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抬頭看他,「怎麼了,我在呢。」
他眼睫微顫,「魔淵異動,你聽說了罷。」
我點點頭,「當年我用魂魄封印之術封印魔淵,如今卻被江菱召回一縷殘魂,魔淵封印不穩,異動可能是這個原因。」
寧不歸搖頭,「不是的,江菱本就是你的一魂一魄,她獻舍招魂,招來的不是你的殘魂,而是你的本體意識。魔淵異動,並不是因為封印。」
我猛然抬頭,「那是因為什麼?」
「因為魔淵在蘇醒。」
寧不歸指節叩在書案上,「天運百年一小變;千年中變,三千年大變。」
他抬頭看我,「上一次魔淵異動,就是在三千年前,扶淵以身飼魔,鎮壓魔淵。無論你當初如何竭盡封印之術,都不能改變這個進程。隻因為這所謂的天運。隻要魔淵存在一日,天運便不可逆。
」
我怔然無言,原來魔淵異動,竟是如此麼?
寧不歸笑了一下,「當年扶淵下山渡劫,我和阿凝曾在廟會中見過你們,他一句天地不仁,一句天意難違,一句天行有常,真真是一語成谶。」
「所以。」
我艱澀地開口,「這次魔淵蘇醒,該如何?」
寧不歸笑意蒼冷,「白露,你知道魔淵為什麼會『蘇醒』麼?」
他不等我回答,自顧自續道,「——因為魔淵的本體,是一個人。」
我眼睫一顫,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那一瞬間,在他澀然的眼神裡得到了答案。
「……寧凝?」
寧不歸垂下眼睛,聲音很輕。
「當年我在青崖下撿到她,她衣衫褴褸,面黃肌瘦,居然還要割肉飼魔。
我憐她年少孤苦流離,卻有一顆純然的聖人之心,便帶回去,認作了妹妹。」
……
那一年,谷雨劍四海遊歷,直至東州之東,大陸盡頭的青崖。
他不僅統一魔界,自立為尊。
他還撿回來一個小姑娘。
「你從哪裡來,叫什麼名字?」
小姑娘年紀雖輕,卻不怯人,「無名無姓,從眾生之中來。」
新立的魔尊訝然挑眉,「去往何處?」
「到天地之間去。」
他聽的有趣,啞然失笑。
「凝,定也。亂世之中,眾生若無根浮萍,你既無名無姓,我便給你起名『寧凝』罷。」
小姑娘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相處一段時日,寧不歸發現這個小姑娘的身體並不好,
甚至可以說是虛弱。
那日,魔淵異動,新生魔物傾巢而出,差點將他剛安定下來的魔界攪得天翻地覆。
寧凝高燒昏迷。
寧不歸敏感,而又悚然地察覺到,每一次魔淵異動,伴隨的都是寧凝高燒不退,昏迷不醒,而異動平息之後,寧凝的神智便開始蘇醒。
他想起和寧凝初見時,她的那番話,得出一個他無法接受的結論。
寧凝,這個純然天真的小聖人,正是魔淵的本體。
……
「魔淵是寧凝的本體,積聚天下戾氣煞氣怨氣,所以寧凝常年累月的病弱。寧凝如今看起來一派稚氣天真,便是因為魔淵被封印著,她的大部分神智也在混沌之中。待到魔淵完全蘇醒,便是寧凝長大之日。」
我渾身發冷,「所以,魔淵到底是什麼?
