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知不覺,我的口腔裡已全是鐵鏽味。
喬煜啊喬煜。
你自己要報恩,為何要拖拽著我娘?
真無恥!
就為了你要報恩。
我娘慘S,弟妹跟著我顛沛流離!
而你,卻好好地當著你的府尹,還與柳蘇荷拉扯多年!
娘啊。
你S得好冤!
那邊的對話還在繼續。
「喬煜!好話誰人不會說?你大不如承認了,你就是因為那二小姐比我年輕、漂亮,所以選擇了她!否則,為何南珊已經S了這麼多年,你為何遲遲不肯娶我!」
又沉又無奈的嘆息聲響起,男人似乎在擰眉心:
「就算南珊與你不是親姐妹,你到底也叫了我十多年姐夫。我對你從來都隻有親情,並無他意……」
我已無意再聽兩人的爭執。
轉身,尋了個昏暗的角落,悄悄將隨身帶著的包裹放進密道一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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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喬府回來後,柳蘇荷的情緒更加喜怒無常。
先是砸了滿屋的東西,又跑去御前四五次,狀告吏部侍郎治家不嚴、家風敗壞。
若不是喬煜從中周旋圓話,恐怕皇上真要質疑這二人的關系了。
就連夢中。
帷帳裡偶爾也會傳出「憑什麼她能嫁給喬郎」之類的話。
情緒唯一穩定的時刻,竟然是我為她理妝的時候。
我為她編少女雙髻,畫桃花粉妝。
也不知怎的,經過我的手的妝容總是那麼嬌俏明豔。
柳蘇荷甚是滿意。
甚至趕走了其他妝娘,隻叫我一人為她梳妝。
我感激公主信任,連連說著討巧的話:
「就連芳華園裡的桃花見到公主,
都會自覺慚愧;就連紅轎裡的新娘,都比不得公主半分。」
提到新娘,柳蘇荷憤而咬著後槽牙,命道:
「成婚那日,你隨本宮一起去!你去喬郎、喬府尹面前,將一切都告訴他。
「那使了陰招的何二!本宮要親眼看著她整張臉腐爛!」
我低眉順眼地點頭。
垂下腦袋,心中倒有些惋惜。
我這曾經的小姨啊,坐到了她不配得到的位置上後,就將自己的粗鄙與目光短淺暴露得徹底。
我惋惜自己顧及太多,遲遲未敢下手。
不過很快,我等的日子就到了,四月初五,是喬煜和吏部侍郎家的何二小姐成婚的日子。
按照我朝的規矩,二婚並不宜大辦。
可柳蘇荷非但帶著一堆侍女護衛、穿金戴銀,浩浩蕩蕩地到了喬府。
還特意去御前求了恩旨。
屆時皇上也會騰出時間前來賀喜。
21
四月初五這日,柳蘇荷特意叫我用比平時還多一倍的妝粉為她梳妝。
我張開掌心。
整盒的妝粉隻剩下最後一點。
我用著這點妝粉,為柳蘇荷畫了一整套大婚的妝容。
穿上大紅繡衣的她宛若十四五歲的翩然少女。
朱唇皓齒、膚若凝脂。
便沒人能瞧見她越來越薄,甚至能透出血絲的肌膚。
公主的轎子先於接親的轎子一步,先停於喬府門口。
門前的石獅子右腳凹陷了一塊,依舊沒人去修繕。
我從未想過,還有機會再回來這個地方。
「公主小心——」
我跟在她身後下車,卻不小心踩到她拖長的百層裙尾。
裙尾劃拉出一道裂痕,正巧將柳詩蘭腳踝處的蓮花胎記顯現出來。
幸好旁邊的侍女及時伸手,她才不至於當眾丟臉。
「民女該S,請公主落罪!」
我三步並兩步到前面跪下,不知所措。
柳詩蘭憤憤瞪我一眼,她若是能吃人的話,仿佛下一刻就要將我吞入腹中。
接親的花轎已轉過轉角,鑼鼓喧天,嗩吶齊響。
