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緩緩回頭,懸起的心終於S了。
顧子靖正抱臂歪頭,揶揄地看著我笑。
12
我好似真的和他犯衝,每次遇見他那麼讓人下不來臺。
這次究其原因,是因為父皇。
帝皇的薄情,多少有點。
知道我要去和親,他終於又想起S去數年的愛妃,嘆了口氣,讓顧子靖來找我見上一見。
也算是聯絡聯絡感情了。
「我走時還未散場,聽聞賀將軍已經到宮門口了。」
顧子靖是有手段吸引我注意力的。
果然,他話音落下,我臉上依舊是不在意的樣子:
「來了便來了,與我何幹?」
卻悄悄豎起耳朵的。
我殿中有個小花園,是母妃一手打理的。
那個秋千還在,
隻是母妃去世之後,我已經很久沒坐過了。
一來是因為害怕觸景傷情。
想起母妃便總是難過想念。
二來,還是觸景傷情。
到底當初溫婉柔意外摔了一跤,賀沛將我丟在一邊的回憶太深。
我不太願意想起那一幕。
不過如今我都準備放下了,倒也沒什麼可避的了。
所以我坐了上去,身後顧子靖的聲音還在:
「聽聞顧將軍好似情緒頗為激動,也不知是不願公主和親,還是家中之人生了病放心不下。」
這個壞東西,話裡有話,這個時候還記著挑撥離間呢。
頓了一下才又道:
「我以為公主會想知道。」
我氣笑了,扭頭看他:
「本公主如今要嫁的可是你,你卻處處提旁的男人,
怎麼?太子殿下便這麼大度嗎?」
又被我兇了的顧子靖一愣,眼中包含了些委屈:
「可除此之外,顧某不知說什麼,公主才會感興趣。」
「說什麼都成,左右別晦氣!」
我鼓起腮幫子,踮著腳自己搖秋千。
別晦氣?
他方才隻說了賀沛。
那就是說賀沛晦氣咯。
這個腹黑的家伙表情一變,抬起手,幫我推起了秋千,笑呵呵道:
「那便說說公主想聽的吧。」
「公主不是一直想知道,那日我們瞧見的難民,都是怎麼來的嗎?」
深宮之中,消息是最不靈通的。
外人隻誇公主單純。
卻不知那隻是圈養之後的被迫的無知罷了。
就好似那日那些難民,我隻知是打仗天災逃來的,
卻不知是都是哪裡打的仗,又都是從哪裡來。
秋千一蕩一蕩的,顧子靖的聲音沉穩。
「大齊之南,黎國之東,三國交會,是塊富饒之地。養魚而肥,種果則碩。」
「是以總有人想要多佔一些,再佔一些,最好都佔掉。故而每到冬末春初,總有軍隊騎著戰馬手握彎刀,一路燒S而來。」
「縱然援軍來了,仗打勝了,依舊免不了家破人亡,僥幸活下來的百姓隻能拖著殘缺的身子往都城走,因為那兒更富饒,至少能要到一口飯吃。」
我停下了晃動的腳,問:「很嚴重嗎?」
顧子靖委婉:
「至少勝了。」
自古弱肉強食,想要保住疆土,總是要付出代價的。
且是血淋淋的代價。
黎國與大齊結盟多年,如若不然,也不會每到新君繼位,
都會有公主和親之說。
我默了默,低聲:「就非要公主和親才算結盟嗎?」
兩國相交,居然靠一個女子來做保證,這未免太過諷刺。
「自然不算。」
顧子靖沒狡辯:
「隻不過自古如此,久而久之,所有人也覺得理所應當。即便黎國依舊願意與大齊結盟,不需要公主和親,大齊的皇帝並不會松一口氣,反而越發猜忌,覺得黎國生出異心。」
「否則,為何如此提防大齊公主?」
結盟一方產生動搖猜忌,是大忌諱。
若讓第三國趁虛而入,屆時兩國多年的平和打破,少不得S傷無數。
我想反駁他。
但話到嘴邊卻無言。
無他,因為我父皇還真是那般人。
他在位遠遠不及前面幾任先皇受人愛戴,
平庸之下滋生多疑敏感,一有什麼不對,便免不得多想。
黎國要真是謝絕了兩國公主和親的習俗,隻會如臨大敵,慌亂之下,做出什麼事來還真不好說。
我若有所思:「若我不願和親呢?」
顧子靖沒猶豫:「那就不和親。」
還是那句話,顧子靖本來也沒非要公主和親的想法,但為了讓我父皇不多想,他也就走了過場。
如果真沒人願意,他何必強求?
