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過了一會兒,我媽叫我出去。
她揉著太陽穴:「你去你爸那裡吧,對你好,對我也好。」
我點了點頭。
好羨慕哪吒。
多希望我也有個太乙真人託底,可以讓我肆意地割肉削骨一回。
我開始收拾東西。
收拾完後,方越突然發來微信:「我回來了,快下樓。」
我詫異而驚喜,匆匆跑下樓。
方越穿著白 T,牛仔褲,球鞋,颀長英俊,笑著看我。
他又瘦了,瘦得我莫名恐慌:「你又瘦了!」
方越笑而不答,帶我去吃飯,自己不怎麼吃,隻是看著我吃。
他的行為緩慢,看著很穩重,可慢得我心慌。
他鄭重囑咐我:「想擺脫困境,你隻有考上好大學這一條路,唯唯,你一定要懂。
」
我點了點頭,像是發誓一樣:「我要考最好的醫學院。我要給你調理身體!」
我聲音發顫:「方越,你一定要等我,等我!」
方越笑而不語,岔開了話題:「唯唯,你要很優秀,很強大,要能保護自己,聽見了嗎?」
我的恐慌在那一刻達到了頂點。
他為什麼不回答!
他為什麼不說他等我!
有什麼我一直恐懼,卻不敢深思的東西,如怪獸一般,在心底深處,慢慢浮出水面。
我做了一晚噩夢。夢見他跟我說再見。
過了幾天,方越給我寄來一個快遞。
裡面是他的一張照片,和一張銀行卡。
還有一張紙條:「讓我的照片監督你學習,遇到什麼事,都不許放棄努力。銀行卡裡有我從小到大的壓歲錢,
給你應急。」
我看著這兩樣東西,突然腿軟,滑坐在地,泣不成聲。
世界上最恐懼的事情,可能要發生了。
或者已經發生了。
我不敢想,我靠什麼支撐,才能獨自活在這寒冷的世上。
沒錢我可以打工,可是沒有愛,沒有溫暖了。
我怎麼辦。
9
那天以後,方越再也沒聯系我。
我老師也請了長假。
一個月後,我老師回來學校。
她頭發全白,眼皮發腫,朝我走來。
我開始窒息。
她走到我面前,遞給我一個信封:「小越給你的。」
我渾身抖個不停:「他在哪裡?」
老師紅著眼睛,沒有說話。
心髒在那一刻,停跳了幾秒。
胸口好疼。
我最深重的恐懼,它成真了。
我抖著手拆開信封,勁朗的字跡躍然紙上。
「唯唯,見字如面。
你知不知道,你特像我小時候養的一隻小奶狗。
在我媽辦公室第一次見你時,我就覺得你像被人遺棄,茫然無助的小奶狗,讓人忍不住想保護,想哄一哄。
後來你在操場哭的時候,你偷喝酒的時候,像被人踢了好幾腳,無處可躲的小奶狗。
再後來你在我面前蹦蹦跳跳的時候,像是重新被人撿回家,重新開始信任人的小奶狗。
我看見你就開心,就想起小時候還不知憂慮的時候。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自己會走,世界還是陽光燦爛的。
臨走時能再沐浴一次陽光,這份幸運是你給我的。唯唯,你是我的陽光。
最後的日子能認識你,幸哉甚哉。
唯唯,你要強大優秀,以自身為利劍,披荊斬棘,給自己斬出一條活路。
你能做到的,我堅信。
不要害怕,不要孤獨。
我會在天國看著你,等著你。
你要好好活著,過絢爛一生。
等你變成一個老太太,我在天國迎接你。
方越。」
短短幾行字,我看了半小時。
胸悶氣短,哭不出來。
直到放學時,我才哇地一聲哭出來:「你怎麼舍得走的!」
你怎麼舍得把我一個人扔在這世界上。
又怎麼舍得給我光明溫暖後,又讓我回到冰冷的深淵。
我胸口太疼,一下暈倒了。
醒來時,我老師在校醫室,看著我哭:「方越打小有心髒病,
