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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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年幼,作為太後的長姐垂簾聽政。


 


孔氏贏得徹底。


 


一個月後,父親上書致仕,被封為安定公,賜居長安府邸頤養天年。


徐氏有從龍之功,長姐寫密信來,問徐詔安想要如何賞賜。


 


不若封個鎮國將軍,遷居長安。


 


徐詔安大喜,當即蘸墨揮毫,字裡行間盡是掩飾不住的意氣風發。


 


「臣叩謝天恩,新帝年幼,正需臣忠心輔佐,臣雖不才,願舉家遷往長安,日夜守護,以盡臣節。」


 


我冷眼旁觀,見他寫完還特意將信箋在燭火上輕輕一晃,使香墨更濃些。


 


他眉宇間的劍鋒已被平步青雲的得意代替,當晚便在府中設宴,與二房三房的人共飲。


 


徐母在一旁眉開眼笑。


 


「我兒果真是人中龍鳳,忠心可鑑!」


 


二房三房的人更是湊上前來,

你一言我一語。


 


仿佛明日徐氏一族就會成為長安的新起之秀。


 


22


 


徐詔安酒意正酣,踉跄著向我走來,一把攬住我的肩。


 


酒盞中的瓊漿隨著他的動作潑灑在我衣襟上,洇開一片暗色。


 


「夫人為何不飲?」


 


他聲音裡帶著三分醉意,七分得意。


 


「這可是府中特意珍藏的三十年陳釀……」


 


我抬手擋開酒盞,語氣已然有些冷意。


 


「侯爺,慎行。」


 


他恍若未聞,仍將酒盞抵到我唇邊。


 


「夫人也太小心了些,如今八皇子登基,這天下可有徐氏一半的……」


 


「侯爺!」我猛地起身,廣袖掃過案幾。


 


清脆的碎裂聲讓滿堂歡笑戛然而止。


 


我環顧四周,二房三房臉上還留著未退的紅暈,面色不悅地看著我。


 


「侯爺可想過,若太後真有意召徐氏入長安,為何不直接下旨。」


 


徐詔安眼中的醉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困惑與不安。


 


「這是在試探,徐氏是否懂得功成身退的道理。」


 


徐母猛然拍案而起。


 


「荒唐!我兒出生入S立下汗馬功勞,你孔家失勢,便見不得我徐氏上進!」


 


「母親!」我驟然提高音量。


 


「你可知狡兔S,走狗烹的道理?」


 


「父親為何要在新帝登基當日就上表致仕,這其中深意,你還看不清嗎?」


 


我目光如霜,緩緩掃過在座每一張面孔。


 


「翻遍史書,新君最忌憚的從不是明刀明槍的敵人。」


 


「而是那些,

知道他龍椅下壓著多少亡魂的功臣。」


 


最後一字落下,窗外驚雷炸響。


 


眾人如遭雷擊,臉色瞬間煞白。


 


我從袖中掏出攔截的密信。


 


「孔氏為文首,徐郎掌兵權,若這兩樣聚在一處,新帝夜裡,還睡得著嗎?」


 


徐詔安手中的酒盞當啷墜地,酒意已全然化作冷汗。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徐母不甘心道。


 


「可太後畢竟是你親姐……」


 


我反問道。


 


「母親可知,為何這密信,用用的是鳳紋火漆,而非家書私印?」


 


「這正是太後在提醒我,此刻坐在慈寧宮的,是執掌玉璽的千歲娘娘,不是當年為我梳頭的長姐。」


 


入宮門,

斷親緣。


 


此生隻為天家婦,不為孔氏女。


 


我放緩語氣。


 


「侯爺是聰明人,可願聽妾身一言?」


 


徐詔安臉上再無酒意,我看著他緊握的拳頭漸漸松開。


 


他終於平視我,朝我鄭重一揖。


 


「請夫人賜教。」


 


我執起筆,蒼勁有力地寫下一行字。


 


「臣叩謝天恩,然舊傷未愈,恐負聖望。願永守必州,為聖上盡綿薄之力。」


 


徐詔安眼中的迷茫漸漸化作無奈,待看完後,神色又恢復清明。


 


他接過筆,在末尾鄭重添上自己的名字,又將之前的密信化在火舌下。


 


這一刻,我知道他懂了。


 


在這盤天下棋局中,有時候退一步,才是真正的進。


 


23


 


兩個月後,聖旨下達。


 


