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她正皺著眉,聽著茹姑姑低語。
我心裡猛地一跳。
內侍忠實地湊上來匯報,「殿下,茹姑姑家裡近日有些鬼祟的人來打探消息,隻怕是國公府那邊派來的人。」
我不動聲色,「是嗎?打探什麼?」
內侍聲音極低,「問的是茹姑姑兒子的事。」
茹姑姑的兒子,比我大十天的茹凌,我的奶兄弟。
父皇還在說話,我定了定心神,笑道:「父皇年富力強,果然比兒臣厲害。」
父皇哈哈一笑。
然而笑完,又示意我走近。
父皇神色有些懷念,又有些嘆息:「父皇老了。」
我溫言勸慰:「父皇還年輕呢。」
他看著我:「你已經長這麼大了,朕看著,
比朕年輕時候要沉穩多了。」
我趕緊要行禮告罪,他卻拉住我。
父皇的手溫暖卻綿軟,沒什麼力道:「朕很慶幸,可以早點擺脫這禁錮了。」
我默然不語,半晌後緩緩退下。
蕭山玉走過來,「殿下?」
我古怪一笑,「長寧啊。」
「你準備好了嗎?」
蕭山玉定定地看著我,我衝他點點頭。
他下颌繃緊,「隻聽殿下差遣。」
三日後,父皇要退位的消息震驚朝野,國公府尤為蹦得兇狠。
然而卻無法抵擋蕭太傅為首的大臣們一致同意。
這些年的默默耕耘終於有了收獲,我登基的事情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登基前五日要祭天,前往奉先祠的路程要經過一條衛水。
我在高高的轎輦上,
絲毫不訝異突然闖出的一路人馬擾亂了前進的隊伍,甚至將我的馬車推落在水中。
四周環繞著些不懷好意的人,預備著讓我當場湿漉漉地丟醜——甚至暴露一些隱藏的秘密。
然而,與他們預料中的不一樣,我在水裡睜開眼睛的時候,眼前出現了一個熟悉的面孔。
溫知微。
溫家河道起家,人人都是一身好水性。
他如遊魚一般輕靈地帶著我往前遊,悄悄潛入隱蔽的水道,躲開人群上岸,岸邊正好是一間準備好的屋子。
「殿下果真料事如神。」
他笑,「那國公府實在荒唐,竟然以為殿下是女子——」
我脫去潮湿的外袍,對他微笑,「孤說過了。」
「這樣的話,就免了。」
溫知微啞然。
我在屏風後換完衣服,赤腳緩步走向他。
伸出手,輕輕點在他的嘴唇上。
他的舉止一瞬間停止住,仿佛我的手指有什麼定身咒似的。
我微微一笑,「你應該知道孤的意思。」
溫知微終於回過神,他低頭恭敬地拿起鞋,「是——」
「你是孤的人,這一點不用提醒吧?」
溫知微抬起頭。
他的眼瞳裡有一種幾乎狂熱的專注,「微臣絕不敢忘,這一生都是殿下的。」
我淡淡道,「好。」然後抬起腳,「給孤穿鞋罷。」
18
我登基那日來了癸水。
我娘一拍腦門,「對哦,阿珏你是女子。」
母後鎮定地撫胸,「幸好已經登基了。」
茹姑姑趕緊忙慌地給我拿來換洗的衣物。
內侍低聲,「慶國公府如今已經被圍了,隻等陛下示意。」
我點點頭,「抄吧。」
我原來竟然是女子。
震驚之後,我仔細想了想,卻發覺自己竟然與之前沒有絲毫不同。
我仍然是那個姬珏。
皇帝獨苗,東宮之光,如今更是即將成為千古明君的姬珏。
男亦或是女,對我沒有任何影響。
我問母後,「十餘年來膽戰心驚,可曾後悔?」
她笑,「你早已經是我女兒。」
我問阿爹,當今的太上皇,可曾知曉,或者有一點點的疑惑?
