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酒意又翻湧上來,我和藹一笑,「君子厚德載物,長寧,孤最喜歡的就是你這點,你是我最心愛的臣子,要做好東宮的表率啊。」
我說完,便搖搖晃晃地邁進殿內,留他一人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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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知微一錯不錯地看著我,直到我重新坐下,他的腦袋都一直跟著我轉。
我招招手,「過來。」
他立刻起身,一步步走上臺階。
「殿下,小臣得入東宮,感激不盡——」
我抬手,「這樣的話就不必說了。」
他立刻閉嘴,單膝跪下給我倒酒。
「那日初見殿下,是小臣失禮了,不知道殿下肯不肯給小臣一個彌補的機會?」
我被他勾起興趣,
「準了。」
他笑了笑,向我的內侍躬身,「勞駕您。」
內侍不為所動,直到我微微點了點頭,才招呼殿外的人。
不消片刻,在橫笛和簫聲伴奏下,一隊模樣清麗的歌舞姬們緩緩入場。
「小臣聽聞殿下喜歡江南絲竹之聲,近日也頗為喜愛水鄉舞,所以今日特地來獻上。」
我贊賞地點點頭,「不錯,孤偶爾出宮去聽曲看舞,多是選這樣的曲目。」
我賞了他一杯酒,「不愧是溫家小公子。」
溫知微面上不顯,但眼裡也有抑不住的得意,他一口飲盡杯中酒,贊道,「殿下這酒,倒很像我家裡釀的木樨醪——」
他突然住了口。
我微微一笑,「怎麼了?是酒不好喝嗎?這可是溫小姐親手釀的,今年就這一壇呢。
」
溫知微雙膝跪下,「殿下恕罪!」
我和顏悅色,「這是怎麼了?」
他咬牙,身軀微微發抖,「小臣、膽敢窺探殿下喜惡——」
我的扇子抵住了他的唇,堵住了接下去的話。
我嘆氣,然後用扇子緩緩抬起他的下巴,「溫知微,你是一個聰明人,但是聰明也要用對地方。孤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不是你該琢磨的。你該琢磨的是,孤想做什麼。」
我直視他的眼睛,「你恨那陳舉人,那秀才欺辱你姊姊,孤給你一個機會。」
他的瞳孔一縮,我收回扇子,他卻還是直直地盯著我。
我揮揮手,「你下去吧,想好了再來見孤。」
我指著酒壺,「這酒,孤賞給你了。你之前的事情辦得不錯,今後——」
我露出一個笑,
「不要讓孤失望。」
溫知微不知不覺已經微微俯身朝我的方向欠身過來,一副暈暈乎乎的神情,「是,殿下,小臣——」
他已經沒有了剛入殿時意氣風發的樣子,卻還是執著地看著我。
我點點頭,他待還要說什麼,蕭山玉的聲音冷冰冰地傳來,「無禮。」
「溫公子,既然來了東宮,就要知進退。」
蕭山玉站在我身前,隔開了溫知微的視線。
「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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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山玉自然而然地坐在了我身邊,我取笑他,「終於舍得進來了。」
他冷冷瞟了一眼溫知微,然後轉頭對我微笑,「既然殿下都說了,無人能越過臣,那臣自然也要給殿下分憂。」
他脊背挺直,將溫知微擋得嚴嚴實實的。
當晚喝得盡興,
到夜深才散場。
我問蕭山玉要不要留下來,他微微扭過頭,「——殿下,小臣還是回去吧。」
我隻當他家中有事,「也好,我讓人送你。」
蕭山玉欲言又止,咬住嘴唇,臉色似怨似嗔。
我轉身,「算了,這麼晚,你就委屈些,在我這留宿又不是一次兩次了,怎麼今天矯情起來了?」
蕭山玉臉色飛紅,「那小臣恭敬不如從命。」
第二日我去給母後請安。
未踏入殿門,就聽見我阿娘在跟皇後娘娘說私房話。
「——這大約是隨了我,我也是十六七歲才來的癸水,身體還不是強健有力?」
母後嘆息,「要真是這樣,倒不必擔心了。」
聽不懂她們說什麼,我清了清嗓子,
「母後,阿娘,阿珏前來請安了。」
裡頭絮絮的聲音停了,我走進去的時候,兩人正端莊地坐著,絲毫看不出剛剛背後蛐蛐人的模樣。