他能堅持到現在已經是奇跡了。他臨走時還要我盯著你學習,讓你務必挺住。他很放不下你。」
我流下兩滴淚。
方越,我挺不下去呀。
10
我行屍走肉一樣回了家,我爸給我打電話:「唯唯,你來我這裡,要機靈點,你好好教盼兒,盼兒有進步,你阿姨就開心,咱們一家就能和氣......」
我掛了電話。
誰要跟他們住。惡心。
我媽在一旁淡淡道:「你最好不要掛他電話,以後你要在他屋檐下討生活。我和你張叔要結婚了,顧不了你了。
明天我送你去你爸那,你自己機靈點。」
我一言不發。
跟我有什麼關系。
第二天,我媽幫我提行李,要送我去我爸那裡。
我跟在她後面,
若無其事地跟她道別:「媽媽,我曾經是愛你的,你知道吧。」
我媽手頓了一下:「這話說的,好像我不愛你似的。」
我笑了。
這話說的,好像真的似的。
我倆到我爸樓下,等我爸下來接我。
我看著高高的樓房,看著樓頂仿佛觸手可及的藍天白雲,突然就很想很想上去。
想得魔怔了。
我跟我媽編了個借口,走應急通道上了樓頂。
我想上來再見方越一面,一面就好。
他說過他會在天國看著我的。
我離天國近一點,是不是就能早點看到他。
樓頂真的好高,仿佛一伸手就能抓到白雲。
我靜靜地抬著頭,看著天空,等著方越出現。
樓頂的寒風,刮得我搖搖欲墜。
樓下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報警。
我媽冷著臉喊我下來,讓我別丟人。
我爸轉頭就捂住了盼兒的眼睛,生怕我的血濺到她。
盼兒在笑,笑得我在樓頂都能聽見。
那涼薄輕蔑,與她的母親如出一轍。
可這些喧囂紛亂,又關我什麼事呢?
這世上唯一跟我有關的,隻有方越而已。
天上萬裡無雲,晴朗溫暖。
我仰著頭,耐心地等著方越出現。
一分鍾,兩分鍾,十分鍾,半小時,一小時。
我快站不住了,可方越還是不出現。
我心裡很害怕。
我怕天國不存在。
我又等了一個小時,什麼都沒出現。
我心裡仿佛聽見一個聲音在說,他不會出現,
你上了那麼多年學,怎麼還會相信天國這種東西,方越已經消失了,徹底消失了。
化成一捧灰了。
我垂下了頭,往樓層邊緣邁了一步。
我早該知道,這世上沒有天國,沒有靈魂。
我再也見不到方越了。
我絕望地閉上了眼睛,隻想跳下去。
我爸媽還在樓下,已經放棄勸說我,我媽罵我爸沒早點下樓,我爸怨我媽沒看好我。
隻有消防員小哥哥,堅持不懈地在勸我。
我很感謝他,可我堅持不住了。
我又往前邁了一步。
生而為人,諸多遺憾,今天就全部了結吧。
樓下爆發出一陣驚恐尖叫,我爸媽也在其中。
他們似乎剛意識到,我不是在演戲。
我忍不住笑了。
他們現在開始害怕了。
可已經晚了。
我甚至能想到,我S後他們會短暫地懷念我,短暫地悔不當初,然後長久地遺忘我。
在我S後,開始愛我。
當我頭七,徹底忘我。
我嘆了口氣,回頭對消防員小哥哥揮了揮手,說了聲謝謝,轉身抬起了腳。
可就在那一瞬間,萬丈金光衝破了遮擋陽光的雲彩,照耀在我臉上。
溫柔的聲音,伴著陽光縈繞在我耳邊,仿佛其人就在我對面:「唯唯,你答應過的,要好好活下去,要優秀強大。」
我抬起的腳立刻放下了。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天空,又看看消防員:「你聽見了嗎?」
他茫然地搖頭:「聽見什麼?」
我側著頭,豎著耳朵細聽,那熟悉的聲音不疾不徐:「下去吧唯唯,你的歸宿不在此地,也不在此刻。
不要著急,我會一直等著迎接你。」
我閉了閉眼,淚流滿面。
我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我會活得優秀而強大,我會活成個老太太,再去找你的,方越,你要等我啊!」
被陽光染成金色的雲層裡,依稀有張年輕英俊的笑臉。
方越,小奶狗會長成大狼țų₆狗,強大而優秀,然後再來見你。
你等著我,好嗎。
11
我下樓後,我媽陰著臉:「都幾點了,我今天本來要和你張叔叔挑家具的。」
我爸抱著盼兒:「你這樣我怎麼敢把盼兒交給你?怎麼讓你住進來?」
我笑了笑,拿起我的行李:「不好意思,我沒打算跟你們住。」
我大步往外走:「我跟你們倆誰住,我都嫌惡心。」
我用方越留給我的錢,
在學校旁邊租了間單間,日夜沒命地學習,燃燒生命地學習。
這是我的承諾,也是我從此在世上的意義。
我如約考上了最好的醫科大學。
我爸聽說後,想為我辦一場升學宴,我直接把他拉黑了。
我鬱唯此生,不怕孑然一人,形單影隻,我有過方ẗû₈越,什麼孤獨都不怕。
想他的時候我可以看看天空,我可以閉眼做夢。
我不再需要父愛母愛,我嘗過最溫暖的愛,足以照亮餘生。
從醫科大畢業後,我進了醫院,後來成了全國頂級的兒童心外科專家。
我爸輾轉來找我,痛哭流涕,他說他發現盼兒不是他的孩子。親子鑑定也做過了。
他看著我的鼻子,後悔不已:「我怎麼不多想想呢,老鬱家祖傳的鼻子,怎麼就能基因突變成大高鼻梁呢!
」
我指了指門口:「我的病人很多,請不要耽誤孩子們看病。」
我爸哭著說我才是他唯一的孩子,他想和我重新培養感情,可世上哪裡有後悔藥啊。
我媽也是,有一天半白了頭發,堵在了我醫院門口,哭著說她後悔了。
張叔叔性侵入獄,她賠償到傾家蕩產,還被人指著鼻子罵。
她說唯唯,你才是最愛媽媽的人啊!我們回到原來好不好?你以前很在乎媽媽的!
我往旁邊躲了躲:「我今天一早有臺手術,請讓一讓。」
不要用這些話髒了我的耳朵。
我的耳朵是留著聽方越說話,聽我救下那些孩子叫我天使阿姨的。
歲月慢慢流過,不知不覺我行醫一生,終老於八十五歲,終生未婚未育,在當年救過的孩子們圍繞下,合上了雙眼。
他們不叫我天使阿姨了,
叫我天使奶奶。
他們的眼睛明亮,都閃爍著燦爛陽光。那裡面都是生機勃勃。
我爸媽早就不在了,我給他們處理的後事,但也僅此而已了。
父母與子女,也是講緣分的。
我們此生無緣,來世也不要再見。
我吐出人世間最後一口氣,靈魂又變回當初的樣子,蕩出窗外,穿過白雲,飄上藍天,來到一片溫暖的草地,站在一扇白色的門前。
颀長的身影立在門口,笑得溫暖燦爛:「唯唯,我們又見面了。」
我看著他,流下兩滴淚,又笑出八顆牙:「我說話算話了哦,我優秀又強大,認真過了這一生,你都看見了嗎?」
他輕輕牽起我的手:「看見了,每一天我都看見了。」
我笑得很開心,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我似乎許過一個生日願望。
當時方越說,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我皺皺鼻子,誰說的。
這不就靈驗了嘛——鬱唯和方越,會永遠在一起。
什麼都無法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