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在他家人安排的孕檢中,我被欺瞞著戳穿子宮,取出羊水做親子鑑定。
後來,穿刺感染,孩子沒了,我被推進手術室搶救。
……
脫離生命危險後,我終於見到了孩子的爸爸,我的未婚夫。
「為什麼不保護好自己?」
他雙眼猩紅,冷聲呵斥。
大概是剛從白月光家趕來,他指尖還殘著她發縫中的黑莓香。
1
接到電話,季途生從上海趕回來,凌晨兩點半落地,趕來醫院的路上車子超速,被交警攔下吃了張罰單。
等候處理的間隙,季途生摸出一支煙,塞進嘴裡又吐掉。
轉而哆嗦著雙手,遞了一根給辦事的交警,討好地諂笑,嘴角不自然微抽。
「我未婚妻在手術室,有勞您ťũ̂⁾快些行嗎?罰多少錢都可以。」
季途生是天之驕子,前半輩子都沒學過如何低三下四,求人求得十分生澀,把交警尬在原地。
……
趕到醫院時,他風塵僕僕,氣喘籲籲,追著推我出手術室的護士,攢緊我汗涔涔的手。
「沒事的南南,我回來了,我在的。」
我麻藥勁剛過,疼得一句話說不出來。
他媽沉著張臉,硬生生扳開他的手,把他拉到一邊,接連說了三件事情。
——陳南懷孕了。
——陳南流產了。
——孩子不是你的。
一氣呵成,反轉不斷。
欣喜在季途生眼中一晃而過,隨意結成一灘凝滯的絕望。
他臉色比夜色黑。
「不可能。」
長長的沉默後,他斬釘截鐵,又顫顫巍巍。
「怎麼不可能?喏你看看,醫院的親子鑑定結果就在這。」
他媽從愛馬仕包裡掏出一張紙,白紙黑字,不容抵賴。
季途生不看紙,隻看著快要消失在拐角處的我的蹤跡。
「那就是醫院弄錯了,去別的醫院再查!」
他冷靜吩咐,像在公司裡說一不二的做派。
他媽臉上閃過一絲慌張,很快又鎮定下來。
「不會有錯的,途生,知道你很難接受。但媽媽早說過,你們不合適,她配不上你。趁著領證前看清楚她的面目,也好。」
頓了頓,她添了句:「媽媽覺得,
小傅就很好。這次去上海,見到她了吧?」
哦,原來每個人都知道季途生所謂的出差,不過巧立名目。
隻有我,一邊懷著他的孩子,一邊犯著傻。
甚至直到一天前,我還想著,等告訴他我懷孕了,被他抱著旋轉時,我要先親吻他的臉頰還是額頭。
2
十分鍾後,季途生來到病房。
門口,我聽見他問護士:「什麼時候用止痛的藥,她怕疼。能喂她喝點水嗎……」
接著他入內,關門。
季途生輕輕撈住我背過去的臉,扶向他那一側。
我滿面淚痕,他沾了一手的湿熱。
「……從上海回來了?」
半晌的無言後,我啞著嗓子打破沉Ŧũ̂ₛ默,
「什麼味道?」
季途生心虛了,躲閃著眨了兩下眼睛。
「哪來的什麼味道?」
「哦,是我聞錯了。」
沒錯,怎麼會錯呢?
