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嬤嬤這次真徹底斷了我與賀沛在一起的想法。
再也沒覺得我不嫁給賀沛有什麼可惜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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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顧子靖,他在等著我與我告退。
見我沒事時松了一口氣。
我問他是不是覺得我這個公主實在蠢笨,如若不然,怎麼會如此目光短淺耽於情愛?
他聞言表情嚴肅了起來:
「公主怎會如此想?」
「深宮森嚴,本就鮮少有外男出入,公主能有接觸的除了大齊陛下也就是賀將軍。」
「本就別無選擇,又談何目光短淺?」
「再說耽於情愛,公主不被允許拋頭露面,能做的除了女紅和背讀女戒之外,隻有自己的終身大事,其他還能做甚?」
「若公主露面營商讀書考取功名Ŧṻ₁,可以遊歷山川異域,
卻依舊還隻記著一人,什麼都不顧,那才叫耽於情愛。」
他坦言:
「本來就隻有情愛,那怎麼叫耽於情愛呢?」
我笑了。
看著他:
「你這人當真會講大道理。」
說得好像我嫁給他就能拋頭露面,做什麼似的。
他想說什麼。
我卻不想聽了。
我突然發現,我其實還可以最後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
見他走後,我立馬求見了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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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誰都說我是父皇頗為寵愛的公主。
最開始也的確如此,那時母妃剛剛去世,父皇還思舊,宮人見風使舵,我還過得不錯。
但日子久了,宮中新來的美人一波又一波。
一個早已化為枯骨的貴妃,
誰又還記得?
是以沒多久,父皇便將我拋之腦後。
隻偶有宮宴見到時,想起答應故去愛妃的諾言,多了一絲愧疚,能將我召到跟前詢問幾句。
有了這幾句,我的日子不算難過,卻也沒什麼特殊了。
我也識趣,知道什麼叫見好就收。
沒有再多加討要什麼,更不會與其他姐妹生隙鬧出事端。
這一次,還是我第一次主動求見父皇。
他瞧著臉色不太好,眼中滿是倦意。
見我勉強露出個還算和善的表情:
「他們說你非要來見我,怎麼?這是後悔了?」
最後幾個字裡帶著顯而易見的威嚴和警告。
既是當著朝臣答應定下來的事,就沒有出爾反爾反悔的道理。
更何況當初他可是給過我臺階,
我沒下的。
現在我要反悔,算什麼意思?
我仿佛沒感覺到父皇言語之中的威脅,面不改色地跪下行禮:
「嘉禾自知君無戲言,如何會讓父皇難堪,和親,是嘉禾願意的,更不會反悔。」
有了這句話,父皇終於露出了笑臉,仿佛方才什麼都沒發生,道:
「绾君的女兒,朕便知道和她一般善解人意,嘉禾,來,過來,父皇好好瞧瞧。」
「說起來,你母妃已去了多年,這些年朕朝務繁忙,都沒好好瞧瞧你。」
他把我叫到跟前。
像是任何一個爹爹一樣慈愛地看著自己的女兒。
「你是不知道,連你都這般知道輕重,那個賀家小子卻不知道,今日來晚也就罷了,還在朝堂之上胡鬧。」
「非要說什麼要你和親萬萬不可,扯什麼貴妃留下的唯一一女,
遠嫁他鄉實屬不該。笑話,朕怎麼沒見他之前如此反對?」
