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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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嬤嬤嘴硬道:「非是我等不聽,原是府中沒有這樣的規矩。」


 


我唇角勾起一抹淺笑。


「管家,把方才回話的二人即刻發賣。」


 


「還有那兩個告假的,以後也不必當值了。」


 


那嬤嬤頓時變了臉色。


 


「老奴在侯府伺候了二十餘年,老夫人尚且要給我三分……」


 


「大膽!」雪玫上前一步,脆生生的語氣中夾雜質問。


 


「老夫人最是仁慈寬厚,難道是她縱著你們欺瞞主母嗎?」


 


「頑固瀆職,謊話連篇,管家,你還等什麼!」


 


話畢,早有阿貴帶著幾個家丁,將二人帶了下去。


 


我慵懶起身,扶了扶鬢間的八寶簪。


 


「明日還是這個時辰,若還有不帶的,現開發了。」


 


一旁的管家早已身形哆嗦,

後背的衣料已經汗湿一片。


 


走過去時,我狀似無意道:


 


「若再有下次,你也卷鋪蓋吧。」


 


18


 


翌日,申時未至。


 


雪玫來報,語氣中帶著喜氣:


 


「主子,管事們都已到齊,這次全都拿著賬本呢。」


 


我倚在軟枕上,指尖繞著錦帕上的流蘇,漫不經心道:


 


「急什麼,讓他們候著。」


 


待小憩了三刻,我才讓雪玫梳妝。


 


今日要唱的是出「S威棒」,自然要妝容凌厲些。


 


踏入正廳時,那些素日裡趾高氣揚的管事們早已恭敬候著。


 


全然不似昨日的氣焰。


 


有個管事雙腿打顫,險些碰倒了案幾上的青瓷花瓶。


 


不過是站在鋪了軟毯的廳裡候了半個時辰,就這般受不住。


 


可見這些年徐母縱得他們多沒規矩。


 


「請夫人金安。」眾人齊刷刷跪地,聲音已帶著顫。


 


我慢條斯理地抿了口茶,由著他們跪了半晌才道。


 


「起吧。」


 


茶盞擱在案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嚇得這些人打了個寒顫。


 


「賬本可都帶齊了?」


 


「帶齊了。」回話聲層次不齊,還夾雜著心虛。


 


我目光在眾人面上巡視,隨手指了一個管事婆子。


 


「你,把賬本呈上來。」


 


那婆子渾身一抖,捧著賬本的手直打顫。


 


我接過綠芍呈上的賬本,指尖在紙頁上輕輕摩挲。


 


這本賬冊紙張嶄新挺括,邊角卻有幾處不自然的折痕。


 


翻開內頁,墨跡深淺不一,有的字跡甚至還未幹透。


 


「三月初八,

蝴蝶蘭一株,五十兩。」


 


我輕聲念出,指尖在這行字上點了點。


 


「四月廿三,姚黃兩株,八十兩。」


 


「五月初六,鳶尾三株,六十兩。」


 


每念一句,那管事的臉色就白一分。


 


我繼續往後翻。


 


「六月十二,金桂移植費,三十兩。」


 


「七月初八,荷花池清理,四十兩……」


 


合上賬本,我似笑非笑地看向管事。


 


「侯府的園子,倒是比御花園還金貴。」


 


管事撲通跪地,汗如雨下。


 


「夫人明,這些..這些都是名貴品種,還有養護費用...」


 


「哦?」我似笑非笑,指尖劃停在八月的開支上。


 


「那你且告訴我,八月廿五,你從哪兒買的綠萼梅?


 


「這...這...」


 


雪玫上前一步,厲聲道。


 


「你這婆子好大的膽子,綠萼梅二月才有,就是在長安城,這些花卉也不值這麼多銀兩,分明是你貪汙!」


 


我重重合上賬本:「拉下去。」


 


這次管家倒是萬分麻利,片刻便有兩個小廝將癱成爛泥的管事拉了下去。


 


廳內噤若寒蟬,我冷眼掃過,第二個被點到的管事已經面如土色。


 


19


 


我翻開他的賬本,聲音不輕不重。


 


「初八,豬肉三十斤,羊肉二十斤,活雞十五隻,活鴨十隻。」


 


「回、回夫人……」他額頭滲出豆大的汗珠。


 


