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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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凝。


 


在我和寧不歸膽戰心驚地想要衝過去拉住她之前,她似有所感,朝我們的方向微一抬手。


 


一瞬間,罡風靜止,沙塵落地,我發現自己竟被控住,動彈不得。


 


寧凝神色如常,眼神清亮,嘴角似乎還帶點笑意。


「哥哥,我長大了。」


 


她話音落下,寧不歸目眦欲裂。


 


寧凝笑著偏轉身子,看向我。


 


「白露姐姐,你應當很討厭別人為你做決定罷?我也不喜歡,所以,姐姐,你知我心,對麼?」


 


我顫抖著唇,「寧凝,你先不要——」


 


她喃喃自語,「可我哥哥不懂。所以他如果生氣,你幫我哄哄他吧。」


 


「阿凝——停下!」


 


寧凝腳步一頓,「好罷,

那就在這裡吧。」


 


她結跏趺坐,左手在上,右手結印。


 


我顧不得那麼多,默念心訣,想要掙脫寧凝的控制。


 


但是扶淵更快。


 


白衣一閃,扶淵已然出現在寧凝身後。


 


他垂眸,「魔淵完全蘇醒,你困於凡人之身,鎮壓不得。」


 


寧凝咳出一口血,「依仙君看,當何如?」


 


扶淵白衣絕塵,目光清明,「我已入魔,可為你分擔魔淵煞氣。」


 


我喉頭幹澀,張了張嘴。


 


又是如此,又是如此。


 


這個人,清淨道為我而崩,終於承認對我有情。


 


可是他是扶淵,就算入了魔,還是天下人的仙君。


 


寧凝笑了,「北海渡厄仙君不渡厄,東州扶淵仙君,確有扶淵之心?」


 


扶淵垂眸,「渡厄解困,

濟危扶淵,皆是道。」


 


她反問,「『天道不渡無緣眾生』,眾生無緣,當何如?」


 


「天道無明,眾生自渡。」


 


寧凝笑,「甚好,仙君與我們同道。」


 


眼前白光大震,魔淵尖嘯,靈力動蕩幾乎將這一片夷為平地。


 


魔淵中的東西,爭先恐後往外湧。


 


寧不歸握劍的手青筋暴起,和我靠著背站立。


 


「白露,不能讓它們離開這裡。」


 


他聲音泛著冷,卻堅決。


 


我被這光華刺的幾乎睜不開眼,緊緊攥著劍柄。


 


魔淵黑氣翻湧,煞氣戾氣邪氣相互衝擊,靈力動蕩。


 


我默念著往生咒,看著扶淵不染塵埃的背影,心痛如絞。


 


可這次,無論說什麼,我都不會讓他消失在我眼前。


 


卻覺得記憶中,

有什麼東西在蘇醒。


 


……那是,小重山。


 


記憶空缺裡,最後一塊遺落在外的碎片。


 


謝亭,他不是沒有回來的。


 


隻是他在回來的路上遭受魔族伏擊,靈力枯竭,倒在了初見時的山徑。


 


劍主劍靈之間以血為契,劍主有難,劍靈無論身在何處都能感知到。


 


於是坐鎮太清峰的白露,在江菱這具魂魄不全的身體裡,睜開了眼睛。


 


……


 


謝亭傷及元神,昏迷不醒。


 


我慌亂又惶恐,卻在那一瞬間福至心靈,想起了偶然在桃花枝下石案上曾經攤著一本道經,我電光火石間看清了,被風吹開的書頁。


 


——歷情天孽海,方成太上忘情之身。


 


我在那一剎那想了很多,

想天道,想扶淵,想謝亭,突然覺得這一切荒謬。


 


扶淵說起情劫時凝重的臉色。


 


魔種不是謝亭的對手,謝亭卻莫名其妙的靈力枯竭,昏迷不醒。


 


我是劍,劍是器,是上好的鼎爐。


 