「兩國聯盟,豈容他胡鬧?是以朕直接讓人將他拖了下去,禁足了事。」
他一邊說著,一邊仔細地瞧著我的表情:
「嘉禾啊,賀沛這小子,還真對你上心。」
帝王多疑,他可不想自己嫁出去的公主心裡還有別人放不下,讓別國發現看了笑話。
可惜了,從始至終,我聽見這些話之後表情沒有一絲變化。
隻是平靜地道:
「母妃是賀家人,此前請賀家族中能多看護嘉禾一二,賀將軍是賀家長子,對長輩都極為尊敬。」
話裡的意思,無外乎是將賀沛今日做的事,從對我上心,變成了對我母妃的尊敬。
話音落地。
父皇大笑出聲,高興地道:
「嘉禾果然是朕的女兒,
這些年是朕疏忽了你,實在是愧對绾君,過些日子你便要出嫁了,想要什麼隻管給父皇說。」
「父皇都依你!」
話雖如此,他心裡卻知道我懂分寸,知道什麼要求該提,什麼要求不該提。
如他所想,我來此的目的,我提出的要求。
的確也在他接受的範圍之內。
「父皇,女兒想要嫁妝。」
我看著他,乖巧極了:
「許多許多的嫁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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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皇隻是一愣,隨即開懷大笑。
「你既是出嫁,父皇如何還會虧待你。」
他笑我小女子見識短淺,隻知榮華富貴。
不過他滿意我的「見識短淺」。
一點也沒讓他難辦。
之後的日子,便是等著黎國使臣啟程。
我和親的隊伍也會跟著一起。
其間賀家送來的信封倒是不少。
封面的那幾個字,字跡我最為熟悉。
可我都隻是看了一眼,便隨手將其靠近燭火點燃。
看也沒看一眼,任它化為灰燼。
送信的人依舊不甘心,或是送來舊物或是讓人傳來口信。
舊物被我扔了,傳話之人也被我丟出殿外。
終於,到了啟程的前一日。
恰逢臣婦入宮,拜見皇後的日子。
我殿門口多了一個人。
一身淡粉色衣裙,身形窈窕,姿態纖纖。
面有病容,瞧著孱弱極了。
看見我時還是那副膽怯好似我欺負了她似的模樣:
「婉柔拜見公主。」
我正看著嫁妝單子盤算,
掃了她一眼道:
「嬤嬤說,我若不見你你便在殿外不走了,還鬧出動靜讓人瞧見了?」
溫婉柔雙手捏著帕子一怔,輕輕地點了點頭:
「公主不願見婉柔,婉柔隻好出此下策,公主想要怎麼罰,婉柔都聽之任之,但求公主聽完婉柔的話。」
一番話下來,好像沒給不聽的後路。
要是以前,我的脾氣肯定立馬上來,冷笑一句:
「本公主就不想聽你又能如何?」
隨後將人請出去關上殿門。
她可憐極了受人憐愛,我跋扈驕縱的壞名聲又進一步。
可現在我點著單子,沒說話,顯然在她意料之外。
她隻能試探地開口:
「表哥被陛下禁足,在家中不吃不喝已經數日,皆是念著公主的名字。」
「但不知為何,
明明送了那麼多口信進宮,卻全無消息。」
「不得已,表哥隻好託我前來,瞧瞧公主是否無恙?」
「還能為何?自然是被我燒了。怎麼?把他前來送口信的宮人趕出殿外,那宮人告訴他了嗎?」
我側頭,冷淡地開口:
「另外,我堂堂大齊公主,不日和親,又在宮中待著,你們何故覺得我有恙?」
這個眼神太冷漠,讓溫婉柔心裡一慌。
不好告訴我在她來前,賀沛還在念著:
「嘉禾不給我消息,定然是被關起來了,她怎麼可能主動和親?一定是被逼的!」
「這些日子她見不著我,一定慌極了。」
「知道要和親不能嫁給我,得有多傷心?會不會做出糊塗事傷了自己,婉柔,你幫幫我,幫我瞧瞧,我一定想到法子,一定會讓陛下取消和親的人選的。
」
那可是他從來穩重自持的表哥,什麼時候這麼不顧上下尊卑,亂來過?