她隻好嫌棄地落下一句:
「滾到一邊待著去,要不是留著你還有用,本宮現在就發落了你!」
說罷,她歡喜地撲向騎著高頭大馬的男人。
日光灼灼。
我也是五年後第一次見著自己的親爹。
他比從前老了些,兩鬢竟也長出了白發,但透過挺拔的身姿,還能窺見一二年少時風華正茂的模樣。
瞧見柳詩蘭,他方扯起的唇角又擺下了。
本想假裝沒看見她,先將新娘子迎進門拜堂的。
卻沒想到,紅繩的另一端剛放入何二小姐的手裡。
柳詩蘭卻又一把奪走,狠狠踩在腳下。
「柳——公主這是作何?」
圍觀的賓客群裡發出竊竊私語之聲,隻是礙於柳詩蘭的公主身份,和皇上對她這些年的縱容,因此即使是侍郎家那邊跟來的親屬,也沒有膽量發難。
柳詩蘭用手指直指什麼都不知道的何二小姐。
她挺直了腰杆,聲音朗朗,叫在場眾人都聽得清楚:
「姐夫,你有所不知。
「這賤人是用了能蠱惑人心的胭脂,才叫你非她不娶的!本宮今日,就是來揭穿這個賤人的嘴臉的!」
一言出,
四周哗然。
「怎麼可能!」
喬煜橫了一步,護住不知所措的新娘。
嗓音裡帶著隱隱怒意:
「公主殿下何至當眾羞辱臣與臣妻?」
他又低聲,用隻有他們二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別胡鬧了,我與你此生絕無可能,還請公主自重。」
偏柳詩蘭不肯罷休。
「我說的句句屬實!」
她緊緊盯著這個她愛了好多年的男子:
「本宮所說句句屬實!本宮的妝娘曾經就是點妝鋪的掌櫃,她親口證實那何二命她在胭脂裡下毒一事!」
還火上澆油:
「姐夫,她這等居心叵測的女子,怎的能做了喬府的當家主母!」
「夠了!」
喬煜氣急,當眾甩了她一個巴掌:「你莫要再鬧了!
」
巴掌聲拍散了府門口的鬧嚷。
不知誰嘀咕了聲;
「怎麼瞧著喬府尹與這曾經的小姨子之間的氣氛那麼地……」
「噓!」
喬煜這才反應過來,剛要上前找補。
就被柳詩蘭一把推開。
她捂著臉龐,眼眶裡堆著淚水,尖聲道:「喬煜,你竟然為了別的女子打我!你定是已經被那胭脂迷昏了頭!」
「來人,把妝娘帶上來!」
卻不料,下一刻。
柳詩蘭慘叫一聲,被妝粉鋪滿的臉上驟然浮現出無數個惡心又瘙痒的紅點。
剩下的話再也說不出口,她不斷地抓著自己的臉,仿佛被巨蟲啃咬著那般。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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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柳詩蘭成為公主後,
她再沒這麼狼狽過。
我隱在人群中。
瞧見她這般姿態,隻覺稍稍暢快了些。
柳詩蘭遣去了其他妝娘,隻留下我一人。
自然沒有懂理妝的能發現妝粉中的異樣。
乘亂之中,我悄悄扔掉藏在衣袖裡的妝盒。
盒上粘了糖霜。
在公主府時,並不易處理。
那應是雙桃邊吃糖葫蘆邊研磨妝粉時留下的。
前些年雙桃下毒時沒個輕重,這些年她長大了,也知曉分寸了。
特制的妝粉初用時並無異常,隻有將一整盒都用盡時,才會在一個時辰後在整張臉上起疹子、紅點,繼而完全腐爛。
「妝娘,妝娘呢?」
尖銳刺耳的聲音像是要用聲音將我渾身撕裂。
我被兩個有勁的婆子像拎小雞那般拎到了前頭。
重重一砸,額頭滲出血跡。
我連滾帶爬地上前,掰開她遮掩的手,冷吸一口氣,驚呼出口:
「公主這是過敏了,須得馬上去皂荚水來淨面!快,快取皂荚水來!」