我啞然失笑,眼角卻落下淚來。


 


原來我隻是天道的工具,是成就扶淵清淨無塵道心的最後一環。


 


我顫著手,對他下了坐忘術,從今往後,和江菱的種種,他不會記得。


 


銀鈴聲聲,斷腸人聞斷腸聲。


 


我挑開衣帶,蒙住謝亭的眼睛時,想著,明日醒來,你便是太上忘情之身了。


 


……


 


「白露,你僭越了。」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我,語氣淡漠。


 


我堪堪披著薄衫,不願抬頭看他清明無塵的眼睛。


 


我閉了閉眼,俯身拜下,「恭賀主人清淨道大成。」


 


扶淵的劍尖抵在我的咽喉,我知道他的震怒。


 


他向天道求來的,世上最無情的白露劍,對他生了情,做了僭越之事。


 


劍是白露,劍尖所指,是阿泠。


 


足踝上的鈴鐺似是感受到了威脅,溢出一道劍意,將劍尖打偏。


 


扶淵一張冷若冰霜的臉,在察覺那道和他出自同源的劍意時,多了些許不解。


 


我顫抖著垂下眼睫,謝亭,是謝亭在保護我。


 


「主人,可還記得江菱?」


 


扶淵困惑地垂眼,「江菱是何人?」


 


我輕聲道,「一個妄人。」


 


扶淵頓了下,接著道,「白露,你可知錯?」


 


我額頭抵地,「……白露錯了。


 


扶淵突然很困惑地反問,「錯在何處?一把劍,也會生情?」


 


「會的。愛慕之心……人皆有之。」


 


「可你隻是一把劍。」


 


我肩膀顫了一下,垂下頭。


 


扶淵給我兩個選擇,解除血契離開,或是斷去這段記憶。


 


他以為情絲可斬,但是他隻看見了這一段情絲,不知道暗處還有情絲千纏。


 


我說,願斷情根,長伴主人左右。


 


但我還是背著他,留下的江菱這個身外化身,把這段記憶和江菱一同封印在小重山。


 


……那是我甚至不願意想起,而直接割裂掉的,最深的夢境。


 


白露等不到扶淵了。


 


但是江菱的意識裡,還在等著謝亭,總有一日能夠等到他來。


 


18


 


我怔然想著,眼角酸澀。


 


扶淵被我下了坐忘術,忘了關於江菱的一切,直到十七年前白露身S道消,坐忘術隨著失靈,他才想起江菱。


 


而直到太清峰那夜,他真正見到江菱,才知曉白露當年陽奉陰違,江菱作為身外化身,仍存活於世。


 


……


 


謝亭,他是高處的亭,生來既該坐落雲中,離塵棄世,隻有白鶴偶然造訪。


 


可江菱,她隻是水中的菱,一世枯榮,風過折損。


 


我驀然想起那間草屋內,謝亭握住我的手,一筆一劃在紙上寫下「長久」。


 


可是,不管是白露,還是江菱,都是不長久之物。


 


我一劍斬斷魔物的去路,抬眼看向那個清冷絕塵的背影,心中自嘲,落下淚來。


 


這天地之大,

卻容不下謝亭和江菱。


 


這世上,隻能有太上忘情的扶淵仙君,和他天下最無情的白露劍。


 


扶淵。


 


我在心中低低喊這個名字。


 


我們被困住了。


 


我們都被困在這天地間了。


 


可天道沒說錯,劍是器,器可容,魔淵異動,本就是我這仍殘存於世的上古名劍的劫數。


 


我垂眼看向暴動的魔淵。


 


寧不歸隱約察覺了我的反常,「白露!」


 


我輕輕應了一聲,轉身跳下魔淵。


 


滄海桑田,萬萬年。


 


白露劍卻還是當初的白露劍。


 


孤光自照,肝膽皆冰雪。


 


那年東州快哉亭下,她與成為魔尊的故友對酌,說令諸有情,所求皆得。


 


