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內侍阻攔不住,陳貴妃自恃位份高,帶著一行浩浩蕩蕩的美人進了寢宮。
她一擺手,讓那群擁堵在殿內的太醫退了出去。
「鍾修儀好生嬌貴,不過受了些皮外傷,便要整個太醫院的御醫們都拘在這裡。」
陳貴妃睨了一眼元元,便使她兩腿哆嗦,不敢再上前來。
除過為首的陳貴妃,眼前這些宮妃打扮的女子我都不認得。
她們好奇的是陛下越級晉封的女子,和那唐宛究竟有幾分相像,倒也沒對我抱有太大的惡意。
陳貴妃居高臨下吩咐道:「明夜宮宴,迎唐佚將軍,還勞煩鍾修儀過來鄠花殿一趟,本宮自是要與你教些規矩,以免在群臣面前失了宮妃的體面。」
「鍾绾自會聽從貴妃娘娘的安排。
」我倚著木刻雕琢的床柱,歪著腦袋瞧她。
不去宮宴,便沒機會完成沈宵交給我的任務,她來這一遭卻是正中我下懷。
得到滿意的答案,陳貴妃反倒有些驚愕,她急於在眾人面前給我立規矩,卻沒想過我會如此聽話。
陳貴妃一通無名火無處發泄,她俯身,嘴唇翕動:「鍾绾,本宮可清楚你的底細。」
她神色如常說完那句,理了理衣袖,便攜了貼身的宮女從寢宮揚長而去。
那些被陳貴妃帶來的宮妃們,眼見無熱鬧可瞧,便也都尋了借口,四散出了殿。
唯獨留下一個臉廓偏稚嫩、一襲缃色宮裙的女子。
「你身上有傷,如何去得了夜宴?」
那女子見眾人都走了,有些局促,但還是踟蹰著把疑惑問出了口。
我注意到她腰間荷包的刺繡同虞子束的荷包是同樣的針法,
猜她是虞子束先前口中的林美人。
我沒有答她的話,笑著問她:「那日的梅子,你還有嗎?」
「你喜歡吃?你嘗過了?」
她每問出一個問題,就能自個兒回答上來,答上來後,又覺得有些懊惱,整張臉都透著不自然的紅。
我點了點頭:「我喝了藥,有些苦。」
她有些不可置信,大抵從未有人「賞識」她的手藝,她獻寶似的拿出荷包裡裝著的梅子,一股腦兒都倒給了我,倒是比虞子束要大方許多。
林美人是個很奇怪的人,整整一個時辰,一張嘴從不停歇,從上京最好的酒樓說到江南最好的茶樓。
見我感興趣,她又興致勃勃講了很多美食種類,囊括各式茶點的做法,還說要等宮宴之後,便邀我去她宮裡,嘗嘗她的手藝。
後來,我聽元元說,林美人並非大家閨秀出身,
而是小陛下在微服的路上,碰到的沽酒女。
虞子束不過誇了一句酒不錯,便被自作聰明的左相以為「此酒非彼酒」,一手安排,將人送入宮中。
沈宵給我的藥,還藏在芙宮裡,無論如何我都要在明晚的宮宴之前,先回去一趟。
虞子束回來寢宮之時,正好碰到被內侍攔著不讓離開的我。
我說我要去挑幾樣好看的衣裳,明日穿去宮宴。
少年彎了彎唇,眼裡的興味極盛,他支著下顎看我良久,才道:「沒承想,姐姐會是個喜歡熱鬧的人。」
起初本來是一時的玩笑話,可他喚姐姐卻喚得愈發順口了。
我也沒想到,虞子束並未借我的傷勢阻攔,也省得我胡謅出個理由。
翌日,我早早便去了陳貴妃的鄠花殿。
但是,同我想象所遇的刁難不同,
陳貴妃甚至並未出現,反倒是她貼身的宮女春禾說是貴妃娘娘吩咐了,要替我挑上一套好看的衣裙,穿去宮宴。
春禾一改從前的色厲內荏,扶著我的左臂,說我是救駕的功臣,今夜當然要做豔壓群芳的那個。
