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孔氏贏得徹底。
一個月後,父親上書致仕,被封為安定公,賜居長安府邸頤養天年。
徐氏有從龍之功,長姐寫密信來,問徐詔安想要如何賞賜。
不若封個鎮國將軍,遷居長安。
徐詔安大喜,當即蘸墨揮毫,字裡行間盡是掩飾不住的意氣風發。
「臣叩謝天恩,新帝年幼,正需臣忠心輔佐,臣雖不才,願舉家遷往長安,日夜守護,以盡臣節。」
我冷眼旁觀,見他寫完還特意將信箋在燭火上輕輕一晃,使香墨更濃些。
他眉宇間的劍鋒已被平步青雲的得意代替,當晚便在府中設宴,與二房三房的人共飲。
徐母在一旁眉開眼笑。
「我兒果真是人中龍鳳,忠心可鑑!」
二房三房的人更是湊上前來,
你一言我一語。
仿佛明日徐氏一族就會成為長安的新起之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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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詔安酒意正酣,踉跄著向我走來,一把攬住我的肩。
酒盞中的瓊漿隨著他的動作潑灑在我衣襟上,洇開一片暗色。
「夫人為何不飲?」
他聲音裡帶著三分醉意,七分得意。
「這可是府中特意珍藏的三十年陳釀……」
我抬手擋開酒盞,語氣已然有些冷意。
「侯爺,慎行。」
他恍若未聞,仍將酒盞抵到我唇邊。
「夫人也太小心了些,如今八皇子登基,這天下可有徐氏一半的……」
「侯爺!」我猛地起身,廣袖掃過案幾。
清脆的碎裂聲讓滿堂歡笑戛然而止。
我環顧四周,二房三房臉上還留著未退的紅暈,面色不悅地看著我。
「侯爺可想過,若太後真有意召徐氏入長安,為何不直接下旨。」
徐詔安眼中的醉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困惑與不安。
「這是在試探,徐氏是否懂得功成身退的道理。」
徐母猛然拍案而起。
「荒唐!我兒出生入S立下汗馬功勞,你孔家失勢,便見不得我徐氏上進!」
「母親!」我驟然提高音量。
「你可知狡兔S,走狗烹的道理?」
「父親為何要在新帝登基當日就上表致仕,這其中深意,你還看不清嗎?」
我目光如霜,緩緩掃過在座每一張面孔。
「翻遍史書,新君最忌憚的從不是明刀明槍的敵人。」
「而是那些,
知道他龍椅下壓著多少亡魂的功臣。」
最後一字落下,窗外驚雷炸響。
眾人如遭雷擊,臉色瞬間煞白。
我從袖中掏出攔截的密信。
「孔氏為文首,徐郎掌兵權,若這兩樣聚在一處,新帝夜裡,還睡得著嗎?」
徐詔安手中的酒盞當啷墜地,酒意已全然化作冷汗。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徐母不甘心道。
「可太後畢竟是你親姐……」
我反問道。
「母親可知,為何這密信,用用的是鳳紋火漆,而非家書私印?」
「這正是太後在提醒我,此刻坐在慈寧宮的,是執掌玉璽的千歲娘娘,不是當年為我梳頭的長姐。」
入宮門,
斷親緣。
此生隻為天家婦,不為孔氏女。
我放緩語氣。
「侯爺是聰明人,可願聽妾身一言?」
徐詔安臉上再無酒意,我看著他緊握的拳頭漸漸松開。
他終於平視我,朝我鄭重一揖。
「請夫人賜教。」
我執起筆,蒼勁有力地寫下一行字。
「臣叩謝天恩,然舊傷未愈,恐負聖望。願永守必州,為聖上盡綿薄之力。」
徐詔安眼中的迷茫漸漸化作無奈,待看完後,神色又恢復清明。
他接過筆,在末尾鄭重添上自己的名字,又將之前的密信化在火舌下。
這一刻,我知道他懂了。
