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昔昔,你試卷帶回來了嗎?拿給爸爸看看。」
季沅昔乖乖打開書包,拿出幾張試卷,手臂上的校服袖子似乎卷得更高了,露出一截瘦弱的手臂。
上面的淤青顯得格外明顯,有些扎眼。
然而,爸爸和媽媽一聲聲地誇著季沅昔,卻沒有一個人țŭ⁾發現她的異常。
她站在一邊,小臉上帶著明晃晃的失落。
看著熱情討論的兩人,她似乎泄憤一般,伸手狠狠將袖子撫了下去。
似乎感受到我的視線,她猛地看過來,和我看戲的眼神對上,她有些局促地坐下。
我垂下眸子,低頭吃飯,笑得有些嘲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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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倚在門框上,看著季沅昔上樓。
家裡明明有阿姨,她卻總是爭著搶著要幫忙洗碗幹活,
想要贏得爸媽的誇獎。
真是個心機女。
她看到我,沒有像以往那樣,乖乖地喊我姐姐。
而是低著頭從我身邊走過,一聲不吭。
「不裝了?」我冷笑。
她腳步停了半瞬,卻沒有回頭。
「你費盡心思得到了什麼?你現在應該看出來了吧,這家裡沒有人是真的關心你,他們在意的隻有你的成績,除了成績,你和我是一樣的。」
她回頭看我,我笑得有些得意。
「不過你應該慶幸,幸好自己成績好,不然,你都不配站在這裡。」
我沒有得到季沅昔崩潰的表情,反而看到她扯起嘴角,眼裡閃著戲謔的光:
「可是你注意到了,不是嗎?」
「你特意在這裡等我,就想要和我說這些嗎?」
「你很關心我嗎?
姐姐。」
一聲姐姐從她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像是挑釁,又像是呢喃。
我愣了一瞬,隨即有些氣急敗壞道:
「我隻是可憐你,你想多了。」
「你應該清楚,在這個家裡,我比任何人都討厭你的存在。」
「我巴不得他們把你打S。」
季沅昔身子狠狠一顫。
我收回視線,有些懊惱地甩上了門。
她那副乖乖女的模樣,果然是裝出來的。
我隻覺得對她的厭惡越發深了。
好在,那以後,季沅昔每天很早就出門,晚上回來得卻越來越晚。
周末就一個人在房間裡學習,也不出去找朋友玩兒。
因為她好像也沒有朋友。
我們一周都見不到幾面。
每天晚上,
我都準備上樓了,她才從外面回來。
有時候,她的校服上會有水漬幹涸留下的印記,不明顯,但我卻注意到了。
偶爾,我看到她走路的腿一瘸一拐,爸媽問她,她就說走路不小心摔了。ťŭ̀ₖ
她的飯量好像變大了,晚上一回來就開始狼吞虎咽,好像幾天沒吃飯一樣。
可是,明明吃了那麼多,她卻越來越瘦,臉色有些蠟黃。
我端著水杯上了二樓,看著她捧著空了的碗走進廚房,暖黃的燈光打在她微微凸起的背脊,顯得更加瘦小脆弱。
我嘖了一聲。
心裡暗暗想,真是難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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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在學校裡見到季沅昔,是在食堂裡。
我花錢一向大手大腳,爸爸每個月會一次性將生活費打在我卡裡。
月末一到,
我有些窘迫,和家裡人關系卻來越僵,我也拉不下臉找他們討要。
於是,最後這幾天,我隻能去食堂吃午飯。
季沅昔來得很晚,我們都快吃完了,她才從外面走進來。
我看著她去了最便宜的一個窗口,隻點了幾個素菜。
我有些不解。
爸爸給她的生活費不少,和我一樣多,甚至有時候她成績出來,爸爸還會額外獎勵她。ƭṻ⁼
不至於吃不起飯。
季沅昔才 14 歲,連跳了兩級,和一群人高馬大的高中生比起來,顯得矮小太多。
她端著餐盤找個空位坐下來。
大家都兩三個好友坐在一起,隻有她孤零零一個人。
幾個男男女女從她旁邊路過,一看到她,頓時停下了腳步。
「喲,這不是我們的大學霸,
季沅昔嗎?」
「怎麼隻吃素啊,難怪這麼瘦,像個猴子一樣哈哈哈!」
季沅昔埋頭吃飯,小小的身影被幾個人擋住,看不清她的神色。
一個女生嗔怪道:「輝哥,你還說呢,她的錢都孝敬你了,哪裡還有錢吃飯?」
人群裡又是一陣哄笑。
和那天巷子裡的笑聲如出一轍。
被叫作輝哥的男生將手裡的餐盤丟到季沅昔面前,裡面的湯汁瞬間灑了出來。
季沅昔的餐盤裡多了幾粒剩飯,衣服上也滴了幾滴油漬。
「幫我放一下餐盤。」
後面幾個小弟也跟著將餐盤丟給她,臉上笑得不懷好意。
「那就麻煩大學霸了。」
幾人走開後,我才看清對面的情形。
季沅昔坐在凳子上,手裡緊緊捏著勺子,
她面前一片狼藉,一堆餐盤胡亂擺在桌上,白色的校服已經沾滿了汙漬。
她剛吃了兩口的飯菜也不能吃了。
她就這樣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仿佛一尊雕像。
我心口升起一團怒火。
在我面前不是很橫嗎?
