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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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哭得撕裂了喉嚨裡的毛細血管,從嘴裡往出噴血沫子。


可我沒帶紙巾,隻能拿手擦一把,看著手上的血跡犯了難。


 


幸虧有個颀長的身影,在我面前蹲下,把湿巾遞到我眼前,順便還給了我一隻棒棒糖。


 


我抬頭一看,是方越。


 


他笑眯眯說:「這款超甜的,甜到心裡去。」


 


我很紅著臉接過棒棒糖,是奶香味。


 


他託著腮看著我吃,看得很專注,拍了拍我的頭:「以後想吃就來找我,我就在我媽辦公室。」


 


我有點疑惑:「你不用上學的嗎?」


 


他垂了垂眸,長長的鴉羽遮住神情,很快又抬起來,明亮灼人:「我這麼聰明,不需要上學咯。」


 


我被他的雙眼晃了一下。


 


我沒見過這麼好看的眼睛。


 


仿佛盛滿了美好與希望。


 


陽光輕拂過他的臉,看著好暖和。


 


見我在看他,他站起身朝我揮揮手:「想吃糖來找我。」


 


我呆呆點了點頭,看著他颀長的背影遠去,忽然覺得不那麼寒冷了。


 


4


 


我考出好成績,我媽很高興。


 


她給我穿了漂亮裙子,送我出門:「去找你爸爸,讓他看看你的卷子。」


 


我也正好想我爸了。


 


我去找我爸,進門的時候,我爸正抱著他的小女兒,邊哄邊悠。


 


他肩膀上還搭著一方擦奶的小方巾,沒有從前精英的樣子,反而看著滑稽。


 


又溫馨。


 


他這幅樣子我沒見過,把我看愣了。


 


我爸問我:「唯唯今天怎麼過來了呢?」


 


我從書包裡掏出卷子:「媽媽讓我來給你看成績,

我考了年級前十。」


 


我爸眼睛亮了一下,把妹妹交給後媽,展開我的卷子看,越看越開心,笑呵呵想跟我說什麼,可妹妹卻突然大哭起來。


 


悽厲得仿佛被人掐了似的。


 


我爸看了看後媽,一臉尷尬,把盼兒抱回懷裡哄,無奈地給我拿了一疊錢:「你考了好成績,爸爸很高興。可妹妹這幾天鬧肚子,不方便招待你,就不留你吃飯了,錢你自己買點啥。」


 


我拿著那疊紙幣,不知所措。


 


我才來了不到十分鍾,我爸趕我回家。


 


後媽在一旁低低笑了一聲。笑聲涼薄而譏诮。


 


我的自尊被這笑聲碾得七零八碎。


 


我扔下錢轉身便走,一路拼命地跑回家。


 


進了家門,我氣喘籲籲,我媽看了看表垮下臉:「不是讓你去吃飯麼?吃頓飯你都不會?」


 


我跟她說我是被我爸趕出來的,

我媽生氣了,把冷飯給我摔在桌上:「你要是機靈點,就賴著,他能把你怎麼樣?」


 


我低頭扒著微涼的米飯,一言不發。


 


我媽繼續說道:「過幾天考白雲舞團,你機靈點,對了,這幾天每天吃一頓飯,不然太胖形體不過關。」


 


她說的白雲舞團,是市裡最強的青少年業餘舞團,經常出國比賽拿獎的。


 


我爸朋友的女兒考上了,我爸羨慕很久。


 


我媽讓我一定要考上。


 


我點了點頭,回了臥室,坐在窗前看窗外萬家燈火。


 


別人家的燈光是暖黃色的,看著好暖和。


 


我不知不覺看了很久。


 


接下來的幾天,我每天就吃一頓早餐,頭昏眼花,咬牙強撐,熬到了考舞團的日子。


 


我爸確實很在意這份名譽,難得跟我媽一起到考試現場。


 


我媽幫我加油打氣:「唯唯你這次考上了,咱們就贏下一局!」


 


我對她點點頭,可抬頭間眼前一陣發黑。


 


身上猛然沁出冷汗來,ţûₕ手心和後背瞬間就湿透了。


 


我耳鳴,腿抖,重重摔了下去。


 


我聽見我媽尖叫了一聲,聲音裡充滿了憤怒。


 


可我真的沒力氣了。


 


我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陷入黑暗的感覺,真好啊。


 


又安全,又溫暖。


 


5


 


我醒來時人在醫院。


 


醫生說我是低血糖犯了,再晚送一會兒就危險了。


 


我媽看著窗外,淡淡地道:「舞團黃了。」


 


