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謝亭說起仙道,總是格外無情,像是變了一個人。
我看著小姑娘愕然睜大眼睛時,並沒有想到,謝亭會一語成谶。
……
「謝亭。」
我擁著被子,蜷在榻上看他。
謝亭那雙執筆持劍的手,此時握著刻刀,在燈燭下細細雕刻著銀鈴。
他淡淡應了一聲,停下動作,抬眼看來。
我抱著膝,想了想,還是問道,「你真的不修道了麼?」
謝亭笑了一下,「道法自然。」
我琢磨了下謝亭口中這個大道,覺得它既無情,又有情,卻總歸是冷酷的。
道隨自然,這個自然又何從定義呢?含恨蒙冤之人不願往生,化為魔族,滯留人間,順應的不也是人心中的自然麼?
我沒有問出來,
隻是看著他,「仙君渡我麼?」
燭光下,他垂下眉睫,模樣竟有幾分溫柔,「渡。」
他手中刻刀一轉,落下最後一筆,雕成鈴上的吉祥紋。
叮鈴——
銀鈴用紅繩穿起,系上我的右腳踝。
他說,鈴鐺上有他的靈力,隻要我戴著它,無論走到哪裡他都能感應到。
月色悄悄,鈴聲清脆。
謝亭俯下身,與我十指相扣。
他長發垂在我臉頰,目光清寂溫柔。
「阿菱,這鈴鐺——你就戴一輩子吧。」
足上戴鈴,一步一響,一步一想。
14
我從前覺得,山中無歲月,如今和謝亭日日相對,卻驀然察覺光陰流轉。
光是與他山中闲臥,
對坐煎茶,便已然是一整個春日。
那一日,和先前無數個日子沒有什麼不同,謝亭說要回宗門復命,回來娶我。
我說,好,可你要早些回來,不然荷花謝盡,便趕不上我做的蓮子羹。
他笑著應聲,自此一去不返。
……
不是的,腦子裡有個聲音聲嘶力竭地喊,不是這樣的。
我茫然地想,那是怎樣的?
頭疼欲裂,腦中卻突然閃過一個陌生的片段。
還是那方書案前,我披著薄衣跪在地上,謝亭的劍尖抵在我喉嚨前,目光冷冽清明。
他說,「白露,你僭越了。」
我茫然地想,白露,誰是白露?
忽聞一陣銀鈴聲響,清明空寂。
滴答——
菱葉上的一滴水,
終於滑落池塘。
江菱,白露。
我是誰?
江菱是白露的妄念。
謝亭是白露的意中人。
而扶淵對白露來說,隻能是主人。
白霧斂去,鈴聲停息,我的靈臺逐漸清明。
江菱是我施展逆天之術,割裂一魂一魄,化出的身外化身。
她沒有白露的記憶和修為,就像謝亭之於扶淵。
可是,為什麼我的原身會不記得江菱的記憶,甚至一點也不知道江菱的存在?
為什麼江菱被封印在小重山這麼久,還在等謝亭?
