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過了一刻鍾,虞子束終於有些無可奈何。
他眼波在我窘迫的面上流轉,笑得毫不收斂:「即便是被天下人說,累得君王不早朝,也至少得是個傾國傾城的妖妃吧?」
虞子束刻意咬重了「傾國傾城」一詞,視線凝滯在我的臉上,面上有些故作沉重。
他是嫌棄我耽擱他時間了,順道以貌諷人。
怨隻怨沈宵,寬衣、更衣一事,他從沒教過這個。
虞子束去上朝了,臨走之前還特意叮囑不許有人攪擾我休憩。
我早已沒了困意,內侍局的盧公公在寢宮外候著,說是陛下吩咐了,要他們親自送我回去。
隻是沒想到,他們最後送到的地方,卻不是之前和那些新進宮女子一處的宮殿。
下了步輦,
我瞅著高懸的牌匾上「芙宮」二字,想問問身旁的盧公公,是不是走錯地方了。
那太監嘴角噙笑,恰到好處地解釋:「這是陛下特意賜給寶林的,這芙宮清淨,不會有旁的人攪擾。」
我進去環視了一遭,這芙宮裡,回廊曲折隱蔽,花草蔥鬱,隱匿身形最是不錯。樹枝尖利,可以隨手折了戳瞎人的眼睛。
——我很滿意。
寢殿裡,宮人早已布置好了菜餚,每一樣看上去都極為精致可口。
內侍局安排了四名近身伺候的宮女,可我一向不喜外人親近,便隻留了一個名喚元元、模樣頗為討喜的丫頭。
百無聊賴吃著菜,我忽然想到今晨虞子束好像並未用膳,抬頭的時候,卻看到元元一副萎靡的模樣。
我放下筷子,有些遲疑:「你臉色不大好看,是中毒了嗎?
」
元元驚了一下,腳下打了個趔趄。
她面上有些赧然,聲音也如蚊蠅:「回寶林,奴婢隻是困……困了。」
我擺了擺手,讓她不要看著我吃飯,回去休息吧。
「真的嗎,寶林,您真是一個好人。」她笑彎了眼,語調也輕快起來。
傍晚,我接到了虞子束宣我去閔閣的口諭。
我從衣櫃裡挑了一套,看起來沒那麼累贅的素衫衣裙,悄無聲息去小廚房轉了一圈。
擺弄了一番,終於,因為菜刀太寬不好放進衣袖而作罷。
嘆了口氣兒,我推開膳房的門,抬眼便瞥見,對面柴扉一旁的修竹處,站著個伶仃著脊背的瘦削男人。
我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那人著內侍的袍衫,背對著我,嗓音熟悉而冷冽:「近日可好?
」
他伸手抬了抬烏黑的幞頭,慢悠悠轉過身來,下颌略一抬起,露出一張玉白精致的面容。
我瞳孔縮了縮,是沈宵。
他眯著眼,招貓逗狗般向我伸出手:「過來。」
四下無人,即便我如今穿著昂貴的華衫,在沈宵眼裡,依然是那個蜷縮在囚籠裡被師父處罰的卑賤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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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眉順目走了過去,大抵是這副乖順的模樣取悅了他。沈宵伸出一隻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腦袋。
挪開的時候,他白皙的尺骨處,一塊淤青十分刺目。
「他能給你的,我亦能給你。」
他語氣柔和了些,口吻裡又帶著一絲不容置疑。
