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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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子束頓了頓,有些愕然,左右掏不出什麼可擦拭的帕子,舉起闊袖衣擺,遞到我跟前又嫌棄地收回去。


 


他幹咳兩聲:「我是來接姐姐去閔閣看星星的,方才S了兩個不聽話的宮人,隻好明日再賠姐姐一些了。」


 


我大抵知曉之前的血腥氣兒是自哪兒來了,隻顧撫著胸膛順氣定神,並未接他這話茬。


 


看來沈宵也並非手眼通天,能在這宮中來去自如。


 


但我並不知道,虞子束是否早已經通過左相那條線順藤摸到了沈宵。


 


借著回殿內替換衣裙的空當,我溜去了偏殿,瞧元元睡得正沉,知道禍不及她,心裡反倒安定了些。


 


閔閣是一座八角高樓,殿內燭火徹夜燃著,似長明燈聚了一團人間貴氣。


 


那樓分明是規規矩矩嵌在這宮裡,登到最高處,夜裡任人俯瞰,旁的地方須臾矮了一截,

最火光明耀的閔閣反倒顯得有些孤冷。


 


虞子束自登樓時候,整個人便沉默得像一塊礁石。


 


他固執扯著我的手腕,一步步踏著聽不見的潮聲走上最高處。


 


少年束發的冠帶歪斜,一縷漆黑的發絲順著臉側而下,唇色也是豔冶的紅,透著一絲詭秘的誘惑。


 


木質的雕欄前,他屈起食指,隨意指了指遠處明滅不定的樓閣殿堂,語氣輕松:「姐姐,你看那些雕梁畫棟,很漂亮是吧?」


 


這話從火光最盛的地方鑿進黑夜裡。


 


「姐姐還記得昨夜推我進的荷花池,喏,就在西北一隅,也不大幹淨呢,大概在三年前,十三個宮人溺斃在那池裡。」


 


我正要下意識反駁,何必唬人,那淺池壓根淹不S人。


 


又見他指尖的指向自西北方向往左偏了些,旁若無人繼續道:「翠微宮後堂的井裡,

盛著兩具屍首,一具不大記得了,一具是教誨過我身邊程公公的師父。那井太淺,也裝不了幾個人……


 


「不知道姐姐有沒有聽說過,從前福寧殿鬧鬼一事,倒也並非宮女們信口雌黃,正是借了那出好戲,福寧殿正殿前躺著的六具屍首,至今無人掩埋……」


 


他每指向一處宮殿,口中便多了一些亡故的人,有身份微末者,亦不乏位高權重者。


 


我深知,昨夜荷花池的水是溺不S人的。


 


何況虞子束提到的十三名宮人,數量如此之多,是絕對不可能在同一時間溺斃身亡。


 


虞子束口中這一樁樁、一件件,都是S狀可怖的慘案,他又知道得如此清楚,是傻子也知道他想表達什麼意思。


 


這些人的S,曾經他都親眼瞧見過,甚至或多或少都有他有關。


 


我此刻方意識到,「大荊陛下虞子束,美人皮相、修羅手段」,不是拓在灑金宣上的冰冷字句。


 


先帝駕崩之時,虞子束能從郴州回到上京,短短數月間,僅憑太師之手扭轉局勢,是決計坐不穩皇位的。


 


他眼睛很亮,一手撐著下颌,側首嬉笑看著我,如同上京尋常的一個膏粱子弟,在慣常的遊戲裡試圖覓得一絲樂趣。


 


「這些話,我曾在這裡,對另一個人講過,一字不差。」


 


我頃刻間便猜出那人便是唐宛。


 


他注視著我,不想錯過我眼裡可能流露出的一絲恐懼。


 


在這深宮裡,滋養這個少年活著的樂趣是旁人的恐懼,是弑S帶來的、對權力的絕對掌控感。


 


他唇邊翹著一個細微的弧度,眉尖卻是蹙著的,「她害怕得發抖,險些從這雕欄上跌下去,回去又發熱囈語不止,

情狀駭人得很。」


 


兩種截然不同的神情奇異地融合在一張堪稱漂亮的面容上,卻讓人覺得毫不相悖。


 


我忽然有些好奇,對唐宛的好奇,沈宵曾經描摹過她無數次畫作,再遲鈍的人也能從他所教誨的細枝末節中察覺到絲縷愛意。


 


如果不曾有過交集,誰會對深宮中一個女子的習性了解得如此透徹?


 


「後來呢?」我迫不及待問道。


 


少年的笑意僵在嘴角:「後來……她便隻喚我陛下了。」


 


這世上,生來便有框定的尊卑規矩,他的白月光終於也鑲嵌進那規矩裡,與旁人並無兩樣了。


 


可我卻莫名覺得有些悲涼。


 


我手上沾過的血,並不比虞子束少,如果可以選擇,誰不願意活在父母的庇佑下,平安喜樂度過一生?


