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報告單交到我手上,季途生想看一眼,被我躲開。
「沒想到啊,孩子還真不是你的。」
我輕描淡寫地勾起嘴唇笑笑,把報告單疊起來。
我該怎麼形容那一刻的季途生呢?
失落必然是有的。
卻沒有我想象中的憤怒。
反而,痛苦轉瞬即逝,且流於表面,很快取而代之成滿臉的如釋重負,和悲壯的大義凜然。
可不是嘛,這才該是他等待已久的答案,甚至是他想要的答案。
——因為如此,他就解脫了,就站上道德高點了。
——他不用再愧疚,再痛苦,再自責,連傅柔的那一腳都憑空生出道理。
往後餘生,他可以心安理得地和傅柔在一起,恩愛纏綿,百無禁忌。
一切皆大歡喜。
多好。
「季途生,你都快要笑出來了。開心嗎,這是你想要的嗎?」
我不屑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曾是我的追逐,我的信仰。
他曾高大、健壯,有世上最堅實的臂膊與胸膛。
可是現在,我隻覺得他渺小、卑劣、懦弱,比躺在病床上我的更加虛弱得不堪一擊。
「是啊,季途生,如果真不是你的,該多好啊,對我倆都好。」
我蔑笑著把報告紙扔到他臉上。
季途生急不可耐地打開。
——沒有意外,那是我和季途生的孩子。
——那個小小的、消散掉的生命,是我們曾一起憧憬不已的孩子。
季途生也笑了,他湊著報告最後一行看,甚至把「相似度 99.
99%」幾個字湊到眼下。
他越笑聲音越大,笑著笑著笑出哭腔。
他捧著那張紙,兜著他狗屁不如的淚水,口中一遍接著一遍呢喃。
「對不起……對不起,寶寶……對不起,南南……」
「如果我沒去上海就好了,這一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
我隻更覺心涼。
——他會對不起,會震驚,是因為他曾經或多或少真的信了他媽的鬼話,信了那張偽造的證明。
是逃避也好,是懷疑也罷,他就是信了。
11
季途生在醫院寸步不離,精致的臉上生出胡渣,眼中布滿血絲。
傅柔給他打過電話,
這一次響了很久很久。
打到第三通的時候,他才接起來。
「……阿生,那天的事情,我可以原諒你……」
不等傅柔說完,季途生扯開疲憊沙啞的嗓:「你什麼時候回舊金山?」
「啊?」
傅柔以為自己聽錯了,季途生就重復一遍給她聽。
「我問你,什麼時候回舊金山。」
那頭頓了許久。
她的聲音軟下來:「阿生,別和我開玩笑了,好嗎?別用這種玩笑懲罰我,我聽了心裡很難受。你什麼時候回來,我買了你愛吃的榴蓮酥,在你家門口等你。」
「我不吃榴蓮酥很多年了,南南不喜歡這個味道。」
他冷著嗓,「我也不喜歡了。很多以前喜歡過的,現在都不喜歡了。
」
他終於這樣對傅柔了,比對我更殘忍三分。
但我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反而有一種生理性的反胃,比榴蓮味更反胃一百倍。
傅柔沒有S心。
電話掛斷後,她發過來密密麻麻的消息,是一張接著一張的聊天記錄。
【阿生,十多年了,我換過五個手機,但從沒刪過一條我們的消息。】
那些聊天記錄的樣子很古早,有的是三年前,有的是五年前。
其中一條,季途生盯著看了很久。
那是我們剛在一起的時候,他開心地和傅柔說,他弄到了能讓她飛回國的機票。
傅柔問他的卻是:【阿生,你為什麼那麼想我回來?我對你來說是什麼?】
他回復得惡心:【靈魂的追逐。】
【那她呢?】
季途生沒有回,
十來分鍾後,傅柔發了一條。
【她是你解悶的玩意兒?是嗎?】
隔了許久,季途生終於首肯:【嗯。】
【那就夠了。】
三年前的聊天記錄,穿越時空出現在我面前,在我木木的心頭上一刀一刀雕著花。
它鮮血淋漓,慘不忍睹,卻一點都不疼了。
傅柔也怎麼都想不明白,不過是個解悶的玩意兒,怎麼就把季途生的心塞滿了。
我歪過頭去,季途生點了刪除鍵。
他刪掉了他曾寶貝到不行的聊天記錄,也刪了那個他寶貝到不行的人。
12
我出院那天,季途生姍姍來遲。
他抱著一隻小貓,尖尖的耳朵,藍色的眼睛,團團茸茸的。
「你看,南南,我把茸茸找回來了。走吧,我們和茸茸一起回家。
」
我一剎地恍惚了,伸手想去抱,它警覺地縮起身子,衝我哈著氣。
我眼睛裡久違的光瞬間又滅掉。
收回雙手,藏到身後:「它不是茸茸,茸茸不會回來了。」
季途生的煞費苦心到底竹籃打水。
長得再像又有什麼用呢?
