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媽天生有聽障,很多工作都做不了,十多年來一直靠做上門的保潔為生,獨自拉扯我長大。
她對人點頭哈腰了一輩子,居然也會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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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巴掌是有代價的。
我媽積蓄微薄,外婆又重病臥床,她來照顧我,每天下午卻依舊要去做保潔阿姨賺點錢。
可有一天晚上,我聽見她瑟縮在陽臺的冷風中,一通接著一通打電話。
「……是我不好,沙發底下的貓毛可能沒收拾幹淨,我把您的錢退給您,明天再上門重新打掃一遍,您看行嗎?能不能,別給我差評……」
「……您說什麼?對不起,我聽力不好,能不能麻煩您大點聲,對不起,真對不起,
給您添麻煩了……」
「……真的對我很重要,有差評就不給我派單了。我也有媽,沒活幹就沒錢,我媽就吃不上藥……」
她打了很多通。
她不知道差點砸掉她飯碗的差評來自於誰,她不惜被一次次罵著神經病,頑固地試圖做著微不足道的彌補。
我從陽臺把她扯回臥室,又恨又氣又心如刀絞。
「幹嘛啊?是不是我每個月給你打的錢不夠?我工作了,賺得不少,根本不需要你去給人做保潔!」
我連說帶比劃,她喪氣的錘著床,打斷我。
「媽媽是個殘廢,不能拖累你一輩子。南南,其實,他媽媽不同意你倆的事,也是因為Ṭųₐ我吧。」
她小心翼翼地道歉:「對不起,
南南,媽媽給你丟人了……」
我不知從何處開始解釋,隻能把她摟在懷裡,她哭得像個孩子,像我小時候。
很快,我發現了端倪。
我媽的訂單不少來源於同一個富人小區,離季途生家一公裡不到,住滿了她媽媽的貴婦朋友。
貴婦們有錢有闲,固定點著我媽供職的保潔公司,總能點到她,折辱她。
她們像遊戲一般,把貓毛揚滿屋子,把湯汁潑上地毯,然後讓她跪著幹最髒的活,再給最惡毒的差評。
如果說,之前我還犯賤地對季途生有一絲一毫的幻想。
那此刻,也盡數破裂了。
我知道他媽媽在想什麼,趕走我,掃出這座城市,免除後患。
我打開手機,看著這些天季途生發來的消息。
頓覺好笑無比。
問我「好點沒」「睡了嗎」「住在哪能不能來送點牛奶」。
最後一條是:「降溫了,我得把冬天的羽絨服給你送過去幾件。還有,茸茸很想你。」
茸茸是我們一起養的小貓的名字。
這些消息狂轟濫炸,唯獨今天缺了席。
哦,我想起來了,今天是傅柔的生日。
刪除一按,一了百了。
整整七年的聊天記錄,抹掉時原來一秒都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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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也不該再逃避了。
如果說之前,我還隻是想跟季途生一刀兩斷。
在他媽媽對我,和我媽的持續傷害和一再挑釁下,我發誓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隻是,還不是現在,搜集證據還需要一點時間。
第二天一早,我登門,打算取走留在季途生家的東西。
結果用鑰匙打開門,隻見一個敷著面膜的女孩正斜倚在沙發上。
猝不及防刺痛我的眼。
她口中還喚著:「阿生,我不喜歡臥室那幅肌理畫,你出門時順道丟掉吧。」
那幅畫是我畫的。
畫在兩年前,那時全球大流行剛剛開始。
我們也剛在一起,季途生總是很忙很忙,每天都回得很晚。
有一次我聽見他打電話,幾近咆哮地質問:
「一張機票而已,有這麼難弄嗎?都整整一個禮拜了,這麼多路子,沒有一點消息?」
我不懂什麼機票,也自知幫不到他。
於是我畫了一幅畫,天空中有一架小小的飛機。
收到時,季途生眼睛一秒就湿了。
我說:「以後我們一起飛去每一個你想去的地方。