我躬身請安,把小恩科的事說了一遍,母後點頭,「很好,你選的人,母後相信你的眼光。隻是你大伯那邊最近又不安分了。」
我點頭,「母後放心,我自有應對的辦法。」
阿娘插嘴,「為何要開小恩科?」
我將那日在茶樓遇見溫知微的事情說了一遍,阿娘和母後長籲短嘆,「這樣狼心狗肺的負心漢!阿珏,你可千萬不能對這樣的人手軟。」
母後覷眼看我,「阿珏,你若是那溫家小姐——」
我笑,「母後也愛開玩笑。」
「兒臣是太子,自然比那溫小姐更狠得下心。那種狼心狗肺之徒,
就算考了狀元也不懂為官之道,剁了拿去喂狗,也算他的一點忠心了。」
母後臉上的神情有些微妙,低聲道,「——看來倒是不必擔憂——」
阿娘喃喃,「雖不開竅,卻愛S人。」
母後轉頭瞪了阿娘一眼,她立刻作無事發生狀。
我隻當她們說私房話,闲聊幾句便退下了。
內侍在外頭等著我,見我來,立刻呈上一封薛凌霄來的密信。
我看了看,冷笑,「孤的好表哥,可真是路過狗屎都要嘗嘗鹹淡。」
內侍愣了愣,我拍拍自己的腦門,「唉,最近出宮玩得多,學了好些粗話。」
我將密信扔給他,「南方的叛亂,說到底還是前段時間水患導致了大批災民,百姓活不下去了才造反。我讓薛凌霄那小子開倉放糧,
又抓了反叛頭子,眼見是要平息了。」
我頓了頓,「偏偏我那表哥不知足啊——」
內侍低聲,「殿下可要求見陛下?還是見一見國公?」
我奇道,「見什麼?我又不知道表哥去了哪裡,薛凌霄抓了一個倒賣投機的賊人罷了。」
我看著高照的豔陽,「希望表哥多吐點金銀出來。安撫流民,免去賦稅,得花不少銀兩呢,國庫又不怎麼充盈。」
一個小內侍匆匆走過來,「殿下,溫大人求見。」
我眼前一亮,來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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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溫知微,南方叛亂的那一塊地可有什麼特產。
溫知微愣了愣,「殿下這是?」
我笑了笑,「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要那個地方安定,就一定要百姓活得下去。如何互通有無,
是你的強項。」
溫知微幹活去了,走之前給我送上了自己釀的松風釀。
「小臣親手所釀,希望殿下笑納。」
我送他一壺酒,他還回來一壺。
這忠心表得隱晦。
我讓人去摸一摸大伯家的老底,凡事都要多做幾個計劃。
豬什麼時候S我還沒想好,但可以先掂掂有多重。
我召見溫知微的次數多了起來,偶爾也會賞宴。
溫知微的書沒有蕭山玉讀得多,論騎射也沒有薛凌霄好,但他腦子靈活,對錢財往來十分拿手。
「殿下近日倒是很看重溫大人。」
蕭山玉一邊幫我擬文章,一邊隨口道。
他今天筆鋒十分銳利,我點頭,「有些事情,他來做比較合適。」
蕭山玉抬頭看我,「何事?」
我笑了笑,
「長寧,論文章風流,無人能出你右,隻是論起賺錢——」
蕭山玉不滿地抿唇,「銅臭之物,殿下何苦自汙身價。」
我笑,「他自然是無法跟你比的,隻是如今國庫是個什麼光景你也知道,賬面上緊緊巴巴,我想做點什麼都不行。」
蕭山玉很快就接受了我的說辭,「小臣明白了。」
他淺淺一笑,容光清雅,「等凌霄回來,他也一定能理解殿下的一片苦心。」
他好像突然想起,「他似乎是三天後到京城。」
我詫異又感慨,「從前你們並不如何親密,如今他一去大半年,可見你還是想他的。」
蕭山玉不答,卻說,「那一天,也一定要讓溫大人一同去迎接。」
我點頭,「也好。」
溫知微倒是很機靈,「殿下不必擔心,
那一日小臣一定安排得妥妥當當。」
於是薛凌霄回來的時候,看到的便是盛大的歡迎場景。
漂亮的宮娥們替他解下鎧甲,內侍們捧上金銀珠寶,溫知微親手攙扶薛凌霄,「薛大人,殿下常常提起您,對您關心至極,特地派小臣來迎接。」
薛凌霄冷冷地看著他,「你是誰?殿下呢?」
溫知微笑容不變,「小臣不過是殿下身邊的微末之人罷了。」
薛凌霄推開他,溫知微一個踉跄,勉強才站穩了身子。
薛凌霄幾步跨過人群,直接在我面前跪倒行禮,「臣回來了!所幸不負殿下所託。」
我親手扶起他,薛凌霄好像又高了一些,膚色略深,但還是那樣急吼吼的樣子。