「府上主子多,又要預備年節宴客……」


 


我不說話,

輕輕往後一靠。


 


綠芍會意,從袖中掏出小冊。


 


「東院早膳:燕窩粥兩盞,蟹黃小籠四屜,並四樣時鮮小菜。」


 


「巳時二刻,杏仁酪四盞,玫瑰酥六碟,茯苓糕八塊。」


 


「午時正,紅燒獅子頭六枚,八寶鴨一隻,金湯四盞,時令菜蔬八品。」


 


「你倒是說說,就這樣的席面,需要三十斤豬肉?二十斤羊肉?」


 


那管事下跪的瞬間,腰間系著的銀鑰匙串叮當作響。


 


我忽而輕笑。


 


「這鑰匙串倒是精致,倒比管家腰間的還要亮三分。」


 


倏然,我語氣轉冷。


 


「來人!把他這身行頭都給我扒了,即刻革職逐出。」


 


求饒聲漸遠,我端起茶抿了一口。


 


「諸位都聽好了,從前我沒來時,可以既往不咎,

若來日還有人中飽私囊……」


 


茶盞重重一放:「仗二十,全家發賣!」


 


這半年來,我早已將府中人事摸得一清二楚。


 


這兩日發配的幾人,正是府中頭等刁鑽貪墨的管事。


 


正適合S一儆百。


 


回到內室,雪玫忍不住道。


 


「主子這般雷霆手段,會不會有些……」


 


「你是說?有些得罪人?」


 


雪玫低頭:「奴婢不敢。」


 


我捻著卸下的步搖流蘇,珠串在指尖流轉。


 


徐母不善經營,這些年侯府內裡早就蛀空了。


 


這內宅的爛賬,徐詔安比誰Ŧûₖ都清楚。


 


讓我掌家,就是要借我之手清一清這府內的蛀蟲。


 


成了,

是主母的本分。


 


敗了,正好拿我去堵徐母的嘴。


 


我將採買賬目重新釐定,分出左右管事互相監督。


 


每月對賬時,必要兩房管事共同畫押。


 


這般相互掣肘之下,誰也不敢再動歪心思。


 


這樣一來,每月支出竟少了六成。


 


但我深諳「水至清則無魚」的道理。


 


若斷了這些人的財路,隻怕要遭記恨。


 


我分出兩成,給下人們添了月例。


 


夏日裡備下解暑的綠豆湯,冬日發放取暖的銀霜炭,婚喪嫁娶各有補貼。


 


就連丫鬟們的月事帶,也都換成了上好的棉布。


 


不過一季光景,侯府氣象已然不同。


 


下人們做事格外賣力,連廊下的花草都修剪得格外齊整。


 


最妙的是,徐母也不敢再輕易挑我的錯處。


 


畢竟連她院裡的婆子,都得了我賞的新衣。


 


20


 


又是一年四月。


 


倚在繡金軟枕上,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撫著尚且平坦的小腹。


 


雪玫捧著藥盞進來,新裁的春衫勾勒出她纖細的曲線。


 


我接過藥盞,狀似無意問道:「雪玫,你在我身邊幾年了?」


 


雪玫恭敬道:「奴婢自八歲調到主子跟前,如今整九年了。」


 


藥氣氤氲間,我瞧見她低垂的睫毛不住輕顫。


 


多好的年紀啊,肌膚嫩得能掐出水來。


 


我抿了口苦澀的藥汁,慢條斯理道。


 


「你與綠芍都是我的體己人,若有中意的人家便來告訴我。」


 


「奴婢...奴婢...」


 


她的聲音哽咽在喉頭,纖細的手指SS攥住裙裾。


 


一旁的陳嬤嬤適時湊過來。


 


「老奴瞧著,玫丫頭模樣伶俐,又會識文斷字,福氣大著呢。」


 


「哦?」我輕笑一聲,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當丫鬟伺候人,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你這樣的品貌,合該有個正經名分。」


 


她渾身一顫,眼中水光潋滟:「主子……」


 


我執起她的手,將銀簪重新簪回她發間。


 


「我如今身子不便,總要有個貼心人幫忙照應。」


 


「你素來最懂我的心思,這個位置,不交給你交給誰呢?」


 


「奴婢……奴婢怕辜負夫人的厚愛。」


 