我本以為自己會像之前無數次,在沈宵允諾之時,裝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樣。
但是這一次,我抬眼問他:「沈宵,
若你日後榮登大寶,可願立我為後?」
我才不屑於做皇後,隻是我想要讓他知道,他什麼都給不起我,又何必惺惺作態。
男人的眉川略一挑起:「小绾,你以前一向不會討價還價的。」
我不動聲色拉開一些距離:「既然如此,小王爺,事成之前,你我還是少見面為好。」
他神色不變,語氣卻多了一絲刻意為之的落寞。
「小绾,你一向喜歡喚我沈宵的。」
「小王爺喜歡規矩的人,畢竟鍾绾進了宮,首要學的便是規矩。」
說完這句,我痛苦地皺了皺眉,不是因為言不由衷,而是因為突如其來的疼痛讓我連腰都直不起來。
我一貫是個很能飲痛的人。
隻是這樣伴隨著窒息感,仿佛經脈都幻化成了一條條蜿蜒爬行的骨蛇、啃食著周身骨血的ţṻⁱ痛感,
我已經很久都沒有嘗到過了。
皮下的每一寸經脈,都似乎被鈍器一遍遍碾碎、鑿穿。
我身子蜷縮在地上,雙眼通紅,看到沈宵尺骨處的淤青,也顯出異常的紅色。
沈宵S了師父之前,將他控制我的母蠱引渡到了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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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绾,我喜歡聽話的人,你師父當年背叛了王府,你合該為他償還這一切。」他嘆息了一聲,面上露出悲憫的神色,「你是很幸運的,可是芙蓉山裡的那些藥人就未必了,你若敢違逆,我便將府上制出的新藥在他們身上輪番試一次。」
我咬肌繃得SS的,我可以忍的,我的耐痛能力也遠不止如此。
然而,我隻是抬起一張泛白的臉,用盈滿淚的眼看著他,拉過他袖袍的一角:「沈宵,我錯了……我會聽話的,你別動他們。
」
他不為所動,隻是居高臨下看著我,足足過了一刻鍾……
男人看著癱軟在地上、了無生氣的我,唇邊才露出了一點兒真實的笑意。
「後日迎唐軼將軍得勝而歸,小皇帝在昆唔池設宴,我會安排舞姬進宮,你隻需要適時幫她一把。」
他將我從地上扶了起來,我渾身僵硬,卻不敢推開他。
沈宵揉著我的腦袋,又恢復了一貫佛陀拈花的悲憫模樣。
他的語氣也變得溫和起來:「小绾,待一切塵埃落定,我會允你自由。」
允我自由?
這真是我這些年從沈宵口中聽到的最好聽的笑話了。
我曾傾慕於他,但我不是一個偏聽偏信的傻子。
左丞相與沈宵早有勾結。
陳貴妃的刁難讓我知道,
這宮中不知多少個美人,都有著和唐宛相似的特徵。
誰是沈宵最重要的棋子,誰是保護棋子的幌子,我賭不起。
這三年,沈宵給我勾畫過太多美好的期許。
他說,隻要我學會女工,他便帶我去花燈節玩賞;隻要我在對弈中勝了他,他便允我北上去穆野騎馬;背完十冊詩詞,他便陪我在私宅的屋頂上,看一夜繁星。
結果花燈節,他說人多繁雜,為了我的安危,這次便算了。
背完詩冊,他說秋夜裡寒涼不適宜觀星,日後再說。
珍瓏棋局勝了他,他說這段時日事務繁多,下次一定。
如今,他說允我自由?
笑話,青史中,哪個毒S帝王的刺客能夠全身而退?
我咽下了喉頭甜腥的血,看他的背影從芙宮飄然離去,而我手上卻多了個瓷白小瓶。
塵埃落定嗎?