 


「你在發抖。

」我扶住他的胳膊,指腹觸及的時候,有著獨屬於少年的細瘦感。


 


他嘲弄一笑,眉眼卻銳利起來,譏诮的目光落在我的面上。


 


我看著他,沒有避開那目光。


 


終於,虞子束那張鎏金的假面,在我的眼前一寸寸松懈瓦解。


 


他伸出雙手環過我的腰,將頭埋在我的肩頸,委屈嗫喏:「姐姐,可ṭų⁴是我不S人,人就要S我。」


 


我抬手給他正了正束冠,側耳聽見遮蔽的琉璃瓦上細碎的響動,手指滯在那束冠上。


 


虞子束似乎察覺到什麼,卻仍就著依偎的姿勢,不肯直起身來。


 


須臾,一道身影如鬼魅一般迅捷,那人一個縱躍,單足立在雕欄上,左手的細柄彎刃在夜裡閃著寒涼的光。


 


隨著一聲言簡意赅的「受S」,那人劈刃過來。


 


虞子束似乎並不意外,

側肘躲開,與我頃刻間挪了位置,將我緊緊護在身後。


 


那彎刃鋒薄如紙,夜裡揮舞起來,隻有柳葉的「沙沙」聲。


 


幾次交鋒,因為護著我的緣故,少年處處躲避,並不願直面與刺客交鋒。


 


在緊要的關頭,他那情真意切的模樣,仿佛我真是他甚為喜愛的妃子。


 


可我卻知道,白日在芙宮,沈宵看著快要溺S在疼痛折磨裡的我,輕飄飄丟下兩句話。


 


「小皇帝寢宮鸞榻的暗格,是一柄淬了毒的匕首。」


 


「虞子束身邊是有暗衛的。」


 


昨夜我動了S念,虞子束醒來的第一刻,下意識的動作,便是摸向鸞榻一側。


 


他對我早有防備,此刻情勢危急,卻不肯命暗衛出手,試探之意太過明顯。


 


漸漸地,虞子束落了下乘,躲閃之間顯得有些力不從心。


 


我思忖,我有把握在幾招之內制服刺客,但是要不留痕跡保護好虞子束,讓他承情於我,事後還不會多加懷疑,的確太難。


 


想明白這一點,我幹脆在那刺客下一次蓄勢待發之時,扯住他的衣袖。


 


彎刃已至少年的脖頸,我劈手去擋,生生接了那白刃。


 


左臂的衣帛割裂,血腥氣頓時濃鬱得厲害,我眼前浮現出無數沉鬱的點,偏頭吐了一口汙血,整個人便昏厥過去。


 


11


 


夜裡本是強撐,說是賞星,我與虞子束卻因那刺客,連抬眼看天色都沒做到幾回。


 


仿佛夢裡又起了新的浮沉,人也被泡在藥缸裡,手掌伸出是滑膩的壁沿,頭頂是焊S了的沉木蓋,隻留一個狹口供給呼吸。


 


身為藥人,我原本不事S人。


 


師父將我們從各地帶進芙蓉山,

師兄師妹們大都是無父無母的孤兒。也有自願進來的,因師父賞了一口吃食,為了能頓頓吃飽,便入了芙蓉山的局,後面再想逃,也來不及了。


 


師父從來不苟言笑,也不屑於欺騙我們。


 


他說,熬不過去就是S路,事實也的確如此。


 


有時候,我很羨慕那些撐不下去,便殒身在盛毒藥湯裡的人,至少往後的日子不必再受那樣的痛苦磨折。


 


與我一同進山的阿季師兄總在無人時勸我,要堅持下去。他說,小绾,我們總會有出頭的那一日。


 


可是最後,究竟有幾個人能從這淬了毒的煉獄裡爬出去,誰都不知道。


 


我們時常與那些毒物們混在一起,喂的毒越多,腦袋也變得鈍了起來,我總是能忘掉一些幾日前才發生過的事。


 


但卻一直記得一樣,阿季師兄最喜歡甜食,隻是後來他日漸蒼白消瘦,

眼窩深陷下去,連味覺也失去了。


 


終於有一天,阿季師兄瘋了。


 


他撲上來,餓狼似的咬了我的手臂,齒上的毒滲進我的皮膚裡,生生烙了一道月牙青痕。


 


嘗到血的味道,阿師兄這才清醒幾分,撫著我左臂上的傷,眼神絕望而落寞:「小绾,逃走……要逃走。」


 