這味道正從他指尖散出來,鬼魅一樣往我腦子裡鑽,橫衝直撞,令人作嘔。
那是阿蒂仙黑莓繆斯的香水味。
這不是我第一次聞到這個味道。
每年他生日的前一周,都有一份從舊金山寄來的禮物。
那些包裝紙就是這個味道,它們被小心翼翼地剝下,疊得整整齊齊,一年一年,排著序,寶貝地存放進季途生書桌的底層。
上面署名,是傅柔,他的白月光。
我當然忌憚過,擔憂過,於是也表達,也鬧過。
「南南,我和她不可能的。她去美國,是為了另一個男人。
」
可季途生隻輕描淡寫,抽出那些紙,狀似毫不在意地塞進碎紙機。
「這樣你會好受一點嗎?」
她的味道被攪得粉碎,我剎那定了心。
季途生將我攬進懷裡,大手細細地梳理我的頭發。
「南南,你有任何顧慮都可以說出來,沒有什麼比你的感受更重要。別忘了,我們要結婚,要相處一輩子。」
現在,我又聞到了這個味道。
我的感受是,極度的生理性不適。
——我確信,來醫院之前,他的手,也曾穿梭於傅柔的發絲。
3
事實上,他去上海是找傅柔這件事,一早露出了蹤跡,是我刻意忽視掉了。
兩周前的一個晚上,驗孕棒告訴我懷孕了。
這頭我正欣喜若狂地構思著第一百種和季途生分享喜悅的方式,
那頭,他打來電話。
不等我說,他先開口。
「南南,我有點急事,要去上海出趟差。可能會走十來天,你一個人在家可以嗎?」
我向來不善於拒絕他任何事。
我乖巧又賢惠:「那我給你收拾行李,你明天幾點的機票?」
「……不用麻煩了,南南。」
現在我知道了,那一刻,他也是慚愧的,局促的,迫切想要迅速結束通話,暫停良心的煎熬。
「我直接從公司走,今晚就走。」
已經是深夜 23:47 了。
季途生討厭坐夜機,可想到能早一秒見到傅柔,他甘之如飴。
我欲言又止,最終把話咽回了肚子裡。
懷孕這麼重要的喜事,我想當面告訴他,在構思的一百種方式裡,
電話中說出來是最爛的一種。
可惜那時我沒想過,也許懷上他的孩子,本來就是一件爛事?
……
他走後的第三天,我發現了季途生在網上叫的跑腿,買了馬克筆Ṭųₜ和迪士尼裡印著玲娜貝兒的氫氣球。
一個氣球一百塊,他買了五十個,額外支付了跑腿費和迪士尼的門票錢。
季途生很少叫外賣,以至於忘記了還登著我的賬號。
當時我不以為意,後來我才知道,那蘊藏著他怎樣的心思。
傅柔從美國回來了,被隔離在酒店中。
其實前面的十來天,他們面都沒見過。
於是為了離她更近一點,季途生煞費苦心地買來氫氣球,升到她的窗戶前,湊成密密麻麻的一片,上面寫著繽紛的、美妙的話語,印在玲娜貝兒笑著的臉頰上。
有的是:「今天天氣好好,等結束隔離後,我們去靜安寺走走吧。」
有的是:「餓了沒,中午想吃什麼?」
還有的:「三月十八號,你發朋友圈說排隊排斷了高跟鞋的那次,最後見到玲娜貝兒了嗎?」
原來他不是不解風情的直男,隻是不屑於對我浪漫。
我會知道這些,是因為下午進手術室前,我鬼使神差地在某博上搜了上海的本地實時,看到這一幕被路人拍下發出來。
配文是:「他得多愛他的女孩?」
哈,他的女孩。
我氣得手直抖,測血壓時把護士嚇了一跳。
想著這些,我眼睛又開始湿了。
我忍著劇痛翻過身,就為了不面向他。
「怎麼了,南南,哪裡不舒服?」
他小心翼翼扶住我一抖一抖的雙肩。
「上次去迪士尼,我說想要一個氣球,為什麼不買給我?」
季途生狠狠一滯。
「我也喜歡玲娜貝兒。」
他思忖良久,無言以對,於是以攻為守,回問了我一串問題。
「南南,為什麼要做羊水穿刺?」
「為什麼不保護好自己?」
「為什麼不早告訴我懷孕的事情?」
頓了良久,他把臉埋入掌心,口齒不清地一字一頓。
「……南南,你說句實話,孩子是我的嗎?」
「是狗的。」
我一揮手,打翻了吊水的架子,像是泄盡了渾身的氣力。
4
為什麼?
我也想知道為什麼。
為什麼一切變成這個樣子?