我眼前白光越來越盛,終於脫力,失去了意識。
意識停留的最後,我聽見扶淵的聲音,輕如嘆息。
「阿泠。」
我怔然聽著,心想,原來他早就認出我了啊。
再次醒來,睜眼還是在江菱那間小草屋裡。
我眨了眨眼,多了江菱這一世的記憶,真真是恍如隔世。
我驀然想起重生歸來那日,也是這般醒來。
扶淵站在窗邊書案前,拿起幾張斑駁發黃的白宣,垂眸看著。
我恍惚看著,一時不知今夕何夕,張口就喊,「謝亭。」
扶淵動作一頓,轉過身來。
我看著他冷淡的神色,才知自己說錯話了。
面前這個,是清淨道大成的扶淵,不是可以放棄修道,回來娶江菱的謝亭。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緩緩起身跪下。
「……主人。」
他放下宣紙,垂眸看我。
「怎麼又跪下了。」
我抿了抿唇,垂著頭。
「你……還記Ṫűₚ得江菱麼?」
「記得。」
我深吸了口氣,「她等了你很久。她說,她不等你了。」
扶淵沒有說話,隻靜靜地朝我伸出右手。
我垂著頭,朝他深深一禮,前額抵地。
「白露此生,隻想追隨本心,不願求問大道,求……仙君成全。」
扶淵的手,頓了一下。
良久,我聽見他淡淡道,「好。」
「謝仙君成全。」
我自行起身,突然想起什麼,動作一緩。
「仙君,一直知道江菱在小重山等……麼?」
「在你上太清峰那夜,我才知曉江菱仍存活於世。」
我心頭一顫,
「那仙君,何時才想起江菱?」
扶淵斂目,「十七年前。」
我的手指忍不住蜷縮了一下,十七年前,正是白露身S道消之時。
15
我要去找一個人。
前世的故交,谷雨劍,也是出關不久的青崖魔尊,寧不歸。
魔界的入口,在那一方青崖之下。
我衣著簡樸,亦無信物,守在青崖下的魔將一見我,就要把我往外趕。
「這位大哥——我找魔尊有要事——」
他將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什麼要事?難不成想向尊上自薦枕席?」
我無語凝噎,從懷中掏出寧凝的玉令,「我是小殿下的朋友。」
醒來之後,想起在前世江菱的記憶裡那個用紅繩扎著垂掛髻的小姑娘,
我幾乎一瞬間就認出來,那是寧凝。
當年東州快哉亭的雪夜重聚,還是魔界初定之時,喝醉的青崖魔尊仿佛變回了當初的谷雨劍,醉醺醺地說,他在青崖下撿到一個孤苦流離小姑娘,隻是近來身體不好,受不了寒,下次重聚,一定帶來與你見見。
我撐著腦袋笑,「此番你統一魔界,自立為尊,可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他仰頭將盞中酒液一飲而盡,輕笑道,「眾生平等,我為眾生。」
寧不歸拎起我帶來的那隻酒瓮,「你這是什麼酒?倒是清甜,不知道比魔界的好喝多少。」
我晃了晃盞中澄清酒液,「桃花釀,我自己在太清峰上釀的。」
寧不歸樂了,「扶淵飲酒?說起他,你與他現在,如何了?」
我搖頭,「他不喝,我闲來無事釀的,倒是便宜了你。我與他之間能如何?
隻不過我一廂情願罷了,扶淵於我,隻能是主人。」
他嗤笑,「想不到我們之中最無情的白露,竟然對更無情的仙君生了情——世事弄人,連劍都不放過啊。」
我踢了踢他的腿,「行了啊,有空關心我,不若想想魔淵怎麼辦。人間戾氣匯聚魔淵,魔淵異動一日不息,魔族便生生不息,你那魔界,遲早有一天會管不住的。」
寧不歸哦了聲,一盞接著一盞喝著悶酒,「我知曉。」
亭中的石案旁,隨意燃著火堆,上置酒器溫酒,寂寂火光裡,火星呲地濺落。
亭外,大雪紛飛,城中家家戶戶,深掩重門。
大抵是久別重逢,今夜的我和寧不歸,都喝的爛醉。
寧不歸醉的太深,將銅酒盞翻置在石案上,手執銀筷,敲盞高歌。
「……為天有眼兮何不見我獨漂流?