」
寧不歸笑意蒼涼,「魔淵相當於一個吸收天下惡念邪氣的容器,正是因為魔淵的存在,戾氣煞氣怨氣有可歸之處,人間才不會亂套。」
我心下冰涼,驀然想起扶淵那句天地不仁。
寧不歸肩背顫抖,捂住了臉。
「白露,你說多好笑啊。憑什麼有些人可以光風霽月,高坐雲端,人人稱頌。而我妹妹就要活在暗處,吸收天地濁氣,生不如S,最後背上為禍人間的罵名?」
他抬頭看我,「魔淵是天生聖人,而這,就是她所愛的天下。白露,還有比這更諷刺的麼?」
我指尖顫抖,「此事,可還有誰知道?」
寧不歸搖頭,「天道之下,唯有你知我知……阿凝,並不知曉。」
「你怎麼辦?」
他靜了一會,開口道,
「以身鎮之。」
魔淵意識蘇醒,以身鎮之隻能解一時之急。
寧凝是魔淵本體,隻要S寧凝,魔淵意識全然混沌。
什麼異動、蘇醒、天運,一切難題迎刃而解。
寧不歸垂下眼睫,「我不想她S。」
那是他撿回來,親手養大的小姑娘,她心思純澈,天真稚氣,愛著普天之下的芸芸眾生,想要遊歷四海,扶危濟困。隻是體弱多病,大多數時間都被他這個不稱職的哥哥拘在魔界。
她喜歡聽八卦,有朋友,也有喜歡的少俠。
被他從天衍宗帶回魔界那夜,她哭著說能不能多留一日,明日就輪到她上場了。
寧不歸絮絮叨叨說了很多。
「待我去後,魔界就交給你了。若是寧凝問起我去了哪裡,就告訴她我遊歷四海,替她做她想做的事情。」
「阿凝體弱,
晚上煞氣最重,經常疼的睡不著覺,白露你……多替我照顧她。」
我喉頭滯澀,「……好。」
我心道,一個兩個,好什麼好,還是我去吧,這本來就是我的劫數。
16
寧不歸急著處理交接魔界事務,這些日子忙的沒影。
我腦中思緒紛亂,略微出神。
寧凝扯了扯我的袖子,「白露姐姐,你怎麼啦?」
我被她喚回神,搖搖頭,「沒事。」
這些日子寧凝虛弱的厲害,幾乎夜夜睡不著覺,白日裡也蔫蔫的,像一棵萎靡的小草。
我心疼地揉揉她的頭。
寧凝仰著臉,「姐姐,講講你和扶淵仙君的故事罷?」
我心中一顫,扶淵。
自從那日小重山上分道揚鑣,
不知他現在如何了。
寧凝見我不說話,輕輕戳了戳我的手臂。
我想了想,問她,「阿凝想聽什麼故事呢?」
「哥哥說,你就是白露劍,可是白露劍不是已經碎了麼?」
我一驚,白露劍碎這件事,依照扶淵的性子,是不會讓人知道的。
就像如今世人皆知扶淵仙君十七年前白衣染血從魔淵歸來,懷裡抱著把破破爛爛的劍——但鮮有人知,那是白露劍。
寧凝看出我的訝然,解釋道,「是哥哥當年告訴我的。十七年前,哥哥知道了你以魂魄之術封印魔淵,坐在青崖下對著暴雨,喝了一夜的酒。」
我勉強回神,「對,白露劍已碎。但是在那之前,不知何時還留下了江菱這一具身外化身。」
寧凝眼睛略微睜大了,神情有幾分驚嘆。
「魂魄離體極損修為。姐姐,你很早以前就料到了那日,所以才留下一魂一魄在外麼?」
我茫然搖頭,「不……我沒有料到那日,我以身殉淵之前,根本不知道還有這樣一具身外化身流落在外。」
十七年前,在我去魔淵之前,我得知了一個秘密。
——三千年前,應該鎮壓魔淵的,不是扶淵,而是我白露。
我驀然想起當年扶淵臨行前和我說的話。
他說,三界將亂,何惜此身。這是他命中的劫數,要我把他封印在魔淵之中。
我便天真的以為這是扶淵要歷的劫,親手將他封印在魔淵之中。
三千年。我就在太清峰,守著桃樹等他。
直到我知曉了,原來當初應承下這個劫數的,
不是他,是我。
我凝神感知他的存在,卻驀然發現我和他之間,劍主和劍靈的血契已斷。
血契一斷,劍靈便是自由之身。
我在那一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心下一片冰涼。
可是扶淵,你憑什麼可以一聲不吭替下我的劫數,可以一聲不吭斷開血契。
你當真以為,劍都是沒有心的麼?
