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被這意外的驚喜震住了。
有人能愛我,是多大的誘惑。
可他說要離開。
我猶豫著問他:「你隨時會離開,是去哪裡?」
方越低笑:「我要去很遠的國家上學去。」
他又問:「我來愛你,幫你度過這段時間,好不好。」
我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氣,說了個好字。
終於有人愛我了。
希望他不會像其他人,愛著愛著就不愛了。
7
我回家的時候,我媽看我的眼神有點愧疚,還做了一桌好菜。全是我愛吃的。
我有些感動,雖然味道不像從前,但我還是吃得很賣力。
我媽一直看著我吃,沒動筷子,還時不時問我好吃嗎。
我心裡有份小雀躍。
我媽不會是又重新愛我了吧?
我帶著期待吃完飯,回屋寫作業,寫著寫著睡著了。
一覺醒來,我不在家。
我昏昏沉沉,在一個冰冷的屋子裡洗胃。
對面還坐著一個痛哭的陌生女人,邊哭邊拒絕Ṭũ̂₅洗胃,還問我:「你這麼小,也覺得活著沒意思了?」
我心底深處,生出一陣巨大的恐懼。
可我沒想明白,我在恐懼什麼。
我很快又不省人事了。
又一次醒過來,我在病床上躺著。
我爸對著我媽嘆氣:「是我不對,我傷害了你們,造成今天的惡果。」
我媽看著他哀婉道:「老鬱,我們就不能重新開始嗎?你看看唯唯都這樣了!」
我爸猶豫了:「你容我考慮一下,讓我想想行嗎。」
我媽還想勸服他,我爸的手機響了。
我爸一接起來,那邊傳來盼兒尖利的哭聲。
我後媽驚慌失措地大喊:「盼兒摔倒爬不起來了,哭著找爸爸呢!可能碰到頭了!」
我爸頓時塞給我媽一疊錢,匆匆往出走:「我有事先走,你給唯唯買點好吃的,不惜餘力讓她康復!」
說著便跑沒影了。
我媽看著我爸的背影,臉色一點點灰敗下去。
我咳嗽了一聲,喚回她的注意力。
我需要一個解釋。
我媽面無表情地轉回頭,看我的眼神如S灰:「是我給你下的藥。」
她說:「S不了人,沒敢多放。」
她的眼睛一片荒蕪:「你爸不會回頭了。咱們S心吧。」
我閉上了眼睛。
我S心了。
我出院後,我媽不再逼我討好我爸,
讓我自由了一段時間。
我和方越天天黏在一起,有空就去找他玩。
方越總是讓我帶著課本和題集,仿佛老師附體,即便帶我去逛公園,也要讓我吹著風聽著鳥叫,在石桌邊上做題。
他說唯唯,你好好學習,考好大學,那你的苦難隻是一時的。
可你要是陷在苦難裡面,任由時間荒蕪,那你的苦難就變成一世了。
我做出一套題,他就給我一根棒棒糖,甜甜的。
有時候他會看著我神情復雜,低聲喃喃:「老天爺真喜歡惡作劇,為什麼在這個時候把你送來。」
我被他盯著做題,根本無暇去想他在說什麼。
彼時花兒搖,鳥兒叫,我在做題,方越在笑。
短暫的歲月靜好。
直到幾個月後,我媽帶了個男人回來:「張叔叔,
媽媽的男朋友。」
張叔叔長得有點像爸爸,但眼神黏黏糊糊的。
我媽很喜歡他,留他和我們同住。
一開始相安無事,可有天晚上,我上廁所發現沒紙,臨時開門拿紙,一開門發現張叔叔貼在門上偷聽。
我惡心得差點吐了,一夜未眠。
第二天我去跟我媽說這件事。
我以為我媽會生氣。
可我媽隻是皺了皺眉:「他跟我說了,是個誤會,他以為廁所沒人,正要進去。」
我不認可,這分明不是誤會。
可我媽很不耐煩:「你一個小孩能知道什麼。」
我張了張嘴,可看了看我媽躲避的眼神,最終什麼都沒說。
從那以後,我晚上就進臥室鎖門,在家不吃東西不喝水,這樣就可以不上廁所。