」
很久之後我才知道,他費盡心思要弄的,是一張可以讓傅柔回國的機票。
後來機票到手了,傅柔卻沒有回來。
她在一個夜裡,不加防護地竄進了位於舊金山的隔離病房,為了和她那時的愛人共渡難關。
多可笑啊。
原來從一開始,每個人就都在各自的故事裡卑微如斯,又自以為是。
……
半天,臥室裡季途生的聲音拉回我的思緒。
「……小柔,別動那幅畫的主意,它不行。」
季途生走出來,看到大門打開,我出現在門口。
他眸中搖晃著復雜的情緒,有喜有悲,半天才回過神。
「來拿東西?」
他幫我開口了,定性我此行的目的,
仿佛是為防止我「另有所圖」。
比如重修舊好。
可事實上,一旁的鞋架上,本來屬於我的鞋子已經被扔了幹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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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發上的女孩終於起身,踩著新拖鞋走過來,大咧咧地伸出手,儼然一副女主人的做派。
「南南是吧?我是傅柔,阿生的發小,早就常聽阿生提你。」
我沒理,卻是全身涼著,由頭僵到腳,由心僵到皮。
她故意頓了頓,玩味地拔高姿態。
「聽說你是他家資助的大學生,很懂知恩圖報,這幾年幫我把他照顧得好好的。」
哈,原來我是他善心和財富的證書。
「小柔,別胡說。」
季途生叫停她,攢著眉頭上前撥開她的手,走到我面前,攔住我與傅柔目光的交匯。
「跟你開玩笑呢,
傅柔剛回國,還沒有地方去,就在咱們家暫住幾天。南南,你身體還好麼?」
咱們?
這哪裡還有半分咱們家的樣子。
我環顧一圈,冷聲道:「茸茸呢?」
季途生目光躲閃著答:「傅柔貓毛過敏,就先送走了。」
「送哪兒去了?」
他暗暗咬著唇,一言不發,傅柔笑得詭譎。。
一股子不好的預感衝上心頭,我衝過去揪住他領子:「季途生,聽不懂嗎?我問你茸茸送哪兒了!」
「陳南,你別這樣,別兇阿生。都是我不好,前兩天在陽臺抽煙時開了窗,那隻小野貓就自己從窗戶裡跑走了。」
我們家住十九樓。
十九樓啊……
到底為什麼?
為什麼我眼中視為親人的生命一個接著一個消逝?
卻在旁人眼中如草芥般,輕描淡寫,不值一提。
「南南……南南你先別生氣,你聽我說,我再給你買一隻。你不是喜歡金吉拉嗎,我們下午就去挑,好不好?你身體不好,不能激動……」
不能激動?
他在怕什麼?到底是怕我的身體嗎,還是怕我傷害到傅柔?
那一刻,不知哪來的力氣,我掙開季途生,扯住傅柔的胳膊,指甲幾乎嵌進她的肉裡。
不顧那嬌小的身子一路叫嚷,我徑直把她拖進陽臺。
打開窗戶,揪著她的頭發,我將她差不離的半邊身子摁出去。
「你說茸茸自己從這裡跑掉了?那你就給我表演表演,它是怎麼跑的,它能跑哪兒去?」
它能去哪兒,我們都心知肚明。
季途生不是S人。
他一定不會讓傅柔真的受到分毫傷害。
他多溫柔啊,他抱住我的腰身,把我們分開後,甚至不忘留給傅柔足夠的反擊空間。
——我的小腹挨了她結結實實的一腳,那個部位,曾懷著季途生的孩子。
傅柔猶嫌不滿,拿起電話說要報警,說我這是蓄意謀S,要把我判到牢底坐穿。
講到激動處,她一口揚高了音調的英文。
直到電話撥通。
不等對面接起,季途生一把搶過手機,狠狠砸在地板上。
巨大的聲響後,屏幕碎裂開,黑了。
「鬧夠了沒,傅柔?」
季途生背過身,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煙叼進嘴裡,點上之前,看了我一眼,想到什麼似的,又給塞了回去。
「你先出去。」
傅柔恨恨地攔住我:「憑什麼就這樣讓她走?她剛才對我……」
「我是說你出去,傅柔。隨便去哪兒都好,先出去,別出現在她面前,別傷害她了。」
她剎那間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阿生……」
「聽不懂嗎,誰允許你踢她!現在……出去,別逼我說出那個字……」
哪個字?
「滾」字?
