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這也倒罷了。
但不知為何,那草葉竟還有極強的染色強力,衣袖上全是青綠色,怎麼洗都洗不掉。
柳詩蘭穿上那件衣服,顯得不倫不類的。
柳家本就窮,一年難得做一次新衣,更何況她年齡最小,往日隻能撿姐姐們的衣服穿。
唯一的新衣被染色,十歲的她心碎得「哇哇」直哭。
哭得我娘心軟,蹲在山裡研究了半個月,才終於從植物裡提取出能消解色澤的法子。
衣服被浸染後,很快就恢復了原本的顏色。
我娘又替她縫縫補補,在劃破的地方繡了兩隻蝴蝶。
年幼的柳詩蘭終於露出笑顏,跟在我娘後頭叫她好姐姐。
而如今三十多歲的她,怎麼也想不到。
自己費盡心機才尋得染師為她畫的蓮花文身,哪怕進浴池也不會褪色的蓮花文身。
竟在自己十歲那年,便被尋出了解法。
26
初春霜露重,獄中森森獵獵。
鑰匙轉動的聲音和落鎖的聲音將下,伏在草堆上面色蒼白的人一轉頭。
見到我時。
瞳孔瞬而放大。
「原來是……你這個小賤人居然沒S!」
柳詩蘭抹了把嘴邊的血跡,費勁起身,搖搖晃晃地走到我面前。
借著夜光。
被腐爛的臉如同鬼怪那樣恐怖,已分辨不出五官,隻有一雙灰色的眼睛SS盯著我,咒怨聲森然響起:
「那周大真是個廢物!早知道當年我就不該心慈手軟,應當直接命人將你們三人皆放火燒S!」
我勾唇:
「那我還真應多謝,多謝小姨您的一念之差。
」
當年我娘立誓再也不回京,帶著我與弟妹回臨江府討生活。
她不在意公主身份。
她在意的是,自己的夫君背叛了她,竟將心偏向了妹妹那一邊。
她寧願此生不再與他相見。
隻是這一決定,隻會讓她一人受傷了罷。
柳詩蘭佔了公主之位卻不放心,暗中派人收買宋書生,叫他一把火燒S柳三娘。
至於究竟取不取我與弟妹的命。
愚昧缺智的柳詩蘭在關鍵時刻猶豫了。
畢竟我們是喬煜的血脈。
他並不知她背地裡做的手腳。
因此那晚柳詩蘭隻吩咐下去,必須要取了柳三娘的命。
至於要對我和弟妹趕盡S絕,是因為我娘的S訊傳至京城後,喬煜悲傷欲絕,連番提劍質問柳詩蘭,還要出城去接我們回家。
柳詩蘭惱羞成怒。
她本想將我們尋回去後,在喬煜面前做個順水人情,好叫他對她S心塌地。
見到喬煜的表現,她覺得我們活著隻會阻礙她與心上人在一起。
因此,又往臨江府派去周大。
柳詩蘭恨恨:「我就是太過仁慈!才叫你們鑽了空子!」
話沒說完,就被我一個巴掌扇倒在地。
「這一巴掌,是還前日的那巴掌。」
接著,我蹲下。
掀起了她的裙擺。
這些年我一直將雙竹磨的豬骨放在身上,以便防身。
磨得銳利的尖處劃開又白又薄的腳腕,「刺啦」一聲,血濺四處,慘叫響起。
獄卒沒有動靜。
我沒著急,細細地觀察著面前之人的表情。
「這一下是還,
你打斷我娘腿的那次。」
我的語氣逐漸急促,胸口起伏:
「柳詩蘭,我娘待你如親妹!幼時照料、飢荒時扶持、及笄後替你擇選良配!你究竟有何不滿,竟鬼迷心竅地奪她公主之位、還要勾引其夫、害她之命!
「若我是我娘,當初就該將你趕出喬府!S生無關!」
「呵!」柳詩蘭吸著冷氣,還不忘冷笑,「她待我好又如何?幼時她是玉林巷所有男子心中的仙女,長大後她嫁給府尹當側室,榮華富貴享不盡!而我呢?她憑什麼沒問過我的意見就將我許配給一個侍衛長?在她心裡,我就該這輩子都比不過她?」
我緩緩拔出豬骨,盯著她的眼睛:
「所以那侍衛長是你毒S的,是嗎?」
「……」
她的沉默是最好的回應。
我也隻是猜想,沒想到竟是真的。
柳詩蘭出嫁那年,我八歲,已經開始記事了。
我記得娘親當時求了好些貴婦,託了管事仔仔細細地調查家世背景、人品學問,這才選中了一位風華正茂、前途無量的侍衛長。
沒想到,在柳詩蘭的眼裡,她卻是個狹隘的小人。
娘啊。
你的用心良苦,全都喂給了白眼狼。
我揚起冷笑,一字一句戳著柳詩蘭的心窩子:
「可惜,就算你機關算盡,最後也沒得到喬煜。」
這一次,我沒等她回答。
一下又一下。
溫熱的血,總會讓我血液沸騰。
27
喬府上下心驚膽跳了數日,才定下心來。
皇上將這件事重重拿起,又輕輕放下。
理由中,不乏有念及我娘的成分。
但更多的,也是看重喬煜的功績與才能。
這些年喬煜作為府尹,兢兢業業,疏散災民、鎮壓動亂,是皇上手中一把利刃。
斯人已逝。
作為君王更多地會考慮利益局勢。
我微笑飲茶,並未反駁。
甚至連喬煜想要接我們姐弟三人重新回府時。
我都點頭答應了。
舊時桃樹仍在,恍惚間仍能聽到我娘在樹下哄雙桃睡覺時哼的歌謠。
雙竹跟在我身後,他已八尺有餘,再不是那個爬樹摘桃子都會摔下來的稚童了。
喬煜坐在樹下圓凳上,眼尾帶著笑意。
似是在透過我們,想著什麼,感嘆著什麼。
我們能回府,於他而言成了天大的恩賜。
即使不與他說話,他也甘之如飴。
他一副慈父的模樣,支頤瞧著我們。
便也沒瞧見。
雙桃一蹦一跳地繞著院子追蝴蝶,一路追進了假山後頭。
「公公,這是什麼?哇!這衣服好漂亮啊!