溫婉柔到底心軟,更不想讓賀沛生氣,因為這件事對自己寒心,便也點了點頭。
說實話,她心裡有一絲竊喜的。
自幼我有的都是她想要的,哪怕是賀沛的心,如今我要和親,那便說明我和賀沛再無可能。
按照我的脾氣,她來一定瞧得見我狼狽的模樣。
但她沒想到,她來瞧見的,卻是面色紅潤,身體康健還面無異色的我。
怎麼看都像是吃好睡好,全無憂慮。
「我……」溫婉柔一噎,見我還不問賀沛,索性咬牙。
「公主難道不顧及表哥了嗎?你明知他心裡有你,卻棄他不顧去主動和親,事後連一封寬慰歉意的信也不給,當真如此絕情……」
「閉嘴!
」
她話還沒說完,就被我厲聲喝斷。
自己被嚇了一跳,臉色又白了一些。
我冷冷看著她:
「本公主明日便要啟程前往黎國,是黎國未來太子妃,你不恭賀也就罷了,還在本公主面前提及外男,言語曖昧,試問我嫁與何人與賀沛有何關系?」
「還要給他寫信道歉?溫婉柔,你這是要汙蔑本公主清白不成?!」
被安上了這個罪名是溫婉柔沒想到的,她一時也顧不上什麼冷靜了,口不擇言:
「但明明誰都知道表哥會娶你!」
「他要娶倒是娶啊!以往那麼多時間他一拖再拖,連著商議和親那日還在拖,那我憑什麼等他?!」
「莫非這全天下還真隻有他一個男兒了不成?!」
「明明是他三心二意,卻來怨我背棄於他?
當真無恥!」
溫婉柔張了張口。
此時,嬤嬤又端著一案簪子來:
「公主,這是黎國太子殿下送來的,皆是他這些日子精心挑的,全為上品,殿下說,公主想要摔哪個摔哪個,左右摔不完。」
這話顧子靖定然說不出來,一看就知道是嬤嬤編來氣人的。
但那一案質地上乘的玉簪的確是顧子靖精心挑選的。
上面還附上一張紙條,語氣一如既往地豁達:
「舊者不去,新者不來。」
我笑著拿出一根舉過頭頂比劃,心中多了絲甜意。
「倒還真好看。」
一面對嬤嬤道:
「嬤嬤,你快給我瞧瞧,這嫁妝單子對不對?可別少了。」
怎麼看都像是貪慕虛榮,眼中隻有錢財的模樣。
這讓溫婉柔憤憤不平:
「表哥那麼愛你,
你卻如此市侩,你會後悔的。」
她拂袖而去。
好似離了賀沛是我莫大的損失。
我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定定看了兩秒,嗤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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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到了我隨顧子靖啟程那天,是個好天氣。
作為補償,父皇給我的嫁妝浩浩蕩蕩。
當然,這也是他好面子,給黎國使臣看的。
我坐在轎輦裡看著熟悉的都城漸行漸遠。
嬤嬤嘆息:
「此次一走,恐怕再也不會回來了。」
「公主多看幾眼吧。」
我眼中閃過不舍和依戀。
隻因那裡還有我的母妃。
過往數十年,我以為我會在那兒待一輩子。
卻不想多年後,我會遠嫁千裡。
再也不會回來。
「嘉禾——」
遠方的聲音逐漸清晰。
我聽見有人在呼喚:
「嘉禾!」
隊伍有人驚呼。
隻見對面高處,有人拼命踏馬而來,以往的穩重和冷靜早已不在。
隻剩下消瘦和狼狽。
看我看過來時,眼眶紅了。
「賀將軍。」
嬤嬤有些不可置信。
要知道他可是在禁足。
顯然不止她一人記得。
因為賀沛身後,就是前來抓他回去的人。
他這些天不吃不喝,早就力竭,很快就被趕上的人按住,卻掙扎著朝我伸出手,艱澀道:
「別去——別去!」
我突然想起從前,他每次因為溫婉柔惹我生氣,
我都不大發雷霆,隻放出狠話:
「他要是不來哄我啊,我以後就不嫁他了。」
而現在,我一身紅裝,坐上了鄰國和親的轎輦,依舊如以前一般親昵地笑著叫他,說的卻是:
「賀哥哥,這次我真的不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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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的人落下淚水和悔恨。
沒了力氣一般讓人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