我饒有興致盯著他突然做起的戲,甚至希望傅柔就岿然不動地繼續杵在這裡,我真想聽聽這個字他怎麼才能說出口。
可傅柔哪裡受得了這樣的氣。
「好,
好,我走,季途生,我走。是你叫我走的,你別求我回來!」
季途生背著的臉上攀上一絲不舍。
他不能回頭,哈,多可笑,一旦回頭,看到傅柔的狼狽模樣,他就會垮塌。
門「砰」一聲關上了,高跟鞋的聲音漸行漸遠。
9
這個家裡又隻剩下我們兩個人,好像什麼都沒變化過,又明明一切都不一樣了。
季途生想把我抱起來,雙手剛碰到我的腰,就挨了我結實的一巴掌。
這是我第一次打他。
「舒服點嗎?」
他用舌頭頂了頂泛紅的臉頰,劉海垂下來,遮住他眉眼中的情緒。
季途生微微往前湊了湊,「如果這樣好受點,你可以……」
話音未落,我舉起手,第二下,第三下……
打到手疼,
我自己扶著窗臺,困難地撐起身子,一邊忍著生疼的小腹,一邊往門口走去。
他還想攙扶我,被我低低一聲「滾」給喝在原地。
這個字有什麼難的,怎麼他就對傅柔說不出口?
「你去哪,南南?」
他不S心。
「我回家。」
「這裡就是你家。」
「這裡沒有我的親人。」
「我是你的親人,南南,你已經答應了我的求婚,我們說好會在一起一輩子。」
我笑了:「你不是,季途生,你怎麼好意思這麼說?我們的孩子才是,茸茸也是。可是,S了,他們都S了,都是被你,和你愛的人害S的……」
我還想說,甚至想也揪住他的頭發,把他整個人都摁出窗外。
隻是,腹部突如其來的一陣攪痛和伴隨著湧出的暖流,
打斷了我的情緒。
血,滴答滴答。
猝不及防順著我的大腿往下,染紅了我的白襪子,打湿了腳下的地板。
——那是曾經,我每天下班,茸茸蹲著等我的地方。
——我一進屋,茸茸就在這兒,繞著我的腿轉著圈。
可此刻,我再低頭看,除了血,卻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
……
後來我查客廳的監控,看得清清楚楚。
這一切,都是因為傅柔在生日那天,看到了季途生給我發的消息。
季途生說:「……還有,茸茸很想你。」
傅柔躺在他懷裡,勾著他脖子問:「是茸茸想陳南,還是你想陳南了?」
得不到回應後,
傅柔憋著嘴道:「阿生,她讓我感受到威脅了。」
於是,夜裡,她打開了陽臺的窗戶,在窗沿細細抹上茸茸愛吃的貓糧。
「阿生,我忘關窗了,都是我不好。」
第二天一早,在悲劇面前,她擺出嬌弱作態,擠出的淚珠兒蕩得季途生心都要化了。
季途生不是看不懂她的伎倆,但他不忍苛責,永遠如此。
「沒事,是茸茸自己太不乖了,它沒把你抓傷吧?」
那天離開前,我趁季途生不注意,默默帶走了監控 u 盤。
別著急,欠的債,是一定要還的。
10
季途生送我去了醫院。
他工作時很穩重,開車時卻總像個瘋子。
一如那個從上海趕回來的夜晚,恨不能踩碎油門。
路上,他開著導航的手機兀然響起傅柔的電話,
一聲後又掛掉。
那時一種試探性的討好、求和、撩撥。
五分鍾後,第二通。
我嘖了聲嘴,季途生瞥我一眼,沒說話。
……
熟悉的病房裡,醫生說我是上次小產手術後恢復一般,腹部又收到猛烈撞擊,造成了子宮內膜破裂。
「還有個事,陳南,之前你委託我們醫院,用你流產後的胚胎絨毛做的親子鑑定結果出來了。」
季途生削梨的手一抖,刀刃劃破他的指尖,雪白的梨子染了一片紅。
那時,我羊水穿刺出意外後,就被立刻送來醫院,推進手術室。
他媽媽一直盯著我,甚至連我的繳費單都核對了無數遍,滿心以為我被悲傷和疼痛衝昏了大腦,一切還任由她拿捏。
可事實上,我在手術麻醉前交代了親子鑑定,
又走門診的自費,躲過了她的監視。
現在,結果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