他從牙關裡逼出來幾個帶血的字眼。


 


那是阿季師兄最後留給我的話,他平生最大的願望便是在穆野與大漠交接的地方開一家茶館,聽來往之人的生平故事。


 


這個對於常人來水,很輕易便能實現的願望,於阿季師兄而言,卻始終是奢望。


 


我不想那麼不明不白地S掉,也不願意忘了阿季師兄。


 


如果我能逃出去,便一定要替阿季師兄嘗一嘗,嘗一嘗那荊國上京的茶點,

去晟國最大的酒樓喝酒,還要偷師學藝,去阿季師兄所說的地方,替他開一間茶館。


 


師父在煉藥人之餘,最擅長的便是研制機關術。


 


機關危險重重,芙蓉山裡的人離不開,外人也進不來。


 


那時候,我尋了ṱű̂⁶師父每月月中必離開芙蓉山的日子,逃了。


 


但事實上,我沒有那樣的神通。


 


機關兇險,最後,我依舊沒能闖出芙蓉山,更沒辦法實現阿季師兄的願望。


 


隻是傷痕累累困囿於重重機țú⁴關中的我,被歸山的師父撞了個正著。


 


他看見那些被我橫衝直撞、毀壞掉的機關,嘖嘖稱奇。


 


師父說我做藥人可惜了,他給我尋了一個新去處。


 


從此,我不必再試藥,隻需要跟著一個黑衣人習武。


 


除了必要的休息飲食外,

我所有的時間都在練武上,且隻習S招。


 


我於武功一事,天賦異稟,不出一年,便能從黑衣人那裡接到一些簡單的任務。


 


師父和黑衣人做了交易,我每S一人,他便能得到一筆不菲的佣金。


 


在沒與沈宵相遇之前,我借著替人S人,走遍了很多地方,也吃了阿季師兄想吃、卻沒能嘗到的許多茶點。


 


我原本以為我會對操控我們命運的師父恨之入骨,但奇異地,心裡又有一絲莫名的感激。


 


畢竟我沒有成為街頭的餓殍,也並未淪為芙蓉山那些痴傻的藥人。


 


唯一可以牽制我的,是蠱。


 


這也是我所不明白的,師父S於沈宵之手,S前為何要將驅使藥人的法子教給沈宵,又為何要將控制我們的母蠱自願引渡於他。


 


夢裡的場景幾度變換,我從兇險的機關術中又掉入難捱的藥湯中。


 


12


 


醒來時候,我額上汗水涔涔膩了一層,左臂上的傷已被人妥善包扎。


 


濃鬱的藥味爭先恐後往鼻腔裡竄,我吸了一下鼻子,才看見虞子束支著下巴,靠坐在鸞榻一側。


 


少年緊閉著的雙目下,有著淺淺的烏青。


 


他被我掙扎起身的舉動驚醒,惺忪著睡眼,隨手從一旁內侍處,接過盛藥的小碗,啞著聲問我:「醒了?」


 


白晝的光,從軒窗滑入,又倒映進少年的眼仁裡,霧氣叢生的眼裡,竟是真切的歡喜。


 


我有些恍惚,這裡是虞子束的寢宮。


 


虞子束扶起我坐好,又伸手在我腰後墊了個金絲軟靠。


 


碗裡的藥讓我不自覺皺起眉,寢宮殿內竟聚著一群人,其中不乏跪了一地的御醫。


 


他下意識躲避開我詢問的目光,又不由笑著對我說:「姐姐醒了便好,

太勤殿聚了一幫臣工,我要去處理一些事,事情了後,我便來看姐姐。」


 


說完,竟要攬著我,喂我喝下那湯藥。


 


殿裡的內侍們交換了神色,便垂頭緘默不語,對眼前帝王纡尊降貴的舉動視而不見。


 


我實在不大習慣那麼多人盯著我喝藥,索性接過他手裡的藥碗一飲而盡。


 


虞子束愣了愣,指尖下意識自我手臂上包扎過的傷口滑過,漂亮的面容上竟有些自責。


 


年輕的帝王似乎撤下了以往的偽裝,連這份自責也演得信手拈來。


 


虞子束走後,我懸著的心才回籠。


 


看來刺S一事的試探,多少能夠打消掉虞子束的疑慮,至少他暫且信了我沒有S他的意圖。


 


在我昏迷之時,元元被虞子束從芙宮宣來,小丫頭說因為我在閔閣護駕有功,被陛下封為修儀。


 


她進入角色比我還要快,

在寢宮裡嘰嘰喳喳:「修儀可是渴了,奴婢為您倒一盞茶水來。」


 


我默許了她去倒茶水,又聽見外面傳來此起彼伏的吵嚷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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