「顧某雖不是什麼大才大能之人,但還不至於連娶的妻子,也需要強求。」
「本為夫妻,合該相互扶持,一心一意方才能走得長久。」
一心一意……
我眼皮一跳,一時出神,抓著繩子的手一松,腳下不穩,聽見宮人驚呼。
眼睜睜地看著自己離地面越來越近,
心想完了。
認命地閉上眼睛。
我想我與這秋千或許真的無緣,當初它讓我栽了一跤,如今依舊能讓我狗吃屎。
還是在顧子靖面前,這個壞東西已經不知道多少次見過我出醜了。
但預料中的疼痛並未來。
當初賀沛拉著我往後扔,急切地去查看溫婉柔的傷勢。
我跌坐在地,手都被磨破了皮,腿上的傷鑽心地疼。
而今顧子靖卻抓住了我,將我穩穩扶起站好,面上帶有一絲懊悔和愧疚:
「是我不小心,公主無礙吧?」
這兩個畫面在我眼前來回反復,我像是沒回過神一般地呢喃:
「我……腿好疼。」
真的好疼。
手也好疼。
明明我也傷著了,
我並非故意的。
可為什麼還要丟下我,把我推到一邊?
為何我已經努力做到最好了,還要挑我的刺?
就因為我有愛我的母妃,溫婉柔沒了爹娘?所以我理所應當要讓著她?
那為什麼我的母妃也沒了,還要讓著她?
賀沛說過無數次:
「你至少還是公主,但她無權無勢,自然敏感多想,你別與她計較便是。」
「賀家的主母,總該要大度穩重,哭哭啼啼的成何體統。」
於是我很疼也忍著沒哭。
他甚至都沒問過我,問我疼不疼,他隻覺得我受些磋磨是歷練,理所應當。
可,為什麼溫婉柔不用?
13
「腿?」
顧子靖聽見我說腿疼,有些急了,想要看傷勢卻又礙於男女大防,
伸出去的手頓在半空。
吩咐宮人去喚太醫。
要扶著我回殿內。
我突然道:
「顧子靖,我走不動了,你抱著我去吧。」
他一愣。
我有心上人他知道。
我的心上人負我他也知道。
我為何答應和親,他一清二楚。
若說他心悅於我,那也不盡然,若是是個女子他見過一兩面就喜歡上,那他算是什麼人了。
至多不過是興趣,再有作為未婚夫對我該有的關心和敬意罷了。
這一點我和他都清楚。
我們都隔著一層,看似親密一些,卻實則不過站在河兩岸,相互觀望。
一個不敢唐突,一個躊躇不前。
但現在,躊躇不前的人決意上前走。
那對岸等待的人豈會耽擱一秒。
是以他不過一愣,便沒有半分猶豫,堅定而坦然地將我橫抱起來,腳步穩健地朝著殿中走去。
安慰我:
「應當不會傷得太重,公主別怕。」
我沒說話,往他懷裡縮了縮。
殿中,嬤嬤到底找來了工匠正在問是否能修好那支玉簪。
工匠面色為難:
「碎玉難全,若想要修得與原來那般毫無痕跡是假的,為今之計,最好不過金鑲玉。」
但雕得再精巧細致的金環,也不過是蓋住了下方斷裂的痕跡罷了。
旁人隻是看不見,卻不是不存在。
嬤嬤還要說什麼,無外乎讓工匠再想想法子,畢竟那是我最喜歡的簪子。
但瞧見顧子靖將我抱進來,眼中擔憂:
「公主這是怎麼了?」
顧子靖面上愧疚,
沒推脫:
「是顧某有錯,方才推秋千的力道大了些,公主不慎摔落,怕是崴了腳。」
一聽崴了腳那還了得,嬤嬤是什麼簪子什麼金子都拋在九霄雲外了,急急忙忙地又是要找傷藥又是要找太醫。