他摸了摸胡子。
「雖然你是女兒,可你也是我唯一的血脈,繼承皇位這件事,除了你,別人我也不會放心。」
他笑著摸摸我的頭,「把你養大,
我又怎會絲毫不察?」
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父皇,明明是母後和阿娘把我養大的。」
「你不是天天都在玩嗎?」
「你一年見我的時間有多少?」
「聽戲的時間都比見我長。」
阿爹哽住了。
然後他撇撇嘴,「反正現在你在這個位置上了。」
太上皇愉快地招呼內侍,「快把那幾個新來的小歌姬叫來,昨兒那出戲啊——」
我默默行禮退下。
新皇登基,首先就該開恩科。
不少讀書人都翹首以盼。
上次小恩科不拘出身,不限性別,似乎太過兒戲。
「該正經開一場科舉才是!」
茶樓裡議論紛紛,我隻和蕭山玉笑。
「不見兔子不撒鷹,
讀書人也未免太算計了。」
蕭山玉問:「陛下真不打算再開恩科嗎?」
我含笑看他:「蕭太傅近日沒有讓你帶話麼?」
他臉微微一紅:「祖父也是為了陛下。」
我喟嘆:「是啊,在東宮時還可算是小打小鬧,可如果真的不拘出身開恩科,世家大族也一定會不滿。」
我笑笑:「可是我又不願意那樣做。」
我起身往外走,蕭山玉沉默不語地跟著我。
「但是朕也不願讓你為難。長寧,你回去跟蕭太傅說,這次朕打算恩蔭。」
「每個世家都可以推薦三位青年子弟,由朕親自挑選後為官。」
蕭山玉溫順道:「是。」
他抬起眼,眸中閃過精光,「這樣的話,想必祖父便能同意那篇文章了。」
我點點頭。
蕭山玉的《授天》。
「天子者,天命所授,承乾御極,代天牧民。其體同天,其德配地,形骸雖異,道一而已。」
大約就是說皇帝是天子,天子可以是任一形態。
性別,自然也是可男可女了。
19
我登基一年後,薛凌霄又再度跟著他大哥去往邊塞。
這一次他帶上了黑玉。
那匹我交給他的小馬如今身強力壯,陪了他不少年頭。
「帶著它好好回來。」我說。
四周的人都下去了,薛凌霄還是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態。
「臣,想問陛下要一個東西。」
我笑笑,微微俯身,輕輕在他額前印下一個吻。
薛凌霄身體輕顫,一個新的香囊落入他的懷裡。
我聲音輕飄飄,
「這個香囊,是她們用朕的褻衣做的。」
薛凌霄呼吸的聲音粗了起來,「是——」
他愛如珍寶地捧著香囊,小心地貼肉放好。
「陛下,等我回來。」
他戀戀不舍地離開了。
啟程那日,我在城樓上看著他頻頻回頭。
蕭山玉的聲音酸溜溜,「他自然是舍不得陛下。」
我笑,「如今你倒是愛撒嬌。」
父皇不算是個好皇帝,留下來的雖然算不上是爛攤子,可要做的還有很多很多。
我通過士農工商選拔出的人現在都可以去該去的職位上了。
我另外單設了市舶司讓溫知微負責。
「知微,你說錢都在哪呢?」我問。
他不說話,隻微笑著用手沾了沾茶水,在桌面上寫了一個「蕭」。
我點頭,「你是懂朕的心的。」
「世家的財富幾代積攢,朕的國庫卻都是賬面上的錢。」
我冷哼,「大伯父家抄出了快兩三年的稅銀,當真是人人都比朕富。」
我想了想,「給他們一些花錢的名頭吧,你腦子靈活,好吃的、好玩的、新奇的東西,朕準你用朕的名頭行商,讓他們把銀子心甘情願地給朕拿出來。」
溫知微眼睛發亮,聽到後面已經按捺不住躍躍欲試的心,「陛下聖明!臣一定把這件事辦好!」
我嘆息,「蕭太傅帶領世家助朕登基,一時還不能對他們下手。」
我拍了拍溫知微的肩膀,「朕能倚重的,到底還是你了。」
他垂頭,「臣哪裡能跟蕭大人他們比呢,他日日伴駕,在宮中留宿的日子比臣多多了。」
我笑,「那今日你也在崇政殿偏殿睡罷。
」
他嗔道,「臣還要替陛下幹活,哪裡比得上蕭大人清闲。」
我嘆氣,「這樣油鹽不進,那陪朕吃個飯總行了吧。」
溫知微眉開眼笑,「多謝陛下。」
「今日我湊巧帶了一道家裡新做的小點心,也請陛下賞臉。」
內侍悄悄湊上來,「蕭大人來了。」
溫知微恍若未聞,「陛下,嘗嘗這個嘛。」
他一雙桃花眼彎彎,「可是臣親手做的呢。」
唉,臣子們都太黏人了可怎麼辦。
朕也很為難啊。
點心真好吃。
20
薛凌霄一仗打了快三年。
從一開始的委頓不前,到後來勢如破竹。
市舶司在溫知微的帶領下,從衣食住行到農具和巧器,引領了全國的風尚。
在大力發展運河的態勢下,各地的大小商販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
世家更是以採買豪奢的器具、食物、衣料為傲,成了我源源不斷的金錢來源。
這些錢被我大方地以軍餉名義發了下去,更是昭告天下,商人若自行向邊疆運送物資,可以直接抵稅。
直到把胡人打得連退五百裡,薛凌霄才收了投降書。
「知微,你覺得下一步該怎麼辦?」
我食指輕點,「朕聽說,胡人那兒的奶、馬和牛都比咱們的好。」
溫知微拿出早已準備好的互市文書呈上,「陛下如今雖然收了降書,但臣知道,陛下還是想著哪天徹底收服胡人。」
我點頭,「教化蠻夷,慢慢來吧。」
我臉上露出懷念的神色,「凌霄要回來了,這才是大喜事。」
溫知微的表情不知為何凝固了一下。
內侍輕聲通報,「蕭大人來了。」
溫知微立刻,「快請蕭大人進來!」
蕭山玉緩步進殿。
他聽見溫知微朗聲宣布薛凌霄要回來的消息後,果然露出了笑容。
「太好了,陛下一定很是想念薛將軍。」
溫知微的表情驚愕得仿佛見了鬼,「太好了?」
見我與蕭山玉詫異看向他,他才意識到什麼,又重新恢復了笑吟吟的樣子,「陛下一向對薛Ṭùₕ將軍關懷備至,也不枉薛將軍一定要在陛下生辰前趕回來。」
他好似漫不經心,「陛下可要臣來籌備此事嗎?」
我微笑,「這次麼——不必麻煩你了。」
我的生辰禮,非得要薛凌霄親自給我才可以。
這三年,他寄回來的書信加起來大約能鋪滿他回京的路。
所以他一個人甩開大軍,自己悄悄地先入京城這事兒我一點都不奇怪。
他又一次在我面前單膝跪下,正如他離別時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