「這紅珠子可真稀罕,阿姐,我也可以擁有一顆嗎?」
……
半月前我悄悄塞進密道裡的包裹,在今日終於發揮了它該盡的作用。
28
再次走進牢房。
喬煜就站在獄門旁。
胡茬叢生,眼窩凹陷,眼底一片鬱色,隻是瞧見我時眼裡閃過了復雜情緒。
裡面有欣喜、不敢置信,也有害怕。
他也瞧見了我手上的東西。
沉默良久,
順著鐵欄滑下。
他合起眼,問我:「你當真這麼恨我?」
我沒有回答。
他又問:
「我還能見見他們倆嗎?」
我隻是搖頭。
而喬煜似是已經知曉我的回答。
他扯了扯嘴角,兀自回憶起來:
「你娘為我生下三個天賦異稟的孩子。
「你隨了你娘,美麗、聰慧。
「雙竹三個月便學會走路,你娘求我替他尋來了京城最有名的武師。當時我們都覺得,他以後會成為一位瀟灑的劍客,或是一位自在的俠客。
「雙桃那孩子比你可愛,比你討人喜歡,也比你調皮。還記得她那年誤食了未熟的枇杷,嚇得我與你娘皆是沒了魂,還好她那皮孩命大……」
喬煜半合著眼,
回憶著從前,從前幸福的一家五口。
「……我也不知道為何,好好的日子過成了這樣。」
那些場景在回憶中仿佛都鍍上了一層光,讓喬煜嘴角笑意加深。
「不管你信不信,我都從未與柳詩蘭發生過什麼。她之於我,從來都隻有報恩之情罷了。
「……從頭至尾,我都隻想報恩罷了。」
我卻不為所動,垂手站立原地。
夜更深了,我該早早回去哄雙桃睡覺。
讓他在這個世界最後一刻是幸福的,是我作為喬煜那有血緣關系的女兒最後的仁慈。
隻不過。
喬煜嗚咽著歪歪倒地,眼睛驟然瞪大,還未合上時。
我蹲下來,湊近他的耳畔。
問道:
「你可還記得那年元宵節?
「你作為府尹,去鎮壓鬧市動亂,醜時才歸。便不知道,那日有鬧民圍在府門前圍攻,雙竹才九歲,為了保護娘親和我們,被人刺傷後背,腦袋砸在獅子石像上,在床上硬生生躺了三日。
「可那幾日,你都在偏院守著柳詩蘭,故意設計替你擋了一刀的柳詩蘭。」
喬煜張著嘴,滿臉的震驚與不敢置信。
可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了。
我替他合上眼。
對不起的話,他和柳詩蘭到S都沒說出口。
也罷。
等到他們到了陰曹地府,再找我娘說去吧。
喬煜說得沒錯。
我最像我娘,美貌、聰慧。
可我也最不像她,我較她冷漠萬倍。
我不需要仇人的道歉。
29
皇上本要在宮中準備宴會,
宣布我們的身份。
卻被我攔下了。
「不吉利。」
他還想說什麼。
又似是想到了多年前的那次大宴百姓時,毗鄰的臨江府發生了什麼後。
就不再提及。
隻不過,他要我與雙竹雙桃與他吃一頓家宴。
「眼下除了我,無人知曉你們的身份。你若不願,我便賜你縣主的身份,叫你姐弟三人餘生無虞。」
我順從點頭,喝下他賜的酒。
家宴散去。
我左手拿著雙桃方才鬧著要打包的糕點,右手牽著她,走在回點妝鋪的小巷子裡。
小姑娘明年就要及笄了,卻還整日似個稚童那般,綁著兩個花苞髻,喜穿鵝黃色的褥裙,不是桃花狀的簪子她也不要。
還是個貪吃鬼,一不盯著,就會將那毒菌子毒蟲往嘴裡塞。
可難養了。
日後還得多賺些錢才行。
影子漸漸拉長。
不一會兒後,雙竹的身影才跟了上來。
「可已奏效?」
「嗯。」
雙竹從袖間取出帕子,仔細地一根一根擦拭手指。
「陳公公也聽見皇上與我們的對話了,方才勸他吃酒時還千恩萬謝了好久。」
我點了點頭,心中松了口氣。
沒想到多年前從宋書生那順手拿來的失憶丹,竟在今日發揮了巨大的作用。
雙桃撒開我的手,蹦蹦跶跶地朝前跳了兩步,又轉過身歪頭看我。
「阿姐,我們日後去哪?」
聲音清脆脆的,帶著少女的期盼。
她的話語與五年前在山頂時如出一轍。
隻是我沒想到再聽到這句話時,
雙桃已經長得比我當年還要高了。
我含笑看著她:
「回臨江府吧。
「那裡有娘的回憶。」
「好!阿姐說去哪,我們就去哪!」
已是初夏,晚風漸暖。
我去路邊買了三碗酥酪,一人一碗。
待我們回到臨江府,大概也到了娘的忌日。
我要將這些年對她的思念,都講給她聽。
星月皎皎。
漾在雙桃的眸子裡,亮晶晶的。
我聽著她天真爛漫的話語,時不時攔住她伸去路邊採毒草的手。
雙竹沉默地跟在我們的身後,步伐不緊不慢。
此後每日,皆是好時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