在這盤天下棋局中,有時候退一步,才是真正的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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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後,聖旨下達。
晉徐詔安懷義侯為世襲懷義公,鎮守必州。
徐母與我均為一品诰命,二房三房均有封賞。
與此同時,消息傳來。
兄長次子入宮伴讀,三姐幼女賜婚宗室。
父親致仕後新闢的竹園裡,新帝親題「功在社稷」匾額高懸。
這一局,我棄了長安虛名,卻為徐氏爭來世代安穩。
就如當年父親所說,真正的勝局,從來不是看眼前得失,而是算百年興衰。
幾載柳絮紛飛,我收到母親來信,說父親闲來侍弄花草,想念孫兒得緊。
我知道父親的用意,思索片刻,寫下隨行名單。
青蓮的兒子今年九歲,與誼兒年齡相仿,正適合做陪讀。
我起身時,正見誼兒在庭中習字,筆鋒轉折間,已隱約可見父親的風骨。
青蓮候在錘花門下,
未等我開口便遞上鎏金拜匣。
「主子,長安西市的宅子已備妥,與孔府後巷隻一牆之隔。」
臨行前,我將父親昔年贈我的紫毫放入行囊。
「記住,你去長安見的不僅是外祖,更是三朝孔閣老。」
「孔府的茶,溫氏的賬,徐家的劍,這盤根錯節的世道,你要一樣樣參透。」
誼兒朝我行禮,稚嫩的聲音裡透著超乎年齡的沉穩。
「母親放心,進學如逆水行舟,兒子此去,定不辱沒徐氏門楣。」
港口岸,我看著這兩個年齡相仿的孩子。
一個承襲清貴,一個暗掌商脈。
再過幾年,又將是一個宿命的輪回。
近些年來,徐母身子不好。
若歸了西,丁憂三年,恐耽誤誼兒議親。
我思索再三,
寫了封信,快馬送往長安。
一個月後,父親來信,紙上筆走龍蛇,唯寫了個「姜」字。
姜是國姓。
我與徐詔安相視一笑,瞬間明白了其中的含義。
這些年徐氏很懂進退,看似偏居必州,實則早就成為新帝寵臣。
新帝要繼續修剪世家枝蔓,徐氏便是最好的刀。
徐母逝世後第三年秋,丁憂結束。
賜婚的聖旨伴隨桂香來了必州。
顯榮公主年方十四,與誼兒同齡,婚期定在三年後。
我看著聖旨上永結秦晉四個字,還有什麼比姻親更好的羈縻之策?
世子婚事既定,府中其他子女的婚事也需籌謀。
次子鴻兒,由徐詔安親定,與絳州提督崔家議親。
「夫人覺得如何?」徐詔安問我。
我答:「極好。
」
崔氏掌著絳州的軍需調度,卻ƭū³遠離長安是非。
如同當年父親為我選徐家,看中的正是這份恰到好處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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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卻我的親女晴晴外,還有玫姨娘和王姨娘所出的兩個女兒。
三人皆自小在我膝下教養。
春日,長安胡家前來議親。
庚帖剛遞到我手中時,晴晴就闖了進來。
她梗著脖子,眼中噙著淚。
「女兒不願嫁!」
「女學的先生說了,女子也該有自己的志氣,如何能像尋常女子般,嫁去後宅,困其一生!」
我摸著衣服上精貴的纏枝紋,輕笑出聲。
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長姐也是這般跪在父親面前,忤逆長輩。
「你可知,沒有權勢庇護的志氣,
就像那窮秀才寫的酸詩,一文不值。」
她梗著脖子,還要說什麼,我抬了抬手。
「既然你這般喜歡女學,便去真正的女學學個明白吧。」
當夜,晴晴便被一頂小轎送去了溫氏女學。
不過月餘,她便寫信求救,說自己錯了。
我將信件化為火舌。
「不急,且再等等。」
三個月後,晴晴跪在我跟前,素淨的衣裙已洗得發白。
這般精貴的嬌嬌女,在女學一季,日日要漿洗衣裳,連熱水都要自己去提。
到了夜裡,還要頂著微弱的燭火,繡些荷包維持生計。
「母親……」她語氣發顫。
「女兒真的知錯了。」