有時候小解忍不住,
我就上在飲料瓶子裡,早上再倒了。
這導致房間裡有股異味,很難聞。
我在那種味道裡入睡,從惡心想吐,到漸漸習慣。
睡不著的時候我總會想,網上總有人說,天下無不是的父母,總有人不想看也不相信,父母與子女之間存在不見硝煙卻又血淋淋的糾葛。
那些人一定很幸福吧,所以容不得世間有一點匪夷所思的不幸。
我過生日那天,我媽和張叔出去吃飯看演出。
我爸朋友圈說在帶盼兒去上舞蹈課。
我自己煮了碗掛面慶生。
面寡淡無味,我面無表情,麻木地咀嚼,吃了一半,方越給我發消息:「我在樓下。」
我跳起來跑到陽臺一看,方越站在樓下,端著蛋糕,手裡拿著煙花棒,仰頭朝我笑吟吟道:「快下來呀。」
我放下掛面跑下樓,
高興又疑惑:「你怎麼知道我生日啊?」
方越把蠟燭點著,笑著對我說:「翻我媽記得學生生日表啊。」
他指指燭光:「許個願吧。」
他的聲音溫柔,如此刻天上月光皎潔,這個世界安安靜靜,隻有煙花棒燃燒的「呲呲」聲,伴隨著五顏六色的小煙花。
還有蛋糕散發的甜甜的奶香氣。
讓我開心到掉眼淚了。
我擦幹眼淚,吹蠟燭許願。許得很認真,希望上天能聽到它。
許完願我迫不及待告訴方越:「我剛才許願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方越的手頓了頓,刮了塊奶油蹭我鼻尖上:「說出來就不靈嘍。」
我不開心:「怎麼會不靈!」
方越沒接話,隻往我嘴裡塞了塊蛋糕。
好甜。
過了幾天,
我放假了。
方越經常來找我,帶我去曬太陽,逛街,去他家裡看電影,刷題。
他真不愧是老師的孩子,時時刻刻不忘抓我的成績,總覺得似乎在趕時間一樣。
我在他身邊很開心,總是蹦蹦跳跳,可方越卻穩重得像個老幹部,看我蹦蹦跶跶,他的眼裡時不時閃過一抹落寞。
這抹落寞讓我挺不安的。
方越他越來越瘦,皮膚極度的白,說話的聲音似乎中氣不足。
我不知在怕什麼,可我很怕,總是做噩夢,夢到他在跟我揮手。
我想人是有第六感的。可我不承認,也不敢承認。
方越是我最不可承受的失去。
方越似乎看出我在不安,笑著開解我:「不管你在怕什麼,你記著考最好的大學,變得強大了,所有的難題都會迎刃而解。」
我重重點了點頭。
我現在唯一能掌控的就是我的成績。
我開始瘋狂地,不要命地學習,用燃燒生命的勁頭去學習。
我想考到最好的醫學院,做最厲害的醫生,守護住方越。
守護住我的全部世界。
我跟方越說我要做名醫,將來給他調理身體。
方越愣了愣,看著我笑了。
他點著頭,喟嘆一聲:「唯唯,那我們拉鉤,你要做好醫生,然後我要出門一趟。」
我的心狠狠一揪:「你要去哪裡?!」
方越拍拍我:「我說過的啊,我要去國外上大學。」
我一時不能接受,眼淚一下子掉了出來。
他又嘆了口氣:「我們總有一天還是會見面的。」
他說,「唯唯,我會一直看著你,等著你的。」
8
方越出門了。
我神不守舍,每天把自己關在臥室,除了學習就是發呆。
有一晚,我睡夢中聽見似乎有人在擰門把手。
我毛骨悚然,又慶幸萬分,我睡前鎖門的習慣一直保持下來了。
那晚張叔叔和我媽出去吃飯,我睡前聽見他們回來,聽見我媽醉得不省人事,被張叔叔拖上床。
現在他瘋狂地擰我的門。
邊擰邊說:「唯唯,你媽媽喝醉了,你快出來照顧她!」
我一言不發,去摸我的枕頭底下。
張叔叔開始撞門。酒氣順著門縫,一絲絲一縷縷,侵佔了進來。
我從枕下摸到了美工刀。
這麼長時間的鎖門不出,我的恐懼早就達到了頂點。