也是在幾天前,
季途生為傅柔做著這些事的同時,他媽媽在我和季途生家中的垃圾桶裡發現了兩條槓的驗孕棒。
她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僵硬地笑著。
「南南啊,阿姨認識一個特別好的私立醫院,可以更早知道孩子好不好,我們圈子裡的太太都在那裡做檢查。」
她抓起我的手,友善得不容置喙。
「阿姨想你和途生的孩子好好的,你肯定也想,對吧?那就下周一,我們一起去做孕檢,好不好?」
我推脫了幾句,但很快被她沉下的臉和威嚴的語氣懾退。
我以為夾著尾巴做人能苟且,卻不知是自己在跳火坑。
我知道,他媽媽一向看不上我。
兩個月前,季途生和我求婚,領著我回去時,他媽媽當著我的面,砸了兩個加起來五萬塊的花瓶。
「南南,做人不能不識好歹。
」
他媽媽語重心長,重申了一次對我的「教育」。
「我們家好心資助你,供你讀大學,不是為了讓你攀高枝,讓你痴心妄想的。之前途生和你玩玩,我本來就不同意,現在玩成真的了,就更不可能。」
回過頭想來,他媽媽眼中早就有既定的兒媳人選。
是傅柔那樣的。
溫柔、知性、說流利的英語,最重要的是,家世顯赫,門當戶對。
為了不和他媽媽起更大的衝突,我同意了孕檢的提議。
卻不想,檢查臺上,我看到比手還長的針直接戳破我的肚皮,深深穿入子宮。
眼前一黑的疼痛後,我聽見他媽媽在門外抓著醫生,毫不避忌。
「就檢查我之前說的那些,看看是不是我們家的種,再看看,是不是男孩。」
那醫生無奈地嘆了口氣。
「季太太,這些違規的事情,我隻能幫你這一次。還有,孕婦一定要好好照顧,沒有這麼孕早期就做羊水穿刺的,流產風險很大。」
「害!」季途生的媽媽不以為意地揮揮手。
「流就流了吧,我兒子都不在意,我在意什麼?」
後來,如她所願。
我出現了嚴重的感染。
孩子沒了,而且不知為什麼,多出了一張結論是否定的親子鑑定。
其實也不奇怪。
當我知道那家所謂的高端私立醫院的董事,是季途生媽媽太太圈的閨蜜之後。
我當然報過警。
但那份檢查前我還沒細看,就被他媽媽催著籤下的同意書,和醫院背後巨大的法務團隊,注定了我的無力對抗。
5
我出院了,是我媽連夜從小城鎮趕來,
主動用農村信用社的卡摻著幾張紙鈔,為我結清了手術費用。
說來也沒多少錢,連被他媽媽砸掉的一個花瓶零頭都沒有,連我半個月的工資都不到。
我聽見護士們議論,說季途生本來要去付錢,被他媽生生折斷了銀行卡。
我曾經的「準婆婆」還在病床前指著我鼻子大罵,說是我對不起他們季家,連之前在私立醫院做檢查和親子鑑定的錢,都應該還給她。
而且就算我們分手了,她找律師打官司,也會要回去。
我知道她在做什麼戲。
——表現得越恨我,越不放過我,就越能讓季途生相信報告結果是真的,從而和我一刀兩斷,最好順帶恨我入骨,萬劫不復。
忍受不了各種陌生人的指指點點,我辦理了提前出院。
出院那一路,
我媽扶著我,小步小步地挪。
季途生跟在後面,小心地提醒著可能衝撞到我的人。
看我在軟件上叫特價車,他終於開口。
「就算隻把我當個司機,還是坐我的車吧。你現在身子很弱,不能受涼,我已經把車上的加熱坐墊開好了。」
我不置可否。
特價車來了,冬天裡,車窗大敞,風呼呼地灌。
季途生一把拉住我的手腕。
「南南,別和自己身體較勁,行不行?」
我想抽,卻抽不出來。
頭一回,他握得SS的。
嘴卻翕動著發不出一個音,直到司機都不耐煩地探出腦袋。
「到底走不走啊?」
「南南!」
季途生鼓起勇氣似的叫我,「這些事,的確太多太快也太突然了。
我理解我們都需要時間冷靜……」
他吞吞吐吐:「但,隻是冷靜,不是分手,對吧?」
我背對著他,抹了把ẗű₍臉,一百米的路,走出了一身虛汗。
我媽打開車門:「上車吧,南南。」
她把我扶上去,轉身給了季途生一個大嘴巴子。
我發誓,那是我這幾天聽過最響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