又過幾日,我終於見到了忙的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寧不歸。
幾日不見,他憔悴不少,想是魔界事務繁多,心力交瘁。
寧不歸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扶淵來了。」
我猛地抬頭,「何處?」
「魔淵。」
我指尖蜷縮了一下,站起身來。
……
闊別多日,
當我再見到扶淵時,我還是沒忍住,顫了顫眼睫。
「……扶淵。」
他輕淡地應了一聲。
我抿了抿唇,「魔淵異動……你不必管了,我會鎮壓。」
我頓了頓,續道,「這本該是我的劫數。」
扶淵輕而緩地笑了一下,「不。」
他語調冷淡,「鎮壓隻是一時之計,無異於揚湯止沸。」
我心中一震,他知道了?!
身後響起一陣拍掌聲,寧不歸疏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好——不愧是扶淵仙君,明察秋毫。」
與此同時,以扶淵站著的地方為中心,隱隱顯現出陣法的痕跡。
白光順著地上的裂縫擴散開,蜘蛛般織起一張八邊形的大網。
大風頓起,沙塵漫天。
誅仙陣!
我抬頭看向寧不歸。
無數魔將魔兵出現在他身後,他負手而立,神情冷淡怠倦。
他說,「白露,過來。」
誅仙陣暗合七S之數,最為兇險。
我想起接連幾日都不見人影的寧不歸,心中發冷。
他蓄謀已久。
扶淵垂眼拔劍,「白露,快走。」
我愣在原地,喉頭哽塞。
我視線掃過誅仙陣,轉過寧不歸身後烏泱泱的魔將,最後落到白衣負劍的扶淵身上。
「我走了,你怎麼辦啊。」
電光火石間,寧不歸劍光已至。
扶淵不語,將我護在身後,執劍迎上。
霎時間,飛沙走石,劍光隱隱,二人已過了百餘招。
一聲清亮的刀劍相擊之聲響起,纏鬥在一處的兩道人影終於分開。
寧不歸踉跄著後退三步,扶淵落地時顫了一下,堪堪穩住步子。
我幾步上前,想要扶住扶淵,卻被他側身躲開。
我看見他袖上的血痕,電光火石間想起扶淵解開小重山封印那日,他斬S魔種,袖擺上暈染開的、觸目驚心的紅。
「你——」
我震驚地睜大眼睛,一個最不可能的猜想湧上心頭。
「仙君啊——」
寧不歸笑著咳出一口血,「你入魔了。」
魔將哗然,我怔愣在原地。
扶淵神色冷淡,「我道已崩。」
寧不歸隨手拭去唇角血跡,神色嘲諷,「十七年前?」
扶淵垂眼,
「動心起念之時。」
寧不歸放聲大笑。
「光風霽月的仙君,也會有今天。」
他站立不穩,腳步踉跄,「既然你清淨道崩了,那我們終於可以好好說話了——扶淵仙君,我姑且喊你一聲仙君,你告訴我,為什麼你們這些人可以高坐雲端,人人稱頌,而我妹妹就要吸收天地濁氣,生不如S,還要背上為禍人間的罵名?」
「仙君,你告訴我——」
寧不歸眼角發紅,形如瘋魔。
扶淵語調清冷,「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白露如此,寧凝如此,我亦然。」
寧不歸笑了一聲,臉色泛冷。
他長劍已斷,抽過身後魔將的佩劍,步步緊逼。
我反應過來,下意識擋在扶淵身前。
寧不歸劍尖一顫,「白露,讓開!」
「我不。」
我執拗地擋在扶淵身前,對上故友的視線,一字一頓。
「揚湯止沸也罷,這次的魔淵,我來鎮。」
我垂下眼睫,「我不想看到任何人消失在我眼前……我不想。」
就在此時,我聽見一道清甜稚氣的聲音,話音一頓,悚然抬頭。
17
「哥țṻ²哥,白露姐姐,還有……仙君。」
幾乎是同時,我和驚疑不定的寧不歸對上視線,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一樣的悚然。
魔淵晦暗的角落裡,走出一個鵝黃衫扎雙髻的小姑娘,腰間整整齊齊佩著一枚玉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