晉徐詔安懷義侯為世襲懷義公,鎮守必州。


 


徐母與我均為一品诰命,二房三房均有封賞。


 


與此同時,消息傳來。


 


兄長次子入宮伴讀,三姐幼女賜婚宗室。


 


父親致仕後新闢的竹園裡,新帝親題「功在社稷」匾額高懸。


 


這一局,我棄了長安虛名,卻為徐氏爭來世代安穩。


 


就如當年父親所說,真正的勝局,從來不是看眼前得失,而是算百年興衰。


 


幾載柳絮紛飛,我收到母親來信,說父親闲來侍弄花草,想念孫兒得緊。


 


我知道父親的用意,思索片刻,寫下隨行名單。


 


青蓮的兒子今年九歲,與誼兒年齡相仿,正適合做陪讀。


 


我起身時,正見誼兒在庭中習字,筆鋒轉折間,已隱約可見父親的風骨。


 


青蓮候在錘花門下,

未等我開口便遞上鎏金拜匣。


 


「主子,長安西市的宅子已備妥,與孔府後巷隻一牆之隔。」


 


臨行前,我將父親昔年贈我的紫毫放入行囊。


 


「記住,你去長安見的不僅是外祖,更是三朝孔閣老。」


 


「孔府的茶,溫氏的賬,徐家的劍,這盤根錯節的世道,你要一樣樣參透。」


 


誼兒朝我行禮,稚嫩的聲音裡透著超乎年齡的沉穩。


 


「母親放心,進學如逆水行舟,兒子此去,定不辱沒徐氏門楣。」


 


港口岸,我看著這兩個年齡相仿的孩子。


 


一個承襲清貴,一個暗掌商脈。


 


再過幾年,又將是一個宿命的輪回。


 


近些年來,徐母身子不好。


 


若歸了西,丁憂三年,恐耽誤誼兒議親。


 


我思索再三,

寫了封信,快馬送往長安。


 


一個月後,父親來信,紙上筆走龍蛇,唯寫了個「姜」字。


 


姜是國姓。


 


我與徐詔安相視一笑,瞬間明白了其中的含義。


 


這些年徐氏很懂進退,看似偏居必州,實則早就成為新帝寵臣。


 


新帝要繼續修剪世家枝蔓,徐氏便是最好的刀。


 


徐母逝世後第三年秋,丁憂結束。


 


賜婚的聖旨伴隨桂香來了必州。


 


顯榮公主年方十四,與誼兒同齡,婚期定在三年後。


 


我看著聖旨上永結秦晉四個字,還有什麼比姻親更好的羈縻之策?


 


世子婚事既定,府中其他子女的婚事也需籌謀。


 


次子鴻兒,由徐詔安親定,與絳州提督崔家議親。


 


「夫人覺得如何?」徐詔安問我。


 


我答:「極好。


 


崔氏掌著絳州的軍需調度,卻ƭū³遠離長安是非。


 


如同當年父親為我選徐家,看中的正是這份恰到好處的分量。


 


24


 


除卻我的親女晴晴外,還有玫姨娘和王姨娘所出的兩個女兒。


 


三人皆自小在我膝下教養。


 


春日,長安胡家前來議親。


 


庚帖剛遞到我手中時,晴晴就闖了進來。


 


她梗著脖子,眼中噙著淚。


 


「女兒不願嫁!」


 


「女學的先生說了,女子也該有自己的志氣,如何能像尋常女子般,嫁去後宅,困其一生!」


 


我摸著衣服上精貴的纏枝紋,輕笑出聲。


 


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長姐也是這般跪在父親面前,忤逆長輩。


 


「你可知,沒有權勢庇護的志氣,

就像那窮秀才寫的酸詩,一文不值。」


 


她梗著脖子,還要說什麼,我抬了抬手。


 


「既然你這般喜歡女學,便去真正的女學學個明白吧。」


 


當夜,晴晴便被一頂小轎送去了溫氏女學。


 


不過月餘,她便寫信求救,說自己錯了。


 


我將信件化為火舌。


 


「不急,且再等等。」


 


三個月後,晴晴跪在我跟前,素淨的衣裙已洗得發白。


 


這般精貴的嬌嬌女,在女學一季,日日要漿洗衣裳,連熱水都要自己去提。


 


到了夜裡,還要頂著微弱的燭火,繡些荷包維持生計。


 


「母親……」她語氣發顫。


 


