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女人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身刺鼻香水味,像個求偶的花孔雀。
雖然隻見過一面,我還是一眼認出了她。
她是吳茜,是季沅昔的親生母親,我爸當初的小三。
我握緊了拳頭,坐在校門口的飯店門口,就這樣看著她。
放學後,季沅昔從裡面出來了。
吳茜一把拉著她,去了角落裡。
借著放學的人流,我悄無聲音地溜到了她們身後。
「你的獎學金不是八千嗎?怎麼才三千塊,我養你這麼大,你就給我這點錢打發?」女人尖銳的聲音有些難聽。
「老師說分兩次發,隻發了五千。」
「那你隻給我了三千,還有兩千呢?」
季沅昔低著頭,悶悶道:「花了。」
女人頓時不滿了,指著她的鼻子罵:「花了?剛發下來你就花了兩千?
果然當上了大小姐,花錢都開始大手大腳了!你怎麼不想想你媽我,要不是我,你能有今天?」
「你爸給了你多少錢?再拿點給媽花,媽現在手頭緊。」吳茜去搶她的書包,包裡的東西一瞬間全灑了出來,掉了一地。
「我上次已經給你了。」
吳茜一把拿過錢包,空空如也。
她不甘心地去掏季沅昔的校服口袋,「手機呢?拿出來!」
「你爸肯定又給了你錢,不然你吃什麼?」
季沅昔SS護住口袋,臉色發白。
我走過去,就看到她抬起驚恐的眸子,眼裡蓄滿了淚水,可憐兮兮的。
我不懂,為什麼她總是在被人欺負,現在連親媽都要欺負她。
我一把推開吳茜,嘲諷道:「怎麼現在的小三都這麼猖狂了?敢公然搶劫?」
我聲音不小,
周圍看戲的學生圍了上來。
吳茜氣紅了臉:「你胡說什麼?她是我女兒,她的東西就是我的,什麼搶劫,小心我告你誹謗!」
我冷哼一聲,眼神陰冷駭人:「既然是你的女兒,那就帶著她,滾出我們季家!」
說話間,我看到季沅昔咬著下唇,淚珠瞬間滾落,低著頭不敢看我。
「她也是你爸的女兒,是你爸讓她進季家的,你憑什麼讓她滾?」
我:「我爸是讓她進季家,但不是讓你借著她,在我們季家撈錢的!」
吳茜被戳中了心事,頓時有些心虛,受不了周圍人的議論,她惡狠狠瞪了我一眼,「你給我等著!」
她踩著高跟鞋走了。
季沅昔蹲下去,將東西一一裝回書包裡,我站在旁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的動作。
我聽到她小聲地解釋:「我隻給了她我的生活費,
我沒有多問爸爸要錢。」
我盯著她被吳茜扯得松垮垮的馬尾,眼睛莫名有些發酸。
我問她:「寧願吃不起飯,也要把錢都給她?」
她慢吞吞地撿著地上的東西,動作遲緩而刻板,就在我以為不會等到她的回答時,她哭著說:
「她說我不給她錢,她就要和爸爸爭撫養權,要把我帶走。」
我眨了眨酸澀的眼睛,轉過身要走,她支離破碎的聲音消散在風裡:
「我不想走。」
15
日子飛逝而過,高三上半期結束,一眨眼到了寒假。
季沅昔經常跑到我租的房子來找我。
我在校外交了一個男朋友,二十八歲,是個斯斯文文的書店老板。
我把程巖帶回了出租屋裡,季沅昔從房間裡跑出來,看到他那一刻,
臉上的笑容止住。
「他是我男朋友,程巖。」
季沅昔乖巧地打招呼:「哥哥好。」
程巖笑得溫和,像個鄰家大哥哥:「小妹妹好。」
「妹妹多少歲了?」
我隨意應道:「十四,過完年該十五了。」
房間裡,季沅昔在書桌旁寫作業,程巖闲得無事,走過去看了看她的課本。
「這是高考衝ṭűⁿ刺題吧?妹妹還是個大學霸呢……」
程巖很熱情地找話聊,季沅昔卻好像不太喜歡他,不怎麼理會。
我坐在沙發上,打著遊戲,絲毫沒覺得有什麼不妥。
季沅昔常年挨餓,營養不良,年紀又小,就是個小屁孩兒。
我從不覺得,程巖會對她有什麼想法。
後來,
隻要是程巖來找我,季沅昔就會找借口回家。
我隻覺得她認生。
快過年了,這幾天程巖經常來找我,說是快要回老家了,很長一段時間都看不到我了。