現在怎麼慫了。
幾人大步離開,就要從我旁邊路過,滿嘴葷話段子,洋洋灑灑的打鬧聲格外刺耳。
我看了眼走在最前面的輝哥,直接抄起餐盤,扣在了他的頭上。
湯汁順著他的發頂,流了滿臉,頭發絲中間藏著白色的米粒,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他怒吼:「艹!你 TM 誰啊?找S!」
跟我同行的幾個兄弟也瞬間站了起來,對面的幾人是高二的學生,在我們的對比下,瞬間矮了一截。
我和我幾個兄弟則是高三。
不,準確地來說,我們是高四。
畢竟我是復讀的。
我這人很講義氣,對朋友更是大方,所以他們都願意跟著我混。
甚至願意跟著我一起復讀。
身後的小弟反應過來,拉了拉他的袖子,有些膽怯:
「輝哥,這是高三的喬姐。」
被叫作輝哥的人臉一僵,抹了一把臉上的油,梗著脖子道:「季晏喬,我沒招惹你吧?你發什麼神經?」
我:「我想教訓你,還需要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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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那伙人隻好自認倒霉,灰溜溜地就要走。
「麻煩幫我們放下餐盤。」我一腳踩在凳子上,攔住他的去路。
輝哥有些咬牙切齒,幾秒後,他才妥協,給身後的小弟遞了個眼神。
幾人立馬把我們的餐盤拿在手裡:「喬姐,
我們現在就去。」
這時,一道小小的身影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了我的旁邊,脆生生地叫了一聲:
「姐。」
對面幾人皆是一愣。
似乎聯想到了什麼,他們渾身一僵。
我看了眼季沅昔,她的臉上沾了幾滴油,衣服也髒得不行。
一向有潔癖的我頓時皺起了眉。
季沅昔有些無措地揪著衣服下擺,生怕我當眾戳穿她。
剛才那個說話的小弟瞬間反應過來,拉了幾個人跑了回去,將季沅昔餐桌上的餐具抱在懷裡,笑得一臉討好:
「喬姐,我們就開個玩笑,我們自己拿就好了,不麻煩妹妹了。」
說完,幾人灰溜溜地跑走了。
沒有等到她開口,我率先冷聲說道:「不是很能耐嗎?瞧你這沒出息的樣子,真是丟臉。
」
想到什麼,我又補了一句:「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可不是在幫你,我隻是單純看他不爽。」
轉身離開的那一刻,我聽到身後人著急的聲音響起:「謝謝你。」
這天晚上,季沅昔比我還早到家。
一看到我,她就立馬鑽進廚房裡,幾分鍾後,她端著兩個碗出來了。
她將一碗煮好的餃子遞到我面前,「姐姐,吃飯。」
她又轉身進了廚房。
出來時,手裡端著果盤,她端著走到茶幾旁,沙發上的爸爸習慣性地伸手要去接,她卻直直放到了我面前:
「姐姐,吃水果。」
我看到爸爸臉上的笑有一瞬間僵住。
她也注意到了,又道:「爸爸,阿姨,你們也吃。」
爸爸尷尬地笑了聲:「好。」
看著她費盡心思地討好我,
我也難得沒有和她惡語相向,一晚上相安無事。
直到周一,我正準備踩著單車去學校,發現季沅昔還沒有走。
黑色單車旁邊,多了一輛粉色單車。
她看到我出來,眼睛亮晶晶的,「姐姐,要出發了嗎?」
真是個黏人精。
我煩躁地將書包甩在車上,沒有理會她,直接騎著車走了。
路口拐角處,轉彎那一刻,我看到了身後的季沅昔有些費力踩著單車,遠遠落在後面,笨拙的樣子格外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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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沅昔像是打定了主意要賴著我,早上上學等我,中午吃飯也要跟我一起。
她跟著我去了校外的飯店,幾個朋友已經坐在店裡等著我了。