我端坐在椅子上,接過茶盞。
茶湯澄澈如鏡,
映著兩個庶女煞白的臉。
「你以為自己讀了幾日女學,便看透了這世間?」
我輕啜一口茶。
「你從未見過真正的女學,自然不知其中的三六九等。」
「東街第三巷的女學,三十個姑娘擠在一間漏雨的屋子裡。」
「她們學的第一課是如何漿洗衣裳,因為不學會這個,明天就沒有幹淨衣裳穿上身。」
「徐氏能讓你任性,是因為有祖輩攢下的家業撐著。」
「而那些女子若不學會自立,明天就會餓S在街頭。」
「你可知,你厭棄的金絲籠,是她們做夢都進不去的瓊樓玉宇!」
晴晴跪上前,額頭抵在青磚上磕得一下又一下。
「母親,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不,你不知道。」
我重重拍在桌案。
「你不明白女學的先生為何多為男子,更不知道這些高談闊論的男人,前一日還在痛斥纏足,後一日便能養三寸金蓮的歌姬!」
「九重宮闕仍是男子掌權,社稷禮法終究以夫為綱。」
「就連你姨母垂簾聽政寫下的《女明通鑑》,最終還是要翰林院的男人來注解!」
我端起茶杯,看著一片茶葉在茶湯中緩緩沉底。
「或許百年之後,女子真能與男子同朝為官,但此刻的世道,仍是男人的天下。」
「聰明的女子從不與世道硬碰硬。」
「而是要學會,在這看似逼仄的方寸間,走出最漂亮的路。」
我看著痛哭流涕的晴晴,知曉這一刻,她是真的悔悟了。
與胡家的婚約定在來年春日。
我又將玫姨娘生的庶女蕊蕊,嫁給了青蓮之子。
二房三房這些年安分守己,我自然也願意給他們體面。
二房嫡女性子沉穩,適合入宮選秀。
不圖高位,隻需在深宮埋下一顆徐氏的棋子。
三房嫡女聰慧,嫁給知府之子,將徐氏的根在必州扎得更深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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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嫁給徐詔安三十二載。
秋雨綿綿時,他終究先我一步逝世。
這些年,我和他與其說是夫妻,實則更像同舟共濟的舵手。
往日各自的心思和揣度,終也隨著一抔黃土,什麼都不剩了。
誼兒跪在靈前,腰間玉帶已然系上家主印信。
我也成了小輩口中的老太君。
中饋早交給了顯榮,我每日隻坐在廊下,靜觀這府中的花開花落。
這日我闲來無事,與阿寧擺弄棋子。
十歲的孩子,落子時還帶著幾分猶豫。
「祖母,該您落子了。」
我將黑子輕輕落在天元。
「寧兒,知道為何祖母總讓你執白?」
阿寧搖頭,白子已然被困在邊角。
「因為白子後行,更需懂得審時度勢。」
我拂過她發間的珠花。
「人生如棋,女子如白,後行更要看清。」
阿寧忽然湊過來,小聲問我。
「那祖母爭過嗎?」
「爭?」
「祖母爭的不是輸贏,是分寸。」
一片梧桐葉飄落,正蓋在天元。
我輕輕拂開葉子,露出底下縱橫交錯的棋路。
「你看這白子,看似退讓,實則以退為進。」
「黑子咄咄逼人,反倒自陷囹圄。
」
阿寧的眼中漸漸泛起悟色。
我撫過她細軟的發絲,執手將茶湯緩緩傾倒在梧桐葉上。
水跡沿著葉脈自然分流,我開口道:
「當年你祖父總想爭個高低,我卻教會他,真正的勝局不在棋盤上的廝S,而在這順勢而為的智慧。」
「你要記住,這世間的路,從不是走出來的,而是選出來的。」
「爭是不爭,不爭是爭。」
我帶著她的手,將白子落在看似絕境之處。
夕陽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一老一少,安靜地坐在漸漸暗去的廊下。
指間的黑子不知何時已焐得溫熱,我輕輕將它放回棋罐。
棋盤上,白子正在絕處逢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