「說什麼傻話,做姨娘,總比當一輩子丫鬟強。」


 


雪玫眼中噙著淚,卻乖順地點頭。


 


「奴婢,

但憑主子做主。」


 


由我做主,給雪玫開了臉,抬成良妾。


 


徐詔安在女色上並不貪戀,我要的也隻是一個在後宅的眼線。


 


畢竟自己抬的姨娘,ŧų₄總比徐母塞來的通房強。


 


孩兒出生那日,滿府的梅花都開了。


 


徐詔安抱著襁褓的手都在發抖,連夜寫信請父親賜名。


 


父親題了「誼」字。


 


世誼永固。


 


這其中的深意,徐詔安自然明白。


 


孩子百日那天,徐詔安親自誊寫了請封世子的折子。


 


我倚在窗邊看他伏案的背影,忽然想起二姐信中所言。


 


八皇子在御前流利作賦,聖上龍顏大悅。


 


四年光景,我又添了一子一女。


 


幾個姨娘所出的孩子,也都養在我膝下。


 


徐母如今見了我,

倒也能露個笑臉。


 


畢竟真金白銀地砸下去,這老婦可受用得緊。


 


徐詔安待我越發體貼,連我用的胭脂都要親自過問。


 


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因著孔氏在長安的地位。


 


聽聞鹹王在秋獵時射偏了箭。


 


朝堂上的風,隻怕早就變了方向。


 


「夫人,溫氏的賬本送到了。」


 


綠芍捧著描金匣子進來。


 


青蓮這丫頭當真了得,借著我給的刀,竟真的成了一番事業。


 


如今她執掌溫氏商號,三成利孝敬我,五成利通過我的路子送進宮,自己隻留兩成打點。


 


我撫過賬冊上「邊關互市」的字樣。


 


借著徐氏的漕運路子,溫家的絲綢茶葉已賣到了西域。


 


這些明面上的生意,暗地裡運送的卻是各方的消息。


 


有時候,

我還真有些羨慕她。


 


越是無根的浮萍,越能隨波逐流。


 


不像我,去趟詩會都要再三思量,生怕讓人抓住把柄。


 


21


 


夜雨攜來滿園落葉時,長安傳來聖上病重的消息。


 


徐詔安近來歸家愈發晚,官靴上總沾著未幹的泥濘。


 


看向我的眼神也逐漸變得凝重。


 


我知道他在權衡什麼。


 


箭在弦上,已然到了不得不發的時候。


 


長姐生的八皇子雖得聖眷,卻終究年少。


 


鹹王經營多年,朝中勢力盤根錯節。


 


稍有不慎,便是九族之災。


 


這日教誼兒讀「資治通鑑」,至淝水之戰時,誼兒忽然問我。


 


「母親,苻堅擁有百萬雄師,為何會敗於八萬府兵?」


 


我執起案上茶盞,

看著茶葉徐徐沉底。


 


「苻堅錯在把江河之勢,當做自己的本事。」


 


「而謝安勝在明白,真正的勢,不在兵多將廣,而在於人心向背。」


 


我看著誼兒似懂非懂的眼神,忽然笑道。


 


「你要記住,庸者見子,智者見勢。」


 


「真正的勝局,從來不是力挽狂瀾,而是在風起青萍之末時,就備好了渡河的舟楫,這便是人世間的浮沉之道。」


 


茶香氤氲間,屏風後傳來玉佩輕撞之聲。


 


徐詔安的剪影在紗幔上微微顫動。


 


窗外一陣秋風掠過,卷起滿地銀杏。


 


起風了...


 


三更時分,徐詔安忽然穿戴整齊來到內室。


 


燭火將他的身影投在牆上,此時此刻的他,猶如一柄出鞘的劍。


 


我沒有問他要去何處,

也不必問。


 


隻從紫檀妝匣中取出早已備好的荷包,遞到他手裡。


 


我與徐詔安相視一笑。


 


這一刻我終於明白,父親布下我這顆棋,就是為了在今日這樣的風雲際會時,能讓孔氏的智慧與徐氏的鋒芒合為一處。


 


徐詔安走後的第八十日,驛道上傳來了喪鍾。


 


九下,天子崩。


 


第一百日,破曉時分,徐詔安銀甲染血,榮歸侯府。


 


鹹王兵敗身S,八皇子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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