廚房裡,程巖正在做飯,他突然探出腦袋:
「寶貝,我忘記買蔥姜了,你幫我跑一趟吧。」
程巖廚藝很好,做得一手好菜,為了中午的大餐,我立馬答應下來。
季沅昔從屋裡出來,站到我旁邊,小聲道:「我也去,我該回家了。」
我不解:「回什麼家,不是說了先把飯吃了再走。」
程巖也走了出來,笑著道:「你姐姐很快就回來,附近就有超市,騎著小電驢去吧,快些。」
「你就在家寫作業,吃了飯我送你回去。」
季沅昔抿著唇,從屋裡拿出我的包包,遞給我。
下樓後,我打開包包,發現車鑰匙沒拿。
可我記得鑰匙一直放在包裡的,沒有拿出來過。
我轉身上樓,推開門那刻,我看到程巖將季沅昔壓在沙發上,一隻手往衣服裡探。
另一隻手捂住她的嘴巴,不讓她發出聲音。
季沅昔睜著水汪汪的眼睛看著我。
一瞬間,渾身血液仿佛倒流般,我拿起桌上的啤酒瓶,狠狠砸在了男人頭上。
16
鮮血染紅了沙發。
季沅昔撲過來抱住我,嘴裡嗚咽著:「姐姐……」
救護車來了,程巖被人抬走,我看到了他頭上扎著一片玻璃塊。
我有些僵硬地愣在原地。
季沅昔卻異常冷靜,手裡拿著半截玻璃瓶,像是魔怔了般,
不斷在衣服上擦拭著。
醫院裡,醫生宣布程巖沒救回來。
他S了。
在醫生的注視下,我掏出手機,打了 110。
警察來了,我從椅子上站起來,動了動幹澀的唇瓣,剛要開口。
眼前一道小小的身影衝了過去:
「警察叔叔,是我不小心失手S了人,我隻是想把他從身上推下去,我不知道他會S嗚嗚嗚。」
我看著她像是有些崩潰地哭喊著,手心不斷收緊。
最後,警察在季沅昔身上提取到了男人的指紋。
她年紀小,才 14 歲,又屬於正當防衛,不予追究。
最後做完筆錄,就讓我們回家了。
出了警察局,季沅昔小心翼翼地拉住我的手,「姐姐,過年了,我們還是回家住吧。」
我點頭,
覺得這個冬天異常的冷:「好。」Ṫŭ₌
後來,我終於忍不住問她:「為什麼要幫我頂罪?」
她笑得天真無邪,一如既往的乖巧:
「姐姐,我是受害人,且未滿十六周歲,可你不一樣,你已經成年了。」
我任由著她牽著我的手,慢慢朝著家的方向走。
身後是程巖父母的謾罵和哭喊聲。
這是我們過得第一個新年,一家人其樂融融,妹妹笑得很開心,爸媽也很開心,還給了我們一人一個大大的紅包。
我一晚上沒睡著,一大早醒來眼睛還紅腫著,我撥打了 110。
「我要自首。」說完,我如釋重負。
17
我出門的時候,天才剛亮,家人都還沒有醒。
外面下雪了,冷得刺骨。
我沒有叫車,
而是踩著我的黑色單車,一個人去了警察局。
剛到門口,我猛地轉身,季沅昔站在不遠處,推著那輛粉色單車,遠遠看著我。
她鼻尖凍得紅紅的,臉上掛著淚痕,看起來可憐極了。
我朝她笑笑,轉身進去了。
我將所有事情都交代了一遍,季沅昔站在我旁邊,哭成一個淚人。
警察叔叔看了看我們兩人,安慰道:「你們兩個,別這麼緊張,不一定會判刑的。」
原來,警察在調查過程中,發現程巖是他們一直在找的嫌疑犯,他們還在程巖的手機裡發現了很多不雅的照片,其中有大量關於兒童的,原來他有戀童癖。
還是個慣犯。
警察叔叔看向我,問道:「你是她姐姐?」
我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我是。」
我看到妹妹受到傷害,
上前救助,也屬於正當防衛,且過失S人後,及時對受害者進行了救護工作,又主動自首,認錯態度良好。
最後,警察把爸媽找來了警局。
我以為他們會狠狠罵我一頓。
爸爸衝上來,眼眶泛紅地看著警察,哀求道:「警察同志,我女兒她才上高三,她還是個孩子,她什麼都不懂的……」
媽媽跑得慢,落在後面,也衝過來將我摟進懷裡,我感受到她微微顫抖的身體。
這是第一次,我毫無顧忌地抱著她痛哭起來。
警察給我的過失定義為正當防衛,採取民事調解。
程巖的父母獅子大開口,爸爸一聲不吭,仿佛瞬間蒼老了幾歲,他隻丟下兩個字:「我賠。」
18
那天,我問她:「你怎麼發現我出門了?