離開有時是永遠的,後悔卻也無能為力。
「我們再養一隻貓吧,像以前那樣。等你養好身子,我們也會再有孩子的,他一定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我永遠愛你,其次愛他。」
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做夢呢吧你。」
……
路上,季途生無力地換著招式試圖討好。
「南南,等你恢復好,我們去迪士尼,好嗎?」
這個慣性逃避和沉默的男人,
居然也學會主動開口。
「不好。」
「那你想去哪?你還記得那幅肌理畫嗎,你畫了一個小小的飛機,送給我時,你說以後我們飛遍世界各地。」
「……」
等不到我的回答,季途生打算再次嘗試,越挫越勇,一往無前。
話還沒出口,就被我叫停。
「別說了,季途生,安靜一點。」
我們好像角色發生了翻轉。
我摸著冰冰涼涼的小腹,「以後,我還會有一隻貓,也還會有孩子,會有溫馨安定的生活。但那一切,和你都沒有關系了。」
他靜靜地聽著,聽到「沒有關系」時,一腳油門急剎在路邊。
「我不同意。」
「哦。」
他顫著嗓子,狠狠一圈砸在方向盤上,
「陳南,我說,我不同意!」
「我欠你的,陳南,我欠你那麼多,一輩子都還不完你,我絕不同意你和我沒關系!」
車子都停了。
我們的關系也就停在這吧。
「季途生,你知道我最難受的是什麼嗎?」
這是我最後想和他說的話,
「那天,你問我,如果你沒去上海,是不是一切就不會發生,一切就變好了。」
「我曾經也這樣想,我甚至自責過,甚至覺得是不是都怪我沒有一早把懷孕的事情告訴你,才會釀成苦果。但現在,我終於想明白了。」
「不會的,季途生,不會變好。你就是這樣的人,傅柔是客觀存在的,你的家人也是。你對傅柔的情意是種罪孽,隻是你的罪要我賠,太不公平了。」
我打開車門,走下去。
抬頭看看天,
一架飛機低低地駛過,轟隆隆的,遮蓋了身後季途生執著的挽留。
13
我把傅柔監控裡的所作所為整理成視頻,發到網上,很快引發了熱議。
有人人肉出傅柔的地址和真實身份,一時間,她成了網上人人喊打的罪人,名譽掃地。
同時,我整理了各種材料,一起交給了我的律師,正式對那家私立醫院和季途生母親進行了起訴。
好在,我刻意地留存了很多證據,照片、錄音,我這些日子一直在煞費苦心地收集。
律師誇我清醒謹慎,他卻不知道,我為自己曾經的愚昧和幼稚,都付出了怎樣的代價。
開庭前,季途生母親就和她的貴婦閨蜜,——那家醫院的董事鬧翻了天。
二人互相推諉,差點當眾扯起頭花。
出乎我意料的是,
這件事還捅出了季途生家族公司的其他龃龉之事,引起了整個公司巨大的損失。
他媽把一切歸咎為我的錯,找不到我人,就發泄到兒子身上,指責都是季途生瞎了眼,引狼入室。
她拆下季途生家中的那幅肌理畫,狠狠砸到地上。
畫框四分五裂,季途生去護著。
二人推搡之中,他媽媽氣血上湧,突發腦梗被送進了 ICU。
季途生在這個時候打電話給我,我以為是興師問罪,他開口卻是。
「夠了嗎?」
「什麼夠了?」