我不知道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連著更換了幾套,最後,倒也沒選出什麼好的。
倒是和我同去的元元感慨了一句:「還不如我家修儀原本身上的那套雪青衣裳好看。」
擺弄到午後,春禾也認可了元元的看法。
自始至終,陳貴妃都沒有出現過,春禾看出我的疑慮,說今晚是貴妃娘娘主持宮宴,而陳貴妃此時正在看獻舞的舞姬排演,是以沒有工夫過來。
13
戌時。
這是我頭一次參加宮宴。
白色的霧氣自昆唔池裡氤氲而生,又輕易撩動了每個人的眉目。
殿內九跨間擺置著遙遙相對的香木小幾,叫不上名目的珍馐美馔,貴婦人們珠圍翠繞,言笑晏晏。
恍惚中讓我生出一種錯覺來,覺得這個富麗堂皇的大殿才是這世上應有的盛景,而非往前歲月裡充斥著的顛沛與血腥。
絲弦聲很悅耳,嫔妃們本就是後於臣工落座,我亦被內侍引去女賓的席位。
沈宵不知用了什麼樣的理由推了這次慶賀的宮宴。
入座後,我才尋得一線機會,看向最上首的少年帝王。
仿佛有所察覺,我與虞子束的目光穿過紛雜的人,遙遙相對。
少年脊背挺直、端坐其上。
那鎏金的座椅太重、太闊,似乎不論誰在那個位置,都會染上一抹尊崇之色。
少年眉骨抬了抬,燭火的光被暗金紋飾的玄色衣袍輕易吃進去,又將他的膚色襯得很白。
目光交匯的光寸間,少年持重的、威嚴的眼神頃刻消散。
他舉了舉手中的杯盞,仿佛偷得一刻闲,琥珀般的眸子裡透出一絲孩子似的狡黠。
我有些怔愣,便見他支著手臂,又對著右下首銀衣素甲的男人笑語著什麼。
宮妃們借著宴酣,紛紛向虞子束敬酒。
我攥緊手指,將面前琉璃淺盞的酒一飲而盡,又續上些新的果酒。
身側兩步外的宮妃嗟嘆一聲,驚得拈起的果脯落地。
我磨捻著杯沿的手頓了頓,這才發現,虞子束竟然離開了位置,向我這個方向走來。
他身上有梅子酒的香氣,連嗓音也透著甘冽。
「宮妃們都敬過朕酒了,鍾修儀不效仿一二嗎?」
身側的燭火光影顛倒變幻,虞子束雍容的面容卻比這殿內的一眾華裳美人還要豔絕三分。
我遲疑了片刻,還是把手中的酒盞遞給了他。
將要飲下的時候,他卻抿著唇,俯身擦過我的耳廓,嗓音微啞:「姐姐這樣看著我,好似我下一刻便要S掉了。」
他湊得太近,這話旁人聽不到,我卻心下一緊,登時惶然側首。
火光明耀,灼灼逼人,酒色燻染過的梅香將他整張臉都染上一層緋色。
心中柴扉小扣,名僧敲擊了木魚。
那一刻,我扣在香木小幾邊緣的指節微微發顫。Ţŭ̀⁸
這樣不足弱冠的少年如果就此殒身,成為青斑遍浮的屍骸,我竟會有點兒舍不得。
可我深知,無論從前,還是現在,這樣的心軟,都是大忌。
他這樣年少,如果是尋常人家的少年郎,以後還有多少路要走。但處於這樣的位置,卻無可避免成為別人精心布局中的靶向。
暈黃的光穿堂而過,映在他的瞳底,我才意識到我們維持了這樣膩人的姿勢這麼久。
周遭嫉恨的、探究的、豔羨的目光無可避免投過來。
忽然,一道銳利的目光鎖在我的身上。
與其他人不同的是,那人瞳孔一震,整個身體繃成一條魚線,仿佛頃刻間便要蓄勢而擊。
虞子束不動聲色挪開腳步,一壁走,一壁對著那人遙遙舉杯:「朕的將軍,在對抗晟國一役,大勝而歸,是我荊國當之無愧的常勝將軍。」