」
她看著我,眼裡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敏銳:「姐姐不開心。」
原來,過年的那個晚上,我以為自己笑得很開心,連爸媽都瞞過去了。
卻唯獨沒有瞞過她的眼睛。
高考後,我隨便報了個大專,混了三年畢業,又隨便找了個工作,悠闲自在,我行我素。
妹妹高考發揮超常,上了省重點大學,又被保送研究生,畢業後從事科研工作。
我們的人生截然不同。
就像第一次見面一樣,我是逃課打架、不學無術的叛逆少女。
她是乖巧懂事、成績名列前茅的三好學生,父母眼裡的好孩子。
我們都曾厭惡對方的存在。
但不得不承認,在某些時候,我們都渴望成為對方。
番外:(季沅昔視角)
從我記事起,
我就沒有爸爸。
媽媽就告訴我,要好好學習,做個乖孩子,隻有這樣,爸爸才能把我們接回去。
剛開始,我偶爾能見上爸爸一面,可是後來爸爸再也不來看我。
我以為是自己不夠乖,學習不夠好,於是拼了命地學習。
成績一出來,老師第一個誇我。
可是同學們卻因此討厭我。
同學不喜歡和我玩兒,還說我是私生女。
一開始,我還不明白。
後來,我長大了一些,漸漸明白了。
媽媽插足了別人的婚姻。
同學們也越發地疏遠我,甚至他們總是結伴來欺負我。
我帶著一身淤青回了家,找媽媽哭訴,媽媽跑到學校去找老師告狀,後來對方賠了媽媽一些錢,媽媽立馬不追究了。
她還告訴我:「你在學校不要總是獨來獨往,
多和同學們交流,他們就不會把你當異類了。」
我乖乖照做,可是沒有人願意和我做朋友,所有人恨不得離我遠遠的,怕沾了我的晦氣。
後來,媽媽結婚了,繼父是學校裡最愛欺負我的那個同學的爸爸。
我很怕他,因為他喝了酒就會罵我,還會打我。
一開始,媽媽會阻攔,後來繼父就連媽媽一起打。
於是,媽媽也變了,變得和他一樣,在外面受了氣就會拿我發泄。
媽媽第一次打我那天,她的指尖陷進我的肉裡,狠狠掐著我的手臂。
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還以為能靠著你撈些錢,現在不僅啥也撈不著,還要養著你個拖油瓶!」
「早知道當初就該把你打掉!這樣我也不至於找個二婚男,隨便嫁了。」
我哭著喊疼,
媽媽把我隨意丟在地上:「你就是個掃把星!」
隻有每次我考了好成績,遞到他們面前,他們才會對著我露出一絲笑容。
「聽說季家那丫頭成績墊底,將來肯定沒出息,昔昔,你再加把勁兒,等你親爸看到你的好了,把你接回去,我們家就有好日子過了。」
繼父也出聲調侃:「你以後進了季家,可別忘了還有我這個爸爸。」
沒多久,我真的被季家接了回去。
回家那天,我看到了爸爸和他的妻子,爸爸很溫柔,阿姨也會對我笑。
他們從不打我罵我,給我買新衣服、新書包,每個月還給我好多錢作為生活費。
第一次見到季晏喬,她窩在沙發上,身上穿著舒適的居家服,一看就很貴。
她皮膚白皙,身材高挑,一頭卷發慵懶地搭在肩上,漂亮極了。
我看著自己身上洗得發白的衣服,
有些無地自容。
她也看過來,眼裡帶著滿滿的鄙夷和嫌棄。
可是,爸爸和阿姨都是向著我的,他們會為了我罵季晏喬,因為她是個學渣,爸媽都不喜歡她。
我從未被人這樣寵愛著,我喜歡這裡,我要留下來,不想再回那個骯髒混亂的小房子裡。
我盡心盡力地討好每一個人,他們都很喜歡我,就連家裡的佣人都喜歡我。
除了季晏喬。
她總是冷冰冰的,無論我怎麼示好,她都無動於衷。
像個又硬又冷的石頭。
後來,我才發現,家裡其實沒有人真正喜歡我,沒有人關心我。
我在學校被人欺負,拖著一身傷回到家,卻沒有人發現。
偏偏隻有季晏喬看出了我的別扭。
在她面前,我有種小心思被人戳穿的羞憤。
她總愛出言嘲諷我,辱罵我,但她會替我教訓欺負我的人。
會同意讓我在她身後,做隻小尾巴,不會像其他人一樣,一臉晦氣地將我趕走。
也會在吳茜再次問我要錢的時候,一邊氣勢洶洶地將人罵走,一邊罵我沒出息。
會在我沒錢吃飯的時候,默默轉錢給我。
她是這個世上最懂我的人。
姐姐很厲害,打架很帥,學校裡的人都怕她。
但姐姐突然交了一個男朋友,他們總黏在一起,姐姐還總愛朝他笑,我討厭他,嫉妒他。
他是壞人,他配不上姐姐。
我要將他趕走。
可是他的眼神很奇怪,我很怕他。
酒瓶落下那一刻,眼前是一片鮮紅的血ẗū₉跡,我卻一點兒也不怕了,我知道,姐姐一定會保護我的。
就像以前她每次護我一樣。
有了姐姐,就再也沒人敢欺負我了。
【完】