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這一日,我讓他帶著走遍侯府每一處,讓所有人都看見新婦精神奕奕的模樣。
行至徐母所住東苑時,我試探道。
「既到了母親院前,可要進去請安?」
徐詔安推說母親禮佛不便。
我點點頭,並不勉強。
明日若有人說我怠慢長輩,今日滿府的丫鬟婆子都是見證。
這一夜,徐詔安格外殷勤。
我心中冷笑,怕是想要讓我明日精神不濟,來遲個一時半刻,授人話柄。
天光微亮,我強撐著起身。
徐詔安將我摟在懷中,還想勸我再睡一會。
我笑著推開他:「請安事大,夫君快些起身吧。」
菱花鏡前,我拿起御賜的鳳簪把玩。
玉镯與檀木妝臺相擊,
發出兩聲輕響。
銅鏡裡綠芍眸光微動,素手已執起鳳簪插入發間。
雪玫適時捧來絳紫雲紋外裳,正合我意。
打扮完畢,徐詔安拉起我的手,一路穿過回廊,不過半個鍾便到了花廳。
15
花廳內,檀香繚繞。
徐母高踞主座,手中佛珠轉得極快,眼神銳利。
右側,四五位族中男丁端坐。
左側,十來位女眷暗自打量著我。
我目不斜視,與徐詔安並肩走進。
大禮拜下後,佛珠轉動聲戛然而止,過了半晌才叫起。
「相府果然氣派。」
徐母的聲音帶著刻意壓制的冷意。
似乎在點我今日穿得太過隆重。
我唇角微揚,輕擊掌三下。
陪嫁丫鬟們立即捧著鎏金託盤魚貫而入。
南海珊瑚、西域琉璃、御窯青瓷……
件件都是價值不菲的珍品。
「兒媳初來,備了些長安時興的小玩意,還請諸位長輩不要嫌棄。」
隻聽得廳內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這些必州難尋的珍品,在我嘴裡,不過是小玩意。
同理,他們眼中的朱紫侯府,在孔氏眼中也於破落戶無異。
徐母斜睨了一眼託盤,又將話題引到我的著裝上。
「新婦三日應著紅,你何故穿紫色?」
我露出為難之色。
「母親容稟。」
「原本是要穿紅裳的。隻是大婚當日跨火盆時,不慎燙壞了御賜嫁衣裙擺上的金線鳳凰。」
「兒媳想著這兆頭不好,便自作主張換了顏色。」
話畢,
徐母臉色瞬間煞白,語氣有些顫抖。
「你是說嫁衣是御賜的?」
「正是。」我點點頭。。
「這嫁衣是貴妃特意命宮內十二位繡娘,趕制半年而成,每一顆南海珍珠都是娘娘親自挑選。」
我故意停頓片刻,讓這份壓迫感在廳內蔓延。
「就連這襯裡的雲紋錦,都是蜀地三年才得一匹的上品。」
每說一句,徐母的臉色就灰敗一分。
她攥著佛珠的手指節發白。
顯然明白這嫁衣的分量,不僅是御賜之物,更是貴妃娘娘的體面。
如今這嫁衣被毀,往小了說是徐家辦事不力,往大了說便是對天家的不敬。
徐詔安額角已經滲出冷汗。
「這可如何是好?」
天子才因為孔氏而優待了他,若因這些內宅之事亂了分寸,
傳揚出去,別人還以為徐氏刻薄。
見徐母面色已然鐵青,我適時收住話頭,溫聲道。
「這幾日事忙,還未及將此事上報。」
「依兒媳淺見,不如先在必州尋個巧手繡娘修補,容後再向貴妃娘娘請罪不遲。」
徐母緊繃的神色這才稍緩,從託盤中拿出一個紅封。
「你遠道而來,且先歇息幾日。府中規矩,日後再說不遲。」
我雙手接過紅封,卻不急著起身,反而鄭重道。
「母親體恤,兒媳感激不盡。隻是既入徐府,自當守徐家規矩。若因兒媳壞了家中體統,反倒辜負了相府多年的教養。」
過分的退讓隻會讓人得寸進尺。