「妹妹也來了?」
我沒有和他們提起過季沅昔,但經過上次的事情,
他們似乎以為我們關系很好。
我也懶得解釋什麼。
看著幾人的熱情,季沅昔小臉紅撲撲的,笑著喊哥哥好。
一臉乖巧地坐在我旁邊,安靜地吃飯,結賬時,她又變得嚴肅起來,搶著要去付錢。
還放下豪言壯志:「今天我請客。」
朋友們都調侃道:「你這妹妹真有意思。」
我看著她瘦小的身子趴在收銀臺前,難得勾起了唇。
季沅昔除了有些小心機,愛裝乖以外。
好像也不是那麼討厭了。
後來,我發現季沅昔除了是個黏人精,還是個學人精。
她發現了我手臂上的文身,是一條黑色的毒蛇,還吐著蛇信子。
於是,她也偷偷去了文身店,紋了一個小的在胳膊上。
瘦小的手臂上盤旋著一條兇狠的毒蛇,
怎麼看怎麼不搭。
爸爸很快發現了,嚴肅地批評她:「季沅昔,你才 14 歲,誰準你文這種東西的?」
她低頭吃飯,難得的沒有賣乖。
爸爸把目光落在我身上,「是不是你帶壞了她?你愛怎麼玩兒我管不著,昔昔和你不一樣,你別拉著她陪你鬼混!」
季沅昔:「和她沒有關系。」
爸爸愣住了:「什麼?」
季沅昔放下筷子,第一次和爸爸頂嘴,她一字一句道:
「和她沒關系,是我自己要文的。」
季沅昔突如其來的叛逆,讓爸爸氣到拍桌,他堅決認țũ₂為是我帶壞了她,連媽媽也說我不懂事,帶壞了妹妹。
他們都讓我離季沅昔遠點。
我看著他們,覺得無比陌生:「那我搬出去住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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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校外租了一間房子,
除了周末回家拿些東西,平時都不會回去。
季沅昔也和以前一樣,跟在我屁股後面轉,我沒有趕她走,也不會主動和她說話,她卻樂此不疲。
可是,兩周後,她突然像是放棄了一樣,不再跟著我了。
吃飯時,朋友沒看到她,還問我:「這兩天怎麼沒看到妹妹了?」
我毫不在意道:「隨便她。」
另一個晚到的朋友立馬說:「她好像去了食堂,我剛才看到她了。」
我掩下眼底的疑惑,慢吞吞地吃完了飯。
從飯店出來,朋友要去買煙,我站在外面等他們,卻突然看到隔壁飯店的幾人。
我走過去,一把揪起輝哥的衣領,將人從凳子上提了起來:
「你又收她保護費了?」
輝哥愣了一秒,「誰?」
我冷眼看著他:「季沅昔,
你又找她麻煩了?」
輝哥一臉無語,臉色漲紅:「我沒有,不信你問他們!」
「喬姐,自從我們老大知道了她是你妹妹,真沒有欺負過她了。」
「對啊,我向你保證。」
幾個小弟舉著手向我保證。
晚上下了晚自習,我第一次撥了季沅昔的電話,對面很快接通。
「季沅昔,我手頭有點緊,借我點錢。」
對面沉默了半秒,輕柔的嗓音從聽筒裡傳來:「你要多少?」
我想了想:「兩千。」
爸爸每個月給我們一人一萬塊錢生活費。
她有些為難:「我沒有這麼多。」
我:「一千。」
「五百呢?」
對面依舊沉默。
連五百都沒有?
半晌,
她又道:「你很急嗎?學校的獎學金這兩天就下來了,Ťũ⁸等我拿到獎學金,我再給你。」
我簡單回復:「嗯。」
掛斷電話,我站在走廊的拐角處,看著季沅昔背著書包出了教室,她手裡拿著手機,連頭都沒抬。
皺著眉,像是面對什麼世紀難題一樣。
手機傳來一聲震動,我打開一看,是季沅昔的轉賬記錄。
一百三十七塊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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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騙我,發獎學金那天,她給我轉了兩千塊錢。
我和朋友一起逃課去網吧,回來的路上,看到了校門口不斷張望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