「你還想看我付出什麼代價,你可以都說出來,我全都給你。隻要你……」
這時候還談條件,我冷笑:「隻要撤訴?」
「不是。」
他吸吸鼻子,聲音憔悴得不像那個風發意氣的公子哥,
「隻要你可以țù₎原諒我。」
「原諒你,然後呢?」
「我想你回來。」
他還在做夢。
「別玩自我感動的戲碼了,季途生。快三十的男人了,裝什麼戀愛腦,多管管你媽吧。」
我掛斷電話前,聽到他在那頭大喊。
「因為傅柔對嗎,你放心,傅柔會走的……」
14
我不知道他用了什麼招式說服了傅柔回美國去。
但我知道,傅柔絕對不甘心。
飛機起飛前一個小時,她還在酒店裡磨蹭著不肯啟程。
季途生吩咐人把她的東西打好包,不由分說塞到車子後備箱裡,然後把傅柔摁上副駕駛。
她戴著口罩帽子,畏畏縮縮,網絡上對她屠害小貓的指責也延伸到了生活中。
為了趕上飛機,季途生又把車子開到飛快。
我曾經非常納悶,他這樣一個不遵守交通規則的人,駕照為什麼還沒被吊銷。
路上,傅柔依舊頑抗:「阿生,我不信你不愛我,我不信你會愛別人,我要聽你親口和我說。」
「我不愛你。」
季途生斬釘截鐵,不假思索。
「我不信,阿生,你看著我說。」
他不耐煩:「我在開車。」
傅柔去扳他的臉:「我要你看著我說!」
他們對視了五秒。Ṱúₜ
五秒,一輛貨車插過來。
兩輛車猝不及防地相撞。
事故發生的那一秒,季途生遂了她的願:「傅柔,我不愛你了。我恨你,更恨自己。」
一陣轟鳴聲,車子翻過去,
汽油混著血往下滴。
……
那場車禍中,傅柔的髋骨和下半身受到了重創,醫生說她不會再懷孕了。
季途生也沒好到哪去。
鬼使神差的,他口袋裡一支我送的鋼筆滾出來,在撞擊中狠狠插入了他小腹。
被人救出來時,看著哭成淚人的他媽,他SS拉住她的手,哀弱地問她。
「……媽,當時那根針,也是這樣戳進南南的肚子嗎?她多疼啊……她最怕疼了,她得多疼啊……」
真像一場因果,無人善終。
15
季途生說想見我一面。
他以為,隻要他有了足夠慘的下場,遭了足夠多的罪,就天經地義要被原諒。
不是這樣算的。
我的官司判下來了,受到法律懲罰的同時,那家醫院和季途生媽媽還要陪我一筆錢。
我全都還給了季途生母親,分文未收。
那是他們曾資助我讀大學的費用的好幾倍,我感念這份恩情。
之後,我的生活回歸正軌,我媽也終於聽了我的話,在家Ṭů⁹享受起她的退休生活。
再一次見到季途生時,是在他家樓下。
我去同一個小區拜訪客戶,下樓時遇到了一隻小貓,躲在花壇裡。
看見我,它竄出來。
它也有尖尖的耳朵,有藍色的眼睛,它繞著我轉圈,一圈接著一圈。
我一蹲下,它就往我懷裡鑽。
我於是抱著它,沒有再撒過手。
我知道,我身後的不遠處,此時正站著季途生。
他滿面的憔悴,走路有些慢,一歪一拐。
他靜靜地跟隨我走出小區,看著我上了一輛車。
我從車窗看出去,他似有滿腔的話語和遺憾,嘴唇翕動著,喉頭吞吐著。
最終,他揮揮手,我也揮揮手。
我們一言不發,僅此而已。
車子發動起來,我們去往不同的方向,再不會有所交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