可太醫來時,看見毫無傷痕的膝蓋卻犯了難。
「按道理說,公主當無礙才是。」
「可是她方才說腿疼,連走路也困難。」
顧子靖較真。
我沒說謊,縱然再驕縱,也不至於要騙人著急的程度。
方才我的確很疼。
太醫不免多問:「除了腿疼,公主還覺得哪兒不舒服?」
「手。」
我回答:
「手好疼,好像流血了。」
我攤開手。
白皙完好的掌心讓眾人沉默。
嬤嬤突然想到什麼:
「之前公主也在秋千那兒摔了一跤,腿上青紫一片,手心破了流血,養了好久才好的,當時太醫問疼不疼,公主卻像是沒痛覺一般,說不疼。」
「是賀沛。」我開口。
「他說天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將苦其心志勞其筋骨,小傷小疼是正常的,作為公主,更該為人表率,所以公主不該喊疼。」
那為何現在知道疼了呢?
到底是,前塵往事與現在重合,從前賀沛沒問過我,而現在,有人低下頭焦急地關心我的傷勢。
所以舊時壓抑的傷化為幻痛,紛至沓來。
「原來如此。」
太醫明白了:「想來公主這是心病,如今想開了,自然難免一時錯亂。」
一切了然,太醫和顧子靖知禮地退至外室。
嬤嬤臉色很不好看,
她沒想到賀沛在人後是這麼「教」我的。
她懊悔地將我抱在懷裡。
眼眶紅了:
「都怪我,都怪我。」
「娘娘故去之後,公主再無曾經的活潑,膽子也小了不少,因著賀家本就是娘娘母家,賀沛又是……我便想著,讓公主與他多見一面也是高興的,有些卻不想……」
還是那句話,我與賀沛的婚事,從來都是默認的,便是見面也是發乎情止乎禮,自然沒人覺得有什麼。
「卻不想他還真的將公主當他賀家媳婦教訓不是!?還真的以為公主非嫁他不可?!他賀家是銅身鐵腳,我們公主可不是!」
「哪有這樣的人家,連疼都不準說出來。嫁他?想得美!」
嬤嬤氣極,又哭又罵。
「娘娘就是太相信自己母家了,
這才在臨終前讓公主多聽聽賀家的。」
我都不反駁。
隻是重復了之前的話:
「嬤嬤,不修了好不好?」
「那玉簪我不修了。」
「不修,咱們把它丟了,丟得遠遠的,不修了!」
嬤嬤立馬答應。
14
這不是什麼大事。
我好像也沒那麼傷心。
母妃沒了,我很聽話,一直記得她說的。
她說賀家不會害我,讓我多聽聽賀家人的話,賀沛是她替我找的好歸宿,有這層關系在,至少在宮中,我這個沒有母妃的公主不會吃苦。
母妃沒錯,她說的的確是事實,她隻是沒想到,人心易變,比起我,溫婉柔隻會更親,賀家自然也會下意識地以她為重。
賀沛作為長子長孫,理所當然尊崇。
更何況,我日後嫁給賀家,不就是賀家的媳婦了?
夫唱婦隨,我難道不該學著大度讓著溫婉柔?
對此,嬤Ṭŭ₎嬤銳評:
「放屁!」
「還沒嫁進家門就給媳婦立規矩,還給公主立規矩,賀家還真以為自己臉大,無法無天了不成!?」
「公主如今再沒了母妃,再不受陛下寵愛,那也是公主,真真好不要臉!」
我朝公主地位不高,受委屈的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