眾人紛紛響應,附和恭維。
那名男子比虞子束的年紀大不了多少,戰火淬煉過的眼神卻極為堅毅,他亦舉杯,一飲而盡。
這時候,陳貴妃忽然走至殿下,向面鼓敲擊扣示。
樂師開始撫琴奏樂,絲弦聲陡然變得急促而緊密。
殿下正堂的舞姬們,
魚貫而入。
為首的紅衣舞姬甫一出場,便攫住了眾人的目光,她踩著鼓點的舞步翩跹如狐,眼神卻比其曼妙的身姿還要風情難掩。
四下嗟嘆,我卻無心賞舞。
因為我從那名舞姬身上嗅到了同類的味道。
眾人矚目之處,暗衛不能靠得太近,才有一擊斃命的機會。
那名舞姬回旋著腳步,距離虞子束愈來愈近……
她低眉,冷笑一聲,抬手便拔下束發的發簪向虞子束刺去。
虞子束那雙染了醉意的眸裡,漂亮的琉璃色澤微微一黯。
他腳步凝滯,未能躲開,舞姬手中銳利的釵尾幾乎擦過虞子束的肩線。
怎麼會?我忍著起身的衝動看向他。
虞子束面白如紙,額頭沁了一層細密的汗。明眼人一看便知,
虞子束的行止很不對勁兒。
像是……中了毒。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因不能持械入宮宴,唐將軍的銀箸脫手而出。
那舞姬甚至沒能和虞子束過上兩招,胸前便洇紅了一片,大片的血花便直直暈至肩胛。
紅衣女子不可置信向唐佚將軍的方向看了一眼,滿目的驚恐與不甘。
倒下前,她美麗的眸裡隻剩下空洞可寫。
宮妃們大都花容失色,驚呼出聲的亦有之。
「抓刺客!」
14
隨著陳貴妃尖銳的嗓音,大殿騷動起來,金吾衛將整個昆唔池都圍得水泄不通。
女眷和朝臣們被金吾衛帶去不同的宮殿,虞子束也在唐佚將軍的保護下去往偏殿,宣太醫診治。
昆唔殿內隻剩下一眾驚慌失措的宮妃和那名舞姬的屍首。
陳貴妃這時候卻忽然看向我,眼底的氣勢也盛起來。
「陛下方才分明體力不支,鍾修儀最後敬的那盞酒,本宮倒覺得大有乾坤。」
她將矛頭掉轉對向我。
本來人人自危的宮妃們突然找到了發泄點,人言可畏。
「你是覺得我同刺客是一伙兒的?」我直言問她。
她見我對她沒了尊稱,眉毛一抖,面上怒火更甚:「有或是沒有,總會留下痕跡,鍾修儀若是想自證清白,也簡單,本宮讓人搜上一搜便能水落石出。」
我一言不發走向地上的屍首,扳過來,面無表情拔出穿透她胸腔的那支銀箸,抬手的時候,手中的箸尾尚且滴著血。
人群發出新的哗然聲,與方才的落井下石不同,這會兒皆是驚慌,連元元眼裡也露出驚恐的神色。
我攥著那支箸橫在眼前,
當著眾人的面,隨手一擲,銀箸脫手而出,劃破空氣,深深扎入遠處的廊柱之上,隻留著一隻珠花搖曳。
「我若真要他S,不屑於用這樣的手段,你們瞧,這樣——多簡單。」
陳貴妃看著那簪頭的珠花,瞳孔一縮,眼裡的氣勢也削弱不少,卻還是顫著手指讓宮女們過來搜身。
金吾衛們自發轉過身去,昆唔殿的宮女們果不其然在我身上搜出了藥。
那細小的藥丸被細密的針腳,縫制在宮裙裡。
陳貴妃喚來太醫,和偏殿太醫診斷出虞子束體內的毒,如出一轍。
我沒有在酒中下藥,並非在最後一刻改了主意,而是那藥瓶早被我在出芙宮前銷毀,埋在花圃的泥土裡。
「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