立陸氏醫藥集團。
不久,陸政攜厚禮登門,和爺爺定下了我和陸以朝的婚事。
然而,我婚後第三年。
爺爺在煎藥室因心髒病發去世。
某一天,我去書房找陸以朝要哥哥醫藥費,無意中聽見他和陸政的對話:
「她爺爺都S了那麼久了,為什麼還要養著她和那個S人?」
「以朝,你又忘了,做人最重要的是體面,恩師對我有大恩啊!」
「可熙洛忍辱負重了這麼久,當初為了讓我娶素馨,她不得不大著肚子躲去國外生下小軒,現在小軒 5 歲了,總得讓親孫子認祖歸宗吧?」
「陸家的種當然要認回來,不過凡事不能著急。恩師這些年救治過的病人有很多政貴顯赫,不然你二伯一家子的工作,怎麼能輕松解決?」
「爸,您不能總這麼心善。當年她爺爺不同意新品投產,要不是他心髒病發那天我拿走了藥,哪有陸氏集團的今天!」
陸政長嘆了一聲。
「那天,我眼睜睜看著恩師倒在地上掙扎,
心如刀割啊……」
7
陸以朝這幾天有點感冒,我每天往返公司和家,給他送煎好的中藥。
在公司樓下時,一個小男孩忽然竄出來,把我撞得往後踉跄兩步,差點摔倒。
他腦袋硌在我包鏈上,哇哇大哭。
南熙洛沉著臉走過來,一把攬住小男孩捂在懷裡。
「陸夫人,我侄子哪裡惹你不高興了,讓你對著一個孩子撒氣?」
我看著小男孩,眉眼像極了陸以朝。
「你侄子?」
南熙洛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諷笑。
「對,我侄子,是個可憐孩子,陸夫人你可別欺負他。」
我又問:「哪裡可憐呢?」
南熙洛嘆氣,「這孩子啊,暫時沒法和親生父母相認,也不能回自己的家,
你說可不可憐?」
我點點頭,「那確實是可憐。」
她看了看我,又笑了。
「不過,他爸很愛他,為了保障他的權益,早早做好了親子鑑定,也算是用心長遠了。」
我摸了摸小男孩的頭,微笑著說:
「看著就聰明呢!」
我拎著藥到了總經理辦公室,發現二伯一家四口都在。
與公公從商不同,二伯一家走了另一條路,這麼些年,夫妻倆加兩個兒子,都在各自的國企成了或輕或重的領導。
陸家家族之間相互扶持,共同做大。
裡面說話聲傳來。
「以朝,你二伯一家子的身家,可都放你名下了,你不能辜負我們的期望啊!」
「二伯,我們可說清楚,這錢是你們怕影響不好不敢實名投資才讓我代持的,
可不是我主動要你們投錢。」
陸以朝的聲音有些沙啞。
這次感冒了很久,拖拖拉拉一直沒好。
我推門進去。
陸以朝見了我,立時蹙眉。
「我說了別送中藥了,我最近有重要項目沒時間慢慢養,頭孢買了嗎?」
他說話一帶情緒,就連連咳了幾聲。
我把中藥和頭孢放在桌上,「雖然中藥見效慢,總歸副作用小點。」
此時,陸以朝電話響,他走到窗邊接電話。
我轉頭跟二伯二嬸打了個招呼。
他們冷漠地點頭,並不正眼看我。
倒是兩個堂弟陰陽怪氣:
「嫂子,你家那個還沒醒啊?」
「這每天花錢如流水,花的都是陸氏集團的錢,有必有那麼養著嗎?」
「其實這種狀況,
我們都覺得,活著還不如S了好。」
我沉默地拿杯子倒好水,走到陸以朝身邊,先將藥遞給他。
他下意識接過放進口裡。
我又將水杯遞給他。
他一仰頭,喝了。
我開口,「以朝,吃了頭孢晚上可別喝酒啊。」
他充耳不聞,依舊打著電話。
我又大聲說了一遍,聲音大到蓋過了他的手機。
「以朝,你剛吃了藥,記得晚上不要——」
「行了!」
陸以朝憤怒轉頭,「沒看見我在打電話嗎?出去!」
我一哆嗦,訕訕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聽見二嬸笑出聲。
「這人沒眼力界,果然招人煩的。」
8
這天,我開車回家的路上,
意外出了車禍。
一輛飛速行駛的卡車追尾,將我撞暈了過去。
在醫院醒來時,醫生告訴我,我已經昏睡五天了。
昏昏沉沉拿出手機,準備給陸以朝打電話,忽然看見陸宅管家匆匆走進來。
「夫人,你終於醒了!我這幾天時不時就過來看你,你總算是醒了!」
我虛弱地笑了笑。
「讓大家擔心了吧,我沒事。」
卻見管家面色凝重之極。
我看著他,「怎麼了?是婆婆不高興了嗎?」
他靜了一霎,「夫人,陸總去世了。」
我緩緩睜大眼睛。
「你說什麼?誰去世了?」
管家沉聲開口。
「就在你出車禍昏迷的那天晚上,陸總在外面忽發急症,送去醫院沒多久,就被宣布搶救無效S亡。
」
「這幾天家裡亂成了一鍋粥,太太哭暈了好幾次,全靠老爺勉強支撐著處理後事,今天早上剛完成遺體火化。」
我愣愣聽著,整個人凝然不動,像個被抽掉靈魂的軀殼。
管家嘆氣,「夫人,您節哀順變,現在不能倒下去啊。老爺讓我每天過來看您醒了沒有,說涉及到遺產後續很多手續,讓您趕緊回去籤字。」