這番話既全了徐母顏面,又堵住了日後被人說恃寵而驕的話頭。
今日若真順著徐母的意思拖延立規矩,
來日必會落個不服管教的罪名。
左下首的二房夫人適時打圓場。
「侄媳婦就別推辭了,老夫人這是盼著早日抱孫子呢。」
「咱們這雖比不得長安,繡娘的手藝倒也說得過去。」
她這一開口,幾位嬸娘也紛紛附和,倒把方才的劍拔弩張化作了婆媳情深。
我垂眸淺笑,借著見禮的功夫將廳中眾人盡收眼底。
二房夫人眼角眉梢都透著精明,三房倒是眼瞧著敦厚。
徐母面色稍霽,順著臺階道。
「你初來乍到,且讓安兒帶著熟悉幾日。」
徐詔安如蒙大赦,忙引我拜見各位長輩。
二房三房的夫人都是人精,見了御賜之物個個贊不絕口。
我含笑應酬,終是應付過了這場暗流湧動的請安。
16
往後時間,
我日日卯時起身,必往東苑門前走一遭。
徐母以身子不好為由,雖避而不見,我卻要讓滿府下人都看見新夫人的規矩。
晨露未幹時去東苑,日頭正好便往竹苑陪二夫人理賬,午後又在松苑幫三夫人擬年節禮單。
「夫人何必這般辛苦?」
雪玫替我揉著發酸的肩膀,忍不住抱怨。
「老太太霸著中饋不給,分明是要給您難堪。」
綠芍也一時失言:「虧得還是相爺千挑萬選,徐氏這般作態,可真……」
話到一半,綠芍慌忙跪地。
我抬手示意她起來。
這丫頭沉穩有餘,卻始終不及青蓮機敏,看不懂其中深意。
所謂的精挑細選,看的是徐氏的本事。
在外,徐詔安自有他的過人之處。
可回到內宅,卻成了個優柔寡斷的。
既貪戀相府帶來的權勢,又怕我這個長安貴女壓他一頭。
至於徐母,這位偏居必州多年的老夫人。
她或許見慣了必州的嬌嬌女,以為我便是這樣的跋扈的女子。
卻不知真正的嫡女氣度,從不是擺在臉上的。
是要把算計藏在規矩裡,將鋒芒裹在溫柔中。
況這世間嫁娶,何來圓滿一說?
長姐貌傾天下,卻嫁給了與父親一般大的帝王,終身被困宮牆。
二姐嫁人不過幾載,便有寵妾接連生下庶子,龃龉不休。
就連最幸福的三姐,也因接連生二女,被婆母強硬塞了通房。
女子這一生,不是在爭,就是在讓。
所謂的精心籌謀,不過是權衡利弊下的各得其所。
......
青蓮的拜帖在重陽節前送至侯府,燙金箋紙上印著溫氏商號的徽記。
這丫頭嫁去溫氏三年,每月書信請安從未間斷。
年初誕下嫡子後,陳嬤嬤回來復命,說她行事果決如我三分。
頃州到必州不過五日路程。
時隔兩年再見,昔日丫鬟已成華麗的婦人。
她步履輕移,繡金裙擺隨著的步伐漾出粼粼波光。
頭上戴的那隻累絲金鳳,是當年我賞她的及笄禮。
這一身打扮,比許多官家夫人還要氣派幾分。
可當她行至廳中,卻突然斂衽跪地。
那雙戴著翡翠戒指的手平舉過眉,恭恭敬敬行了個全禮。
「妾身溫何氏,請侯爺與夫人安。」
這般謙卑的姿態,與身上的華服形成鮮明對比。
我瞥見徐詔安不自覺地挺直了脊背。
他應是沒想到,頃州大賈的主母,在我面前依舊乖順得如婢子一般。
「都是當主母的人了,何須行此大禮。」
青蓮聞言卻更加謙卑,直將頭埋進玉磚中。
「奴婢在主子跟前,永遠都是奴婢。」
起身後,她熟門熟路地接過茶盞,跪坐在我腳邊的蒲團上,如當年一般為我斟茶。
那雙戴著翡翠戒指的手穩穩託著官窯蓋碗,腕間白玉镯子隨著動作輕響。
偏偏姿態卻比徐府的丫鬟還要標準三分。
這便是用行動在告訴徐詔安。
即便是穿金戴銀的少奶奶,在舊主面前也永遠記得自己的本分。
連相府出去的婢女都這般知禮,徐府安敢怠慢?