我笑著拍拍他的肩膀,聽他急不可耐地向我報告這一路上的所見所聞。
蕭山玉總是會在這種時候說他忘了規矩,
但是今天他也隻是微笑看著。
終於,薛凌霄的話告一段落。
他親昵地拿出當初我給他的荷包,「殿下賞的東西,我日日貼身帶著。」
溫知微恰巧給他端茶來,被他一碰,冷不防潑了半杯茶水在上頭。
薛凌霄大嚷一聲,一把跳起來攥住溫知微的領子,「你故意的吧!」
我趕緊喝止,「夠了!凌霄,方才沒來得及介紹,這是孤身邊的新人溫知微,與你一樣,也是孤的左膀右臂,趕緊放開人家!」
薛凌霄瞪大眼睛,手卻還是緩緩放松了。
溫知微臉憋得通紅也不敢說話,隻委委屈屈地看我一眼。
蕭山玉聲音涼涼,「是啊,殿下這段時間格外器重溫大人呢,你要是傷著人家,殿下可不知道該多心疼。」
我覺得他語氣不對,但是轉頭看去,
蕭山玉表情端莊優雅,甚至還對我溫文一笑。
跟平時無甚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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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凌霄正對著蕭山玉嚷嚷,「你怎麼回事!我隻不過走了九個月,你連殿下身邊都看不住——」
蕭山玉繃著一張臉,「殿下要開小恩科,我又有什麼辦法。」
溫知微面色驚惶,「薛大人、蕭大人,可是嫌棄小人?」他泫然欲泣,「殿下,小人出身低微,不配侍奉殿下,隻求殿下不要責怪兩位。」
我皺眉,「誰說你不配?孤選了你,你不要妄自菲薄。」
他甜滋滋地一笑,「是,小臣多慮了。」
我招招手,「過來,孤看看你脖子上的傷。」
他對薛凌霄柔聲道,「薛大人,請讓一讓。」
薛凌霄的目光好像要S人一樣。
蕭山玉突然開口,
「薛大人在外平叛,身上的傷不知受了多少。溫大人,你若脖子真的不舒服,讓太醫來看看才好。」
我看向蕭山玉,「長寧,還是你懂孤的心思。」
我親自走到薛凌霄身邊,哄勸道,「好了好了,這點小事也值得生氣,孤看這香包都舊了,也該換個新的。」
他黑眼睛水汪汪地看著我,「殿下可是說真的?」
我拉過他的手,「孤何時騙過你?今天本來就是你的接風宴,自然以你為主。長寧說得不錯,你這段時間在外頭辛苦了。對了,長寧,」
我囑咐,「你對宮裡熟,安排個太醫來替知微看看吧。」
蕭山玉風度翩翩,「已經派人去請了。」
我剩下的一隻手拉過他,「別看長寧嘴硬,實際上也心心念念盼著你回來呢。」
薛凌霄面上滿是懷疑,蕭山玉接口,
「臣等與殿下多年情誼,豈能因為外物動搖?」
我覺得蕭山玉已經度過了先前聽不懂人話的時期,現在的他,簡直每句話都說到我的心上。
我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他淺淺一笑,面上流光溢彩。
我的心突然不規律地跳動了一下。
如鹿亂撞。
我覺得大約不能再熬夜騎馬了。
我回頭叮囑溫知微,「你好好養傷,今日就不要亂走動了,等你好了再來吧。」
薛凌霄突然挑了挑唇角,聲音極輕,「——偷雞不成蝕把米。」
他與蕭山玉對視一眼,隨即一左一右地站在我身後,「殿下請。」
我步履輕捷地走在前頭。
薛凌霄這一次讓大表哥吐了不少錢,還摸到了國公府裡的幾條銀錢暗線,確實是立了大功。
我在東宮單獨給他開了一席,外頭人聲鼎沸,裡頭卻隻有親近的幾個。
薛凌霄這才說起將我大表哥押回京的事情,估計明天我大伯父就要開鬧。
我冷笑,「他倒是敢。」
我還準備說什麼。
「皇後娘娘駕到!」
母後和阿娘一前一後地笑著走進來,「凌霄ťů⁴,你回來了。」
我們三人趕緊起身請安。
母後笑著讓我們不必多禮,「一晃眼,長寧你們都長大了,如今也是翩翩君子,可有窈窕淑女要求?」
阿娘在一旁調笑,「若有心愛的,可要趕緊說出來,今日娘娘心情好,說不準就賜婚了呢。」
薛凌霄大驚失色,「賜、賜婚?」
蕭山玉面色凝重,「這話……娘娘從何說起?
」
母後一笑,「年少慕艾乃是天性,本宮也是過來人,娶妻乃是大事,自然要擇自己喜歡的。」
她看我一眼,「珏兒呢?想要個什麼樣的太子妃?」
我神情自若,「未來的太子妃,孤就希望她端莊、文雅,要寫得一手好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