這把劍,沒有心,卻是有兼濟天下之心的。


 


長劍當啷落地,寧不歸下意識伸手去抓,卻隻勾回我腳踝上的紅繩銀鈴。


 


銀鈴嗡鳴,恍惚間一道劍氣打入靈臺。


 


我直直墜下魔淵,視線裡有一截不染塵埃的白衣。


 


最後聽見的,是誰聲嘶力竭的叫喊。


 


「阿泠——!」


 


我怔怔聽著,飛速下墜間,臉頰被魔淵戾氣割的生疼。


 


卻無端想著,無情有情,太上忘情,這些都不重要了。


 


世間因緣,如露如電。


 


19


 


暴動的魔淵,緩緩平息了。


 


寧凝低低喚了聲白露姐姐,平靜抬眉。


 


「多謝仙君,魔淵已定,接下來,便是我一人要走的路了。」


 


扶淵怔然跪在魔淵邊,風塵滿袖。


 


寧不歸眼中的震驚還沒褪去,

聞言看向寧凝,嘴唇張合,卻發不出聲音。


 


寧凝打了個哈欠,有些困倦的樣子,環住寧不歸的脖子。


 


「哥哥——」


 


寧不歸將她緊緊攬在懷裡,「哥哥在。」


 


寧凝笑了一下,聲音輕如夢囈,「凡是人,皆須愛。」


 


「天同覆,地同載……」


 


漫天神佛,無人渡她,她卻發此宏願,願渡眾生過無邊苦海。


 


「哥哥,來生再見了。」


 


雙髻上的紅繩在風中飄搖,寧凝閉眼抵在他胸膛,笑意溫軟。


 


她年少流離,這一生厄苦纏身,是失群的雁,是蒼天之下每一處覆雪的檐。


 


萬道金光寂寂,從寧凝瘦弱的身體中破出,像是浩大的告別。


 


唯有一枚玉令落地,

發出清脆的響聲。


 


「好。那哥哥等著阿凝。」


 


寧不歸懷中陡然空蕩,怔怔抬眼,望向東州之東的更遠處。


 


萬裡長風,天光破曉。


 


他突然想起寧凝幼時,因為魔淵異動疼的夜夜睡不著,病恹恹地窩在他懷裡,安靜地流淚。


 


她說做人好痛,想變成一陣輕盈的風。


 


可這諸天神佛三千,沒有一個能讓哥哥得償所願,也沒有一個能讓妹妹一覺好眠。


 


長風繞指,寧不歸踉跄起身,放聲大笑,眼中落下淚來。


 


一念神魔,青崖魔尊寧不歸,終成功德光明之身。


 


谷雨將過,山巒黛青,再過幾日,就是百谷繁盛的夏天了。


 


20


 


風傳花信,雨濯春塵。


 


小重山下方圓鎮,最近鎮中來了個年輕的文書先生。


 


先生姓謝,在鎮中租了間鋪子,替人代筆寫信,潤色文章,做些文墨生意。


 


謝先生模樣冷淡俊雅,白衣清冷,像是天上的謫仙,唯獨右手手腕上戴著條舊舊的紅繩,上面墜了一雙銀鈴,他提筆寫字的時候,腕上鈴聲清泠泠的。


 


鎮中許多姑娘家對他芳心暗許,一時庚帖如雲,紛紛送進謝先生的書鋪。


 


先生搖搖頭,說自己是個鳏夫,已有娘子。


 


鎮中百姓哗然,紛紛說這謝先生痴人命苦,年紀輕輕就喪了妻。


 


謝先生靜靜立在檐下,也不說話,一雙眼睛清明寂然,如風塵外物。


 


好似隻有他懸腕提筆寫字時,那銀鈴聲才會把他拉回人間。


 


又過了很多年,鎮中一戶姓白的人家誕下一女。


 


那白家女兒,生於白露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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