「女兒真的知錯了。」


 


我端坐在椅子上,接過茶盞。


 


茶湯澄澈如鏡,

映著兩個庶女煞白的臉。


 


「你以為自己讀了幾日女學,便看透了這世間?」


 


我輕啜一口茶。


 


「你從未見過真正的女學,自然不知其中的三六九等。」


 


「東街第三巷的女學,三十個姑娘擠在一間漏雨的屋子裡。」


 


「她們學的第一課是如何漿洗衣裳,因為不學會這個,明天就沒有幹淨衣裳穿上身。」


 


「徐氏能讓你任性,是因為有祖輩攢下的家業撐著。」


 


「而那些女子若不學會自立,明天就會餓S在街頭。」


 


「你可知,你厭棄的金絲籠,是她們做夢都進不去的瓊樓玉宇!」


 


晴晴跪上前,額頭抵在青磚上磕得一下又一下。


 


「母親,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不,你不知道。」


 


我重重拍在桌案。


 


「你不明白女學的先生為何多為男子,更不知道這些高談闊論的男人,前一日還在痛斥纏足,後一日便能養三寸金蓮的歌姬!」


 


「九重宮闕仍是男子掌權,社稷禮法終究以夫為綱。」


 


「就連你姨母垂簾聽政寫下的《女明通鑑》,最終還是要翰林院的男人來注解!」


 


我端起茶杯,看著一片茶葉在茶湯中緩緩沉底。


 


「或許百年之後,女子真能與男子同朝為官,但此刻的世道,仍是男人的天下。」


 


「聰明的女子從不與世道硬碰硬。」


 


「而是要學會,在這看似逼仄的方寸間,走出最漂亮的路。」


 


我看著痛哭流涕的晴晴,知曉這一刻,她是真的悔悟了。


 


與胡家的婚約定在來年春日。


 


我又將玫姨娘生的庶女蕊蕊,嫁給了青蓮之子。


 


二房三房這些年安分守己,我自然也願意給他們體面。


 


二房嫡女性子沉穩,適合入宮選秀。


 


不圖高位,隻需在深宮埋下一顆徐氏的棋子。


 


三房嫡女聰慧,嫁給知府之子,將徐氏的根在必州扎得更深些。


 


24


 


我嫁給徐詔安三十二載。


 


秋雨綿綿時,他終究先我一步逝世。


 


這些年,我和他與其說是夫妻,實則更像同舟共濟的舵手。


 


往日各自的心思和揣度,終也隨著一抔黃土,什麼都不剩了。


 


誼兒跪在靈前,腰間玉帶已然系上家主印信。


 


我也成了小輩口中的老太君。


 


中饋早交給了顯榮,我每日隻坐在廊下,靜觀這府中的花開花落。


 


這日我闲來無事,與阿寧擺弄棋子。


 


十歲的孩子,落子時還帶著幾分猶豫。


 


「祖母,該您落子了。」


 


我將黑子輕輕落在天元。


 


「寧兒,知道為何祖母總讓你執白?」


 


阿寧搖頭,白子已然被困在邊角。


 


「因為白子後行,更需懂得審時度勢。」


 


我拂過她發間的珠花。


 


「人生如棋,女子如白,後行更要看清。」


 


阿寧忽然湊過來,小聲問我。


 


「那祖母爭過嗎?」


 


「爭?」


 


「祖母爭的不是輸贏,是分寸。」


 


一片梧桐葉飄落,正蓋在天元。


 


我輕輕拂開葉子,露出底下縱橫交錯的棋路。


 


「你看這白子,看似退讓,實則以退為進。」


 


「黑子咄咄逼人,反倒自陷囹圄。


 


阿寧的眼中漸漸泛起悟色。


 


我撫過她細軟的發絲,執手將茶湯緩緩傾倒在梧桐葉上。


 


水跡沿著葉脈自然分流,我開口道:


 


「當年你祖父總想爭個高低,我卻教會他,真正的勝局不在棋盤上的廝S,而在這順勢而為的智慧。」


 


「你要記住,這世間的路,從不是走出來的,而是選出來的。」


 


「爭是不爭,不爭是爭。」


 


我帶著她的手,將白子落在看似絕境之處。


 


夕陽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一老一少,安靜地坐在漸漸暗去的廊下。


 


指間的黑子不知何時已焐得溫熱,我輕輕將它放回棋罐。


 


棋盤上,白子正在絕處逢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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