人的恐懼一旦到頂點,就會變成憤怒。
我突然想著不如就同歸於盡吧。
我跳下床,赤腳踩著冰涼的地板,一把拉開了門,美工刀往外狠狠扎去。
張叔叔往旁邊一跳,堪堪躲開,一下愣住了。
我拿出手機對著他拍視頻,一字一句告訴他:「不是想進來嗎?可以啊ƭú₍。今晚你想做什麼都可以。但是你記住,要不你弄S我,今晚弄不S我,我就弄S你。」
他安靜了下來。定定地看著我,和我手裡那把雪亮的美工刀。
過了一會兒,他笑了笑:「你看你這孩子,脾氣多大。」
說著,轉身走了回去。
我看著他進屋,鎖門上床,蜷縮起來,不停地發抖。
我他媽的受夠了。
第二天,我給我媽看視頻。
我問我媽:「這次總不是誤會了吧?」
我媽看著手機,手明明在發抖。
可過了一會兒,她卻抬頭看著我:「唯唯,他喝多了。」
「他是想讓你照顧我,你想多了。」
她說,「唯唯,我有我的苦處。」
「不行你去跟你爸過吧。」
我閉上了嘴,低下了頭。
媽的,今年怎麼這麼冷。
我心裡一片S灰,可我還是想替從前的我,最後問一句:「媽媽,你還記得你曾經愛我嗎?」
她沒說話,避開了我的眼神。
我嘆了口氣,突然看著窗外笑了。
原來人失去念想的時候,心裡是一片輕松,無掛無礙。
我拿起手機打 110,我媽撲上來摔了我的手機。
她失控地尖叫:「你給我一條生路行不行!你想讓我我孤獨終老嗎!我需要被愛!被愛你懂嗎!」
我不懂。
我很疑惑:「我難道不夠愛你嗎?你覺得他和我爸,能比我更愛你?世界上最愛你的人,就在你面前啊!」
她蓬亂著頭發,失態地大喊:「那不一樣,鬱唯,那不一樣!你不懂!」
我是不懂。
但我懂一件事,我和我媽緣分盡了。
我想方越了。
我給方越打了個電話。
一接通我就哭了。
方越很著急:「你怎麼了?」
他的聲音透著那麼一絲疲憊。
我聽出了那絲疲憊,收回了委屈,悶悶地說:「我想你了。」
方越說了句「等我」,就掛了電話。
過了一會兒,他發來了視頻,站在一片綠地中,遠處有白色的二層小樓。
他的臉在陽光下罩著一層金光,輕聲輕氣哄我:「別哭了,
你要是想我,晚上就早點睡,說不定我會去你夢裡。」
我氣笑了:「你又沒有特異功能,說入夢就入夢啊?」
他笑笑沒回話,開始盤問我的功課,檢查我最近成績。
半個小時的視頻,他抽查了我二十多分鍾。
最後才放心了,開始老生常談:「你要好好學習......」
我不等他說完,就接起了話:「隻有考上好大學,變得強大,才可以遠離現在的無助和痛苦,對不對?」
方越笑著點頭,跟我道別,等我掛視頻。
我跟他說再見的時候,他似乎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可什麼都沒說,隻是溫柔眷戀地看著我。
過了幾天,我媽跟我爸吵起來了。
她想把我送到我爸那裡去。
她說:「唯唯你也該管兩天了。我都管了這麼多年了。
」
我爸跟她打太極:「唯唯來了,我怎麼跟盼兒解釋?」
我媽罵他沒人性,不配當人父親。
我爸被罵得勾起了一絲愧疚:「要不讓唯唯來給盼兒教跳舞和畫畫,就說她是專程回來培養妹妹的,這樣我也好交代。」
我媽罵了句王八蛋,摔了手機。
我隔著一扇門聽他們打視頻,抱膝坐在黑暗的臥室裡,安靜地看著外面的萬家燈火。
我想起小時候看過的一個故事,裡面講的是哪吒割肉還母,削骨還父。
我很羨慕他。
他有太乙真人,可以把血肉全還給父母,兩不相欠,還有人幫他重塑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