徐詔安的臉色果然精彩,
最終借口軍務匆匆離去。
待徐詔安走後,青蓮又再度行大禮。
「奴婢青蓮,叩請主子金安。」
她從袖中掏出錦盒,雙手奉上。
「溫氏在必州的糧鋪、綢莊、銀樓共二十二處,請主子笑納。」
我指尖撫過契紙上溫氏的朱印,忽然笑出聲來。
她既能說服溫氏將必州產業贈我,想必也存了內宅之外的心思。
我將長安商號的契書推到她跟前,笑道。
「女兒家若用起智謀,男人未必招架得住。」
父親常說,布局要早,落子要準。
青蓮於我,或許就是早就布好的活棋。
臨走時,她再次跪地行禮,卻比來時更重三分。
刀已經遞給了她,想要怎麼用,端看她自己。
17
這日,
我誊寫年節禮單。
乍然抬眼,便見徐詔安不知何時已經進來。
目光正落在我案頭的單冊上。
那上面清楚記著這半年來,我借著二房三房之手,給徐府上下添置的物件。
小姐們新裁的雲錦襦裙,族學裡添的湖筆徽墨,連馬厩都鋪上了蘇繡鞍鞯。
「夫人受累了。」他忽然靠近,語氣是我從未見過的溫柔。
筆尖在紙上凝出一滴濃墨,我慌忙起身。
「夫君何時來的?」
「這些不過是……」
話未說完,已被他按回座中。
「母親年事已高,明日起你便幫襯些吧。」
我裝傻道:「夫君放心,這些禮單皆由我看過,無誤後再呈給母親定奪。」
這話說得敞亮,
既暗含了我的幫助,又表明了我不想染指。
徐詔安嘆了口氣。
「你既是我明媒正娶的侯夫人,執掌中饋天經地義。母親那邊,我自會去說」
我低頭抿唇,掩去嘴角的譏諷。
這世間的道理就是這樣。
男人要臉面時,女人就得裝糊塗。
可等真要辦事時,還得他們自己把話說透。
徐詔安的心裡明鏡似的。
徐母把著中饋,卻連年節往來都理不清,是我借著幫襯之名,讓徐府上下都嘗到了甜頭。
如今他若再不讓步,傳出去恐授人話柄。
十五那日的家宴上,徐母使氣似的將管家令擲在桌上。
這老婦怕是還沒想通。
為何短短半年,連她最疼愛的幺女都開始為我說話。
「母親……」我沒有去拿令牌,
隻是道。
「這府裡的一草一木都是您的心血,兒媳雖愚鈍,往後每日辰時來向您請示可好?」
徐母臉色鐵青。
若應了,等於承認交權。
拒了,又顯得刻薄。
最終隻能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算是默許。
這招溫水煮蛙的精妙之處,就在於要讓所有人親眼看著。
是徐母自己撐不起這個家。
而我,不過是不得已才接手的賢惠媳婦。
花廳裡的更漏滴到申時。
我端坐在主位上,指尖輕輕摩挲著青瓷茶盞的紋路。
申時三刻已過,廳下站著的管事們卻隻到了七成。
我不說話,他們便各自交頭接耳。
綠芍捧著管家令站在一旁,作勢要開口。
我輕輕搖頭。
現在發作還為時過早。
「還差兩個人呢?」
我聲音輕柔,目光卻在一眾管事臉上緩緩掃過。
有個穿著褐色綢衫的管事上前半步,躬身道。
「回夫人的話,王管事和李管事身子不適,特意託小的來告假。」
我慢條斯理地掀開茶蓋,輕輕撥開浮沫。
「賬本可都帶來了?」
廳內頓時一片S寂。
片刻後,一個鬢角花白的嬤嬤大著膽子道:
「夫人明鑑,府裡向來隻將各處收支總賬報給老夫人過目,不需要賬本。」
「放肆!」綠芍厲聲道。
「請安不帶賬本,難道以為是主子叫你們來吃飯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