「你這毒婦,定是你——啊!嘶!」
柳詩蘭儀態全失,用盡全身力氣甩來兩個巴掌,轉而又被滿臉的瘙痒所轉移注意力,哀聲連連。
喬煜想上前,卻被她攔住:
「你不要過來!」
柳詩蘭覺得沒了顏面,心中又急又慌。
一個撲身,衝上前去把新娘的頭蓋給揭開了:「你看她,她此刻定是比我醜陋千百倍!」
「啊!」
何二小姐被猝不及防地扯下頭蓋,一雙眼睛如水般,透著迷惑。皎皎的臉龐下,紅唇如梅,肌膚似雪,
這般模樣怎叫醜陋,稱作仙子還差不多。
柳詩蘭徹底跌倒在地:「怎麼、怎麼會……」
垂下的發絲擋住了我輕笑的嘴角。
確實有兩盒妝粉。
不過有毒的那一盒早就在被送去侍郎府的路上,就被雙竹掉了包。
變成了公主妝桌上的這一盒。
23
這時人群中的雙桃掙脫桎梏,衝了過來,隔空將手中的瓶罐遞給我。
她焦急大喊:
「阿姐,我帶了皂荚水,快先給公主敷上——」
空中閃過細微又銳利的亮光。
玻璃瓶罐好巧不巧地摔碎,皂荚水盡數而瀉。
又好巧不巧地。
落到了柳詩蘭右腳的腳環處。
喬煜回過頭,
看見雙桃時,眸中閃過錯愕與震驚。
他呆愣在原地。
連疏散人群都忘記了。
於是便未及時看到。
柳詩蘭腳踝上那道奪目的蓮花胎記,竟在日光下一點一點地消失了。
她還未來得及遮掩。
就被在場無數貴族瞧了個清清楚楚。
正在此時。
帝輦繞過巷口。
「皇上駕到——」
24
喬府的婚禮草草收場。
如今整座京城都在口口相談的,則是真假公主一事。
吏部侍郎是多精明的一個人。
當初他將自己的女兒許配給喬煜當繼室。
看重的便是喬煜曾是公主流落民間時的姐夫,兩人關系匪淺。
再加上皇上自覺虧欠公主,
近年來對公主的重視程度可見一斑。
若他能成為喬煜的嶽父,日後在官場的地位自然是更加水漲船高。
但,若公主是假公主呢?
何侍郎當機立斷,取消了婚約,將女兒帶回了家,又稱病閉門不出,一副與喬府沒有任何關系的姿態。
那可是假公主啊!
誰人都知,當年可是喬煜信誓旦旦地宣稱自家妻妹就是皇家血脈啊!
要說他不知道內情,那誰能信呢?
皇上將柳詩蘭關進大牢。
念在喬煜當了數年府尹,功勞甚大。又口口聲聲稱他並不知情,便隻扣了他半年的俸祿,又降職為司路參軍以作警醒。
至於我和雙桃則被押到御前,由皇上親自審問。
「柳氏稱你有邪術傍身,在胭脂中添蠱 -惑之藥草,在妝粉中置爛臉腐蝕之毒,
她的胎記消失也全因你而起,你可認罪?」
堂上目光深沉冷峻。帶著考量。
我收起先前的惶然可憐。
皂荚水敷面、搓揉,擦淨。
再次抬起眼睛,澄然的眸子微微下垂。
隻那一瞥,那一瞬,便有半分吳皇後的顰笑姿態。
接著。
我呈上一本書:
「我娘自幼便有學醫天賦,能分辨山上數百種藥草,還能將其用藥用妝,以供村人使用。後來她進了喬府,平日闲暇,便將自己的經驗整理成冊,傳到我的手裡。祖母也曾說過,我娘天賦異稟,現在想來,其實不然。」
吳皇後的母親,便是個懸壺濟世的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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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柳詩蘭還是玉林巷的柳小妹時。
有一年她上山挖菌子,被不知名的鋒利草葉劃破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