」
「為神有靈兮何事處我天南地北頭?」
我撐著腦袋,醉醺醺聽了會,放聲大笑。
「寧不歸,你都喝醉了!別想眾生,想你自己——」
……
魔將接過玉令,疑惑地掃視一番,確認了這枚玉令上有他們小殿下的氣息,一抬手,召來另外幾個魔將。
他們討論了一番,齊齊抬頭看向我。
我幹笑,「諸位大哥,可以放我進去了麼?」
先前那個魔將略一點頭,我剛松一口氣,就被後方幾個守衛團團包圍住。
「姑娘,小殿下事大,勞你和我們走一趟了。」
我來魔界的一路上,設想了很多和寧不歸相見的情形,卻萬萬沒有想到是被他的一群手下押過去的那種。
「尊上,
此人言辭可疑,聲稱是小殿下的故友。」
玄衣玉帶的魔尊怠倦地倚在高座上,聞言眼皮也不抬,「這種事情,該怎麼做,還需要問本尊麼?」
魔將戰戰兢兢,「可是,可是此人有小殿下的玉令……」
寧不歸的眉頭微皺,垂首看來。
寧不歸:「……」
我:「……」
他狐疑地眯了眯眼睛,擺了擺手,揮退一眾守衛魔將。
「……白露?」
我假惺惺笑了一聲,「不然呢。」
寧不歸震撼地坐直了,「你這身外化身怎麼還留著……你何時還留了這一手?」
我搖頭,
「我也不知道,和這具化身有關的一切都很奇怪,事到如今,我覺得我的記憶,還是缺了一塊。」
我垂下眼睛,「身為江菱的一切,好似在白露的記憶裡,都抹去了,甚至忘卻了江菱這個化身的存在。」
寧不歸還沒有從震驚中緩過來,張了張嘴,最後隻道,「回來,就好。」
他攬住我的肩,聲音很輕,「回來就好。」
我笑了一下,用力回抱住他,「谷雨,好久不見。」
青崖魔尊寧不歸,惡名昭著,人人畏懼,可止小兒夜啼。
如今還能喚他一聲谷雨的,大概就隻有我這個故人了。
寧不歸應了一聲,「當年二十四劍,轉眼隻剩你我——白露,這麼多年了。」
我輕嘆,「谷雨多好,寧不歸,你當初怎麼就起了這樣一個名字。
」
他笑,「有情道,是不歸途。」
我瞥他一眼,「得啦,說正事。你那妹妹,怎麼跑到天衍宗去了?」
寧不歸蹙眉,「你……見見她罷。」
……
寧凝的臉色蒼白,病恹恹窩在被褥裡。
她看見我,眼睛一亮,「哥哥!你怎麼把江姑娘帶來啦!」
我坐在床榻邊,將玉令還給她,「是瑤之,瑤之擔心你出事,託我來尋你。」
寧凝一怔,「我,我沒來得及和她告別,讓她擔心了。」
我仔細打量著她,幾日不見,小姑娘憔悴了不少,兩頰都清減了。
她愛惜地收起玉令,放在貼身的中衣暗袋裡,抬頭看我。
「江姑娘,顧少俠最後贏了麼?」
我聽瑤之提過一嘴,
故意逗她,「阿凝猜猜?」
寧凝撐著腮,想了想,「顧少俠劍法出自名門正派,有扶淵仙君遺風,想必是所向披靡的罷?」
一旁圍觀的寧不歸唔了聲,「阿凝看起來對他頗為在意?」
寧凝耳根微紅,「哥哥——!」
寧不歸臉上終於露出點笑,「這麼喜歡,要不哥哥把他抓過來陪你玩。」
我一推寧不歸,「差不多行了,再逗小姑娘就要哭了。」
我低頭,迎上寧凝期待的目光,「顧平生是這屆登聞大會的魁首呢。聽瑤之說,那日他下臺,第一句問的是,『那個鵝黃衫扎著雙髻的小姑娘怎麼沒來?』」
寧凝眼神明亮,笑意純然天真。
我卻感覺身邊的寧不歸,身體在顫抖。
離開寧凝房間以後,我跟著寧不歸去了他的書房。
他徑自在書案後座下,方才臉上的笑意消失的幹幹淨淨。
我坐在一旁,等他開口。
半晌,他終於開口,語氣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