待一切塵埃落定,我定會挖出他的心肝脾肺,讓他活成一具行屍走肉,親眼看著至高無上的權柄,落入旁人之手。
沈宵給我的這種藥沒有毒性,不會被試毒的內侍檢驗出。
不過這玩意兒會讓人在服下的一刻鍾後失去氣力,比尋常小兒還要容易對付。
宮宴獻舞的舞姬,盤查一向極為嚴格,層層搜身,但是對於參宴的妃嫔卻不會有這麼嚴格的搜查。
我隻需要確保自己能出席後日的宮宴,讓虞子束飲下藥,剩下的交與沈宵安排的舞姬便是。
「怎麼出了這樣多的汗?」身側突然有聲音響起。
每次蠱毒發作後,會有短暫的五感喪失,現下雖恢復了一些,但是我的視線模糊,連聽到的聲音,都似乎隔了厚厚的一層羊革。
緊接著,
我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廓,那人臉上也是一團晦暗的光。
我嗅到了他身上一種奇怪而熟悉的氣味,似乎是血,又混著旁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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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濃厚的血腥氣兒衝鼻而來,我體內好不容易蟄伏的蠱又被牽引得蠢蠢欲動。
那人屈膝蹲在我面前,我抬頭時候,他便用手掌抵在我的額間。
眼前那團晦暗的光消散了一些,我才就著他搭在我額間的手,看清少年那張漂亮的臉。
細看時候,輪廓依舊有點兒稚氣,但那雙眼睛卻極為冷靜。
他明明是荊國最尊貴的帝王,卻似乎根本不願意循規蹈矩,描金絲線的常服下擺沾了土,人卻仍是一副憊懶的模樣。
「虞子束?」我脫口而出,聲線卻啞得厲害。
「朕的寶林,同朕第二回見面,便將尊卑規矩丟了個一幹二淨,
還真是個不怕S的。」少年眼底的戾氣一閃而過。
他揚了揚手,示意身後的內侍退離這裡。
看見這舉動,我反而笑了笑:「你舍得S我嗎?」
少年怔了怔,將我扯著笑的唇角捏平揉直,正色道:「姐姐這般的,我自然是舍不得的。」
他頃刻間便換了個稱呼,面上露出懷念的神色:「很喜歡姐姐喚我的名字,母妃逝後,這個名諱在荊國也不會再有人喚了。」
我心裡嗤笑,在這宮中枉顧尊卑,動輒便是砍頭的大罪,那也得有人敢喚不是。
要知道,虞子束並非當今太後所出,乃是先帝的周妃所誕。聽沈宵說,周妃的長兄因抗擊晟國有功,被封為嵇野大將軍。
那些年,有嵇野將軍坐鎮邊關數年,敵國方不敢生事。
但也因此,不斷有流言傳入京中,說荊國有雙帝,
坐鎮東南的嵇野大將軍,深得民心、更有帝王之相。
先帝頗為忌憚,怕嵇野將軍擁兵自重,會生出不該有的心思,連帶著對周妃所出的虞子束也極為厭惡,他借著大將軍回京為他慶賀壽辰,將其明升暗降,拘在京中。
虞子束那時尚年幼,先帝便破例將荊國最北端的郴州,作為封地指給了他,畢竟將兩人都拘在京中更容易出事。
次年,一代名將嵇野將軍便因鬱鬱酗酒、失足墜河而S。
先帝駕崩前,朝堂風雲變幻,當今太後還是皇後之時,便掌控了以左相為首的一眾朝臣力量。那時,荊國上下皆以為,皇後所出的太子會理所應當繼承皇位。
豈料,突如其來的一場宮變,太子虞桉被賜自缢。
先帝卻在彌留之際發出一道秘旨,將虞子束秘密接了回來,在太師的保駕下,繼承荊國大統。
虞子束年紀雖小,
卻並非皮相那樣美麗無害。
晟國早已不滿當初的條約,近兩年刻意制造的邊境摩擦不少,而嵇野大將軍過世已久,荊國在先帝暮年之時,又尚文輕武。
為了給主戰派造聲勢,少年虞子束在太勤殿,提刀S了十一位S諫求和的朝臣,一手提拔了出身貧寒的唐佚為上將軍,出徵對抗晟國。
我不知道虞子束手上究竟沾了多少人的血。
少年見我眼神迷惘,下一刻又笑得仿佛方才一瞬的懷念皆是幻象。
他自腰間解了個針腳極為精細的香囊,左手捧了倒出來,卻並非尋常的香料,而是一顆顆裹著蜜餞的梅幹。
虞子束如數家珍般倒給我兩顆,又將多出的收回去,似乎多一顆也吝於給我。
「這是林美人送的,芙宮的下人似乎放了不該進來的人進來,姐姐可瞧見了?」
我這會兒難受得要命,
根本騰不出腦子與他虛與委蛇,幹脆雙手環住他的頸子就吻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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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的香甜尚且還縈在舌尖,他整個人都僵住,面上仿佛竊了暈紅的霞彩,又懶得歸還。
激蕩自我肋骨處升起,體內的氣息又莫名沉鬱下來。
我一把推開他,捂著嘴巴——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