我一言不發,慢慢坐起身。
管家趕緊來扶我,「車在下面等著,您堅持堅持,老爺很著急。」
我將手輕輕抽出來。
管家疑惑地看著我。
我身子緩緩後靠,依在床背上,輕聲開口:
「那麼急的話……」
「那就讓他來見我好了。」
9
管家離開時,
腳步遲疑,滿臉震驚。
小護士告訴我,我昏迷這幾天,除了管家,隻有一個年輕男人來看過我幾次。他雖然看上去情緒低落,還是細致體貼地幫我安排了 VIP 病房,又請了護工專門照顧我。
我沒說話。
心知這個年輕男人是陸家唯一對我釋放善意的人,陸一凡。
「沈女士。」小護士有些奇怪地看著我,「別人像你這種情況虛弱得話都說不了,你倒像……像睡完一個好覺醒來似的。」
「我的體質和別人不一樣。」
我說。
護士走後,我拿出手機查看。
【陸氏藥業總裁突發急症去世】的新聞鋪天蓋地。
新聞裡沒說陸以朝具體S因,隻說半夜緊急被送往醫院,搶救無效S亡。
葬禮是我昏迷的第三天舉行的。
照片上,公公神色悲痛地主持大局,婆婆被人攙扶著,蒼白又虛弱。
身旁緊挨著的,是南熙洛。
她眼睛紅腫,頭上別著白花,儼然是一副未亡人的姿態。
1 個小時後,公公陸政帶著一群人走進來時,我正坐在床上喝小米粥。
婆婆也來了。
短短幾天,兩人憔悴蒼老許多,畢竟白發人送黑發人,打擊不小。
他們穿得都很正式,似乎是要去參加重要場合,順便來的醫院。
婆婆一見我就猩紅著眼怒斥。
「你還有心情在這裡吃東西!自己丈夫S了,你倒好,在醫院躺屍 5 天!現在一切處理完了你倒醒了,你可真會享福!以朝娶了你這麼個妻子真是倒了血霉了!」
公公沉著眉眼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小護士性子潑辣,
當下懟了回去:
「這是醫院,請保持安靜!還醫院躺屍,這是當長輩說的話嗎?你兒媳是車禍昏迷,好不容易撿了條命醒過來,你做婆婆的不說關心,一來就開罵!這要傳出去妥妥的N待兒媳嘛!」
婆婆被說得臉色一白,正要辯駁,被公公沉聲打斷。
「你先出去等,別在這兒丟人!」
婆婆瞪了我一眼,不情不願出去了。
公公緩緩看向我,嗓音含悲:
「素馨,以朝的事你都知道了?」
我將碗放下,用紙擦了擦嘴,隨後抬頭,露出難過的表情。
「嗯,知道了。」
公公嘆了口氣。
「以朝的事打擊太大,是我考慮不周,想著趕緊把後續事宜處理完,沒考慮到你的身體情況。你這時候身心受挫,自然是出不了醫院。」
「好在事情不復雜,
我把律師都叫來了,你隻要在文件上籤幾個字,我們就在這等著,等你籤完立刻去公司開會。」
他說完一揮手。
身後兩名西裝律師上前,一個遞文件,一個遞筆。
我瞥了眼,封面上寫著《放棄繼承股權聲明書》。
公公沒再看我,拿出手機打電話,「通知股東們開會,我們半小時後到。」
話說得從容篤定,仿佛我籤字是一件多麼簡單、多麼順利成章的事,耽誤不了多少時間。
我伸手。
卻沒接文件,而是慢慢上移,揉著太陽穴。
律師催我,「陸夫人?」
我垂眸,淡淡地說:
「這種文件,我不想籤是可以不籤的,對吧?」
律師一怔,「當,當然。」
我慢慢點頭。
「這樣啊,
那我不籤。」
正在聽電話的公公驟然轉頭。
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10
我恍若未覺他的目光,仍是慢慢揉著太陽穴。
公公半天沒說話。
我知道他在審奪、權衡。
病房裡仿佛有某種懸而未決的物質正在慢慢形成實質。
果然,再開口時已然換了語氣。
「素馨啊,以朝這一走,你委實少了依靠。對了,城郊那套公寓我想過戶到你名下,也算是對你這幾年在陸家辛勤付出的小小獎勵。」
我抬眸,柔弱一笑:
「爸,我住慣了現在的大別墅,也不願奪人所好。那套小公寓是您早年來霜城買的第一套房子,還是留給您和婆婆以後養老住吧。」
氣氛再次陷入凝固。
兩名律師緊抿著嘴,
一動不動。
公公眼中閃過一倏陰鸷。
臉上卻慈祥無比,聲音比剛才更顯和藹:
「難得你這片孝心。這樣,今天你剛醒,還是好好休息先把身體養好,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公公離開時,走廊傳來婆婆困惑的聲音。
「不去公司了?為什麼?不是說項目多停一天就損失一天的錢?」
「閉嘴!」
說話聲和腳步聲漸漸遠去。
我輕輕呼出一口氣。
5 天的沉睡雖然讓我機體虛弱,但頭腦異常的清明、透徹。
我閉上眼,開始復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