我悶不吭聲。


 


我真的盡力了。


 


考試也好,活著也罷。


 


可我不想我媽不開心,我虛弱地開口:「媽媽,過幾天不是還有畫畫比賽嗎?市級的。」


 


我爸喜歡藝術,我的後媽就是個畫家,聽說我爸特別喜歡帶她去酒局,告訴所有人他娶了個藝術家。


 


我想我要是畫畫比賽拿獎了,我爸說不定也會多看我一眼。


 


果然,我媽又高興起來:「對!你好好準備,這次不能掉鏈子了!」


 


我點了點頭,祈求老天爺給我一點運氣,不要再讓我失敗了。


 


我真的不想看到我媽憤怒的樣子。


 


也許是老天爺聽到了我的祈禱,我在那場比賽真的拿了金獎。


 


評委說我畫的孩子對母親的愛,很復雜。


 


真摯又絕望,讓人浮想聯翩。


 


我媽再次把我打扮好,讓我給我爸看去。


 


可我真的不想去。


 


但我沒法說我不去,我媽不會懂的。


 


於是我硬著頭皮又去找我爸了。


 


我爸不在,我後媽給我倒了杯水:「盼兒爸爸一會兒回來,你先等會兒。」


 


說完她到臥室打電話,用她跟我爸都沒用過的嬌滴滴的語氣:「你別替我們娘倆擔心,她們兩隻喪家犬而已,能翻起多大浪花。我就當看馬戲。」


 


她說:「當媽的要是沒個臉皮,孩子也跟著沒臉,明知道自己不受待見,非要上趕著丟臉。不嫌丟人麼?」


 


我聽不下去了。


 


她可以諷刺我,可她不能說我媽媽。


 


我站起身去打斷她:「請問阿姨,你是在說我和我媽嗎?」


 


後媽不動聲色,掛了電話,瞥我一眼:「砸誰誰叫就是誰嘍。」


 


我拿著水杯的手默不作聲地握緊。


 


她第一次見我時,

哭著說她隻是太愛我爸,她不是故意拆散我家庭的。


 


現在她說我和我媽是喪家犬。


 


我杯子毫不猶豫地朝她掼去。


 


一聲悶響,額頭當時就砸青了。


 


她尖叫一聲,捂著額頭跳下床朝我衝過來。


 


可到我面前時,她往我身後看了看,突然哭了:「唯唯我知道你恨我,可我隻是在錯誤的時間愛上了對的人而已!你別為難我了行嗎?」


 


我一開始不知道她為什麼變臉。


 


可很快,我就聽見身後重重的摔門聲和腳步聲——我爸不知何時開門進來了。


 


他大步走到我面前,擋在後媽身前:「有什麼你衝我來!衝她們母女幹什麼!」


 


好像我一個未成年真能把她怎麼樣,她比我高一個頭呢。


 


我爸指著門口:「你給我出去!

以後不許再來家裡!」


 


我張了張嘴想要解釋,他已經抱起盼兒:「寶貝嚇著沒?」


 


我記得當初他說,離了婚這裡也是我家。


 


可我記性太好ťùₓ,而他總是說過即忘。


 


我轉身走了出去。


 


剛才的事,我一個字都不解釋。


 


回家開門的一瞬間,我媽怒了:「你怎麼又這麼快回來?」


 


我看著我媽,費了好大勁才把自己訴苦的心壓下來。


 


「喪家犬」這三個字太刺耳。我不想我媽聽到。


 


我低下頭:「我爸說在外頭吃過了。」


 


我媽氣得推搡我:「那你就老老實實回來了?不吃飯你不會聊會兒天?你笨成這個樣子,咱們還有回去的一天麼?」


 


她把我推出門:「你回去跟你爸呆著,今天不把他陪高興了不許回來!


 


外面刮著風,冷風透骨。


 


我看似有兩個家,但我無處可去。


 


我在街上漫無目的Ṫũ̂⁵地遊蕩,不知不覺走到學校旁邊,找了個避風的地方坐了下來。


 


這幾年天氣好冷啊。


 


一天比一天冷。


 


我去便利店買了罐啤酒。


 


聽說酒能熱身,還能解愁。


 


我想試試。


 


可我剛打開,一隻修長的手,從我手裡搶走了易拉罐,順便塞給我一隻棒棒糖。


 


我抬頭,方越站在路燈下,雙手插兜,低頭笑盈盈地看我:「酒苦,不如吃糖。」


 


他直接把棒棒糖塞在我嘴裡:「甜不甜?」


 


我點點頭:「甜。」


 


他笑了:「那酒我給你扔了。」


 


他把那罐啤酒扔進了垃圾桶。


 


我臉紅了。

不知怎麼方越解釋,我此刻的狼狽不堪。


 


幸虧方越不太好奇,什麼都不問,拿出手機叫車:「送你回家,天太晚了。」


 


方越把我送到我家小區,看著我進去。


 


他在我身後叫我名字:「鬱唯。」


 


我轉過頭,他看著我笑:「以後不許喝酒了。」


 


「心情不好來找我,給你吃糖。」


 


我眼睛有些發酸,紅著眼點點頭。


 


6


 


我回家以後,我媽情緒突然變好了。


 


她說,「你爸給我打電話了,說他把你趕出來,現在覺得對你太兇了,想補償你。


 


你爸託人給舞團領導打電話,人家可以再給你一個機會,下禮拜你還能考一次!」


 


我看著我媽的雀躍興奮,忽然不想說話了。一句都不想說。


 


沒有力氣。


 


一個禮拜後,我再次去考舞團。


 


我媽比我都精心打扮,穿著白色長裙,頭發拉成黑長直,還化了淡妝。


 


帶著一股勢在必得的氣勢:「你爸還能對你心軟,咱們贏面很大,這次機會決不能浪費!」


 


我爸對我媽一見鍾情的時候,我媽就是白色長裙黑長直。


 


現在我媽穿上了當年的戰袍,對著外頭翹首以盼,一眼都沒看我。


 


過了一會兒,我爸的車來了,我媽眼睛一亮,整理著頭發站了起來。


 


可車門打開,我後媽和盼兒跟著我爸下了車。


 


我爸抱著盼兒:「盼兒鬧著要看姐姐跳舞,我領她來玩。」


 


我後媽也穿著白色長裙黑長直,跟我媽禮貌地打著招呼。


 


她年輕,苗條,比我媽穿白裙子好看很多。


 


我媽一言不發,

肩膀一點點垮了下來。雙眼黯淡。


 


盼兒叫她大姨。


 


她已經幼兒園大班了,長得很漂亮,完全隨媽媽,一點都不像我爸。


 


尤其鼻子。


 


鬱家幾代傳下來的都是略扁的鼻梁,可盼兒突破了基因,竟然長了個高高的鼻梁。


 


很是秀美。


 


她真的很不喜歡我。


 


看見我總是要翻個白眼,還要衝著我大喊:「汪汪!」


 


我沒當回事,我媽卻生氣了。


 


她叫我過去:「那小崽子罵咱倆是狗呢,你去,趁他們不注意,帶著那小崽子出去玩,帶遠點,丟了。」


 


我渾身一僵,不敢置信:「媽,你讓我犯法?」


 


我媽狠狠地盯著盼兒:「你就說走丟了,誰能查出來。」


 


我渾身血冷:「我不。」


 


我媽氣得推我:「生你真是沒有一點用,

連塊叉燒都不如!」


 


我垂著頭不說話。


 


今年這天,怎麼越來越冷啊。


 


那天晚上回去,我冷得怎麼都睡不著。失眠到凌晨三點,惡心想吐。


 


總覺得血管裡有蟲子,在隨著血液流遍我的全身。


 


我必須割開口子把血放出來,才能不惡心。


 


我鬼使神差找了一把刀,在胳膊上劃了幾個口子。


 


冰涼的刀刃和刺痛,讓我瞬間長舒了一口氣,輕松好多。


 


終於能睡著了。


 


第二天,我把胳膊捂嚴實去上學,沒給任何人發現。


 


可放學時方越在辦公樓探出頭喊我上去,給我塞了一根棒棒糖。


 


我拿棒棒糖一不小心把胳膊露了出來。


 


方越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為什麼?」


 


我抽回胳膊:「我難受。


 


方越嘆了口氣,伸手拍我的背,像拍一個幼兒,耐心而溫柔:「因為什麼難受?」


 


他動作太溫柔,讓我仿佛回到了小時候,被人愛著疼著的時候。


 


我心扉慢慢敞開。


 


仿佛流浪的小狗,篤定面前的人不會踢它,不會嚇唬它。


 


我深吸了口氣,沒控制住聲音的顫抖:「沒人愛我。我爸不愛,我媽也不愛,我一個人孤零零的,不知道為什麼活著。」


 


方越的手頓了頓。


 


過了一會兒,他仿佛下了什麼決心:「唯唯,如果你能接受我隨時會離開的話,讓我來愛你吧。」


 


他一字一句